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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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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拒了聽說楓岫想替凱旋侯整裝後,想幫忙的香獨秀,要他和尚風悅專心去忙傷者的照顧,拂櫻便獨自帶著凱旋侯的屍體回到屋中。

將身體的主控權讓給楓岫,拂櫻安靜的看著楓岫褪盡凱旋侯一身殘破的喜服,將屍身平放在浴缸旁的地板上,以冷水沾濕棉布,自額際開始,逐一仔細的擦拭。

褪去邪氣後的凱旋侯,長發退去了妖異的墨綠色,回到泛著粉色光澤的雪色長發,邪氣充盈時浮現在眼下的咒印也消失無蹤,平展的眉眼,安祥如睡,只有因為毒發身亡所以顯得異常紅艷的唇,憑添上幾分淒涼的艷色。

雖然屍身不腐,但是畢竟是已死之身,皮膚毫發皆脆弱,楓岫盡可能放輕力道,小心翼翼的擦凈凱旋侯身上的所有臟汙,一把抱起凱旋侯,走至三樓,替凱旋侯重新穿上一身紅艷的祭服,而後執著木梳,仔細梳整戰鬥中散了鳳冠的長發,以桃紅色的發帶束起。

自整理屍身開始,楓岫便沈默不語,拂櫻亦不開口,一直到將凱旋侯的儀容整理妥當後,楓岫才問道:「不問我為何這麼做嗎?」

『你不是已打算主動告訴我?』

楓岫微微一笑,「這是你當年的願望。」

拎著酒瓶,倚在欄桿旁看著廊外雕零了一地的櫻花,已有幾分醉意的拂櫻半瞇美眸,似真似假的說:「若是它日吾比好友早死,就勞煩你替吾洗凈一身塵汙了。」

正坐在長廊另一側的楓岫,以羽扇半掩俊容,「如此詛咒自己,真不像吾認識的,為了生存而拚命努力的你。」

「雖然不符合吾的性格…但是吾還是很清楚,清閑才是保命之道。」拂櫻隨意擱下手上的酒瓶,扶著欄桿,搖搖晃晃的撐起身,甩去腳上的鞋襪,赤足踩上剛下了場雨,通往櫻樹的冰涼石板,步伐不穩的緩緩往櫻樹下走。

不放心的起身亦步亦趨的跟著拂櫻往前走,見拂櫻一個踉蹌,楓岫連忙扶著他,拂櫻卻甩了甩衣袖,幾乎將因為酒氣上沖,難耐熱意而松開的衣襟甩下肩頭,楓岫只得放開手,想替他穿整衣衫,拂櫻卻抽回手,一頭磕在櫻樹上,以著幾如夢囈的低語輕喃:「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驀地低低輕笑了起來,而後越笑越狂放,甚至無法穩住身的往後坐倒,楓岫連忙一把抱住他。

過去邀過拂櫻喝了幾次酒,拂櫻總是淺酌即止,今日不知是何緣故,突然放縱自己一盞又一盞的飲,甚至似乎嫌不夠痛快,乾脆摔去酒杯,一瓶接著一瓶的喝,把楓岫放在架子上的數瓶酒也全拿了下來,從書房內一路喝一路把空的酒瓶摔了出去,直走至僻靜的廊角,才肯停下腳步,卻依舊不肯放下手上的酒。

當時才相識數個月,楓岫對拂櫻的了解尚不夠深,只知道拂櫻是個性子要強,有著比同年齡的人多了太多必須操心之事的少年。雖然因為他發現了拂櫻以著幾近長袖善舞的外表掩藏不住的稚氣,所以常常故意和拂櫻說些不太正經的玩笑話,令拂櫻又氣又惱的拆了平日的偽裝,微紅著臉頰反唇相譏。這樣子逗弄拂櫻,除了覺得有趣之外,是他也想藉此多了解這個來自於佛獄的少年。

但是拂櫻雖然隨著兩人的互動頻繁,知道他並無其它目的而放下了大半的戒心,卻仍是不曾卸下下意識的防衛,兩人看似可以口無遮欄的說話,其實一接觸到敏感的話題,拂櫻便會立刻轉移話題避開。

雖然覺得可能性不高,不過楓岫還是依著拂櫻低喃的句子,好笑的問著軟倒在懷的拂櫻,「你失戀了嗎?」

拂櫻微抿了下因為酒氣而泛紅的絳唇,用力按倒沒有反抗的楓岫,支起手肘撐在楓岫的胸前扶著額際,俯下丨身,醉眼迷蒙的嗤笑,「吾…怎麼可能失戀…」

將拂櫻透著幾分憨態的舉止看在眼底,知道他確實是醉得厲害了,楓岫好笑的隨口回道:「真是好大的自信。不過…依好友的才貌,能讓你心系之人,應也不難傾心於你。」

拂櫻倏地斂去了笑,「沒有這回事。」

見拂櫻驟然變了臉色,原本的玩興頓時失了味,楓岫心情覆雜的問道:「你真的失戀了?」

拂櫻沒有回答,只是放平了撐在楓岫胸前的手,乾脆趴在楓岫的胸口,「楓岫…」

「嗯?」

「這個世上…真的有可以相信的承諾嗎?」

「當然有。吾現在就可以給你一個。」

「哦?」

和拂櫻對望了一眼,楓岫笑道:「你一會兒要是醉死了,吾保證一定會很有良心的將好友送回房,絕對不會讓你露宿在樹下。」

拂櫻聞言,趴在楓岫的胸口低低而笑。

震動心口的輕笑,與隔著單薄的春衫在胸前隨著發笑的輕顫而摩挲的柔軟長發,充盈在懷酒香也掩不住的淡淡幽香,仍帶著寒意的春夜瞬間溫暖了起來。

敏銳的感覺到氣氛似乎有些暧昧了,怕是再這樣玩鬧下去,拂櫻醉極了沒有分寸,若是情況失控了就不好了。楓岫撐坐起身,扶著仍趴在他的懷中的拂櫻,「吾送你回房。」

已在睡醒邊緣游走的拂櫻沒有異議的任楓岫一把抱起他,直到楓岫走進房,彎下丨身將拂櫻放至床上,替拂櫻褪了外袍,又端了盆水來替他擦凈腳上的塵泥,將拂櫻的雙腳平放至床上,並抽起薄被替拂櫻蓋妥,正想離開,拂櫻卻突然扯住他的衣袖,一把將沒有防備的楓岫扯得仆倒在身上。

幾乎是貼在耳畔的絳唇輕啟,輕柔的低喚直搔入耳,染紅了楓岫的耳廓,「楓岫…」

渾身無法控制的隨著瞬間上升的熱意一僵,楓岫屏住瞬間紊亂的呼吸,克制著想抱住拂櫻的欲望,不敢稍有動作的覆在拂櫻身上半晌,才輕扯回自己的衣袖,無聲無息的走出房內。

原本閉著雙眼看似已陷入沈睡的拂櫻,在楓岫走出房後,濃密似扇的眼睫緩緩掀起,露出根本不見醉意的剔透眼眸。

隨著楓岫的回憶,看到了昔時的情景,也憶起了當時覆雜的心情,拂櫻不由得暗嘆了口氣。

為了自保,他練就了異於常人的酒量,難以喝醉,更無法醉太久,倒是有一身裝醉的好工夫。

當年即使明知不可,卻無法控制想靠近楓岫的欲望,那夜偶然觸景傷情的想起了已再也不認得他,神智全失的母親,想起了自己拚盡全力卻依舊無法改變的命運,抱持著幾分藉酒裝瘋的心態,故意打破防線,幾同玩火一般的去挑弄雖然嘴上常占他便宜,卻不曾真的有過逾禮之舉的楓岫,抱持著幾分自己也厘不清的惡意。

雖然經過數個月的相處,心裏也知道楓岫和其他為了武經遺詔而來的人都不相同,不同於刻意隱藏自己的眾人,爭取武經遺詔的用意不為己的楓岫顯得非常的坦然,但是越是如此,越是顯得另懷用意的他似乎非常的卑劣。雖然正是因為楓岫的坦然與閑適才讓他不由自己的被吸引了視線,卻又無法控制的在心裏惱恨著這樣的楓岫,惱恨著明知應該遠遠的避開,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去找楓岫的自己。

在遇見楓岫以前,他根本不相信世上有一心為他人著想的人,生長在火宅佛獄之中,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犧牲他人,是他早已司空見慣的情況,但是楓岫卻與他熟悉的人都不相同。

若是楓岫控制不住的趁他醉得神智不清時占他便宜,那麼…也許他就可以不再如此無法控制的受到楓岫的吸引了…

但是楓岫卻什麼也沒有做。

甚至是在師尹刻意安排的誤會,趁他小憩之時在香爐中加了具有安眠效果的香料,褪了他的外袍,更解開他的襯衣,楓岫也只是替他重新將衣衫穿上。

雖然知道自己沒有看走眼,楓岫確實是個品行端正的君子,但是他卻沒有半點欣喜,只有更痛苦的掙紮。

明明知道兩個人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也知道不該與楓岫有太多的牽扯,但是他還是無法控制的深陷,甚至讓原本終生無意離開深山的楓岫,為了尋找他而下山,踏入襲卷紅塵的戰火之中。

一夜而醒,發現枕畔的人已失去蹤影,並見到了案上留下的紙條。

自與拂櫻相識,便知道拂櫻的出身特別,在兩人的關系日漸親密後,拂櫻曾向他說過不少兒時的事,也說過前往學海的原因。當時他便已有佛獄終有一日會找上丨門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有想到,他以為拂櫻願意嫁給他,是已相信他,願意讓他陪著自己面對佛獄,拂櫻卻還是選擇一個人承擔一切,悄然離開。

究竟佛獄是怎樣的一個地方,讓拂櫻忌憚至此?

想著拂櫻尚在學海時,每每註視著粉櫻時,隱藏在眼底抹不去的痛苦,以及每日掛在臉上,溫雅微笑驅不走的,眸底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和寂寞。不管必須付出什麼做為代價,他都想將拂櫻帶回來,回到在山居裏忘棄一切,能夠打從心底開懷而笑的時光。

打定主意後,楓岫便離開隱居的山居,前往火宅佛獄四處打聽拂櫻的下落,順道藉機了解火宅佛獄的情形。

剛到佛獄的第一年,佛獄的國力仍頗為衰弱,因為每年必須進貢給上天境一大筆的獻金與獻禮,所以佛獄的稅賦極為沈重,許多人繳完稅後幾乎所剩無幾,因此難以維生,只得出賣色相。走在大街之上,不時可以見到路過的男人或是女人,大剌剌的盯著過往的來人直瞧,只要被看的人對上了他們的視線,便立刻走上前討論價錢,轉眼就勾肩搭背的往暗巷裏走了。

四處尋找對象出賣色相的人,不分老幼,甚至有看起來才十歲左右的孩童,在與同伴玩鬧間摔了一跤,楓岫好心的上前扶他一把之際,緊握住楓岫的手。

「大哥看起來是外地人,想要什麼,吾可以幫你介紹,事成了只要給我三文錢就可以了。」

「不用了…」

不等楓岫將話說完,男孩露出了頗為世故的笑容,「不然若是要吾也可以,只是那就要請大哥付給吾二十文錢了。」

驚訝的看著渾然不覺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麼令人震驚的男孩,楓岫一時找不回自己的聲音,其他的孩童卻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推銷著自己。

「阿南太貴了,吾只要十七文錢就可以了。」

「如果是大哥的話,吾可以破例只收十五文錢…」

「你就不怕回去被你娘打嗎?這種賠本生意也要做!」

「上次稅吏趕著要錢,還少了十文錢,娘翻遍房子怎麼也找不著,就拿自己抵了…」

無法也不忍再往下聽,趁孩童還在爭論間,楓岫連忙匆匆轉過身就走。

花了一年的時間在佛獄裏四處打聽,都不曾有人聽說過拂櫻,問起拂櫻的娘,也沒有幾個人聽說過,都只說首都裏的花魁光是見一面就要二十兩銀子,哪是一般人見得到,更不知究竟是誰。

佛獄每一位領軍出戰的將軍都有封號,並不使用真名,拂櫻因為非常厭惡父親,從來不曾提起過父親的名字和封號,再加上因為連年不斷的戰事,佛獄的武將都不在國內,想見也無從得見。

在佛獄待了一年後,國際間的情勢有了變化,過去一直處於挨打地位的佛獄,在突然竄起沙場的鬼面將軍的帶領下,連連打了近百場的勝仗,咒世主長期以來潛伏在臺面下的野心,掀去了掩飾,開始大肆侵犯鄰近的各國,吞並了數個小國,並且斷絕多年對上天境的進貢,又開始嚴加監控每一座城,所有來自外地的人,一舉一動都在嚴密的監控之中。

知道拂櫻的身份特殊,在打探消息時亦刻意低調,但是如今佛獄大舉動清查所有進出各城的人,不想節外生枝,楓岫只得離開佛獄。

掛念著拂櫻離開後的情況,又輾轉聽說了各國最近的紛爭,主要是為了武經的搶奪掀起的戰火。在拂櫻被逐出學海的那夜,當眾人為了藏經閣的事鬧得沸沸騰騰時,雅狄王的密使悄然攔住了聽說了紛爭,正想趕往的楓岫,將武經遺詔交給他。

「沒有爭天下之心的人,才是王的遺詔最適合的守護者。」

帶著武經遺詔與重傷昏迷的拂櫻離開學海後,楓岫雖然已做好一世隱居深山的打算,卻又怕消息走漏。為了防止武經遺詔有被盜的可能,一方面照顧傷重難以行動的拂櫻,楓岫一方面著手改寫武經遺詔,並將其中最重要的數個篇章的幾個章節另外藏起,補上自己編寫的篇章。

拂櫻帶走了改寫過的武經回到佛獄,便將武經交給咒世主,咒世主以武經做籌碼,尋找合作的國家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戰爭。

雖然原本無意卷進戰火之中,但是如今戰爭是與武經有關,他亦無法坐視不理,楓岫便取出事先藏幾的數章,改換了裝扮和名字,在上天境附近的山郊尋了個居處,放出風聲表示他的手上握有武經最關鍵的數章,將尋找真正適合的繼承者。

一時登門之人日日絡繹不絕。

楓岫雇了兩個仆人和君曼睩代為接待來客,讓君曼睩假冒為他,自己則隱身於簾後觀察著上丨門的人。

許多登門的人一見到傳說中自稱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智者,竟然是一名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子,皆露出輕鄙之色,被隱身在簾後的楓岫指點君曼睩加以徹底的修理了一番後打發走了。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楔子的名聲越傳越響,天都的武君也親自來拜訪。

不同於其他人道貌岸然的編著自己出戰的理由,羅喉坦然無隱的回答真實的目的。

「以戰止戰,是吾挑起戰火的目的。」羅喉微勾薄唇,冷然道:「天下一統的和平只是一個笑話,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只有全民備戰,才能消弭戰火,因為勢均力敵不敢妄動幹戈的和平。」

楓岫在簾後低低一笑,掀起竹簾,走向前一揖,「幸會了,天都的武君羅喉。楔子久仰大名。」

成為天都國師的第五年,在天都打敗慈光之塔與集境聯軍的那夜,羅喉在遠離人群的廊角,找到了不願參與宴會,卻是此次戰勝最大功臣的楓岫。

看了眼倚坐在欄桿上,一手端著酒杯輕啜著,一手伸手到廊外,以掌心托著低垂的櫻花,低垂著眼眸的楓岫,羅喉問道:「找了這麼多年都毫無消息,你還是不放棄嗎?」

想起十餘天前,在前往死國的路上偶然遇見的人,楓岫沒有回答,只是心情覆雜的註視著躺在掌中,柔軟如棉絮的櫻花。

凱旋侯…以屠戮名震各國的佛獄鬼面將軍,竟然就是拂櫻。

想著昔時靠在他的懷裏,笑得開懷的少年,與那日偶然在街頭相遇,神情漠然冷硬的青年,楓岫心底一痛。

將近八年了…

如此漫長的時光,即使找到了拂櫻,拂櫻還願意再回到他的身畔嗎?

等了半晌,沒有聽到楓岫的回答,羅喉只得繼續往下說:「佛獄在前幾日派了使者前來,咒世主希望將他唯一的女兒嫁給吾,讓天都和佛獄結親。吾知道與佛獄兵戎相向一直讓你很為難,吾亦沒有一定要攻打佛獄的堅持,若是咒世主真的有心化幹戈,這個要求吾應該接受。」

楓岫側過臉,見難得一向行事果斷俐落的羅喉面有猶豫之色,笑道:「但是你不能答應…是因為黃泉吧?」

「吾已承諾他,這一生,羅喉的身畔永遠只有他一個人。」

「不能娶她…但是若是佛獄當真有心結盟,又不應該拒絕…」楓岫思忖了片刻,以羽扇半掩俊容,沈聲道:「吾有一個方法,可以免了你的困擾…同時又能確定佛獄是否真的有意結盟。」

羅喉揚了下眉,「哦?」

「吾代替你迎娶佛獄的和親之人,但是吾不要王女,」楓岫低垂眼眸,想著那日神情冷硬的拂櫻,心情覆雜的說:「吾只要佛獄的凱旋侯。」

「凱旋侯?」羅喉略揚了揚眉,難得有了開玩笑的興致,「是那個以殺威名震沙場的凱旋侯嗎?」

「正是他。」

「用最倚重的武將去和親…」羅喉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如此做與斬了右手送人無異,咒世主會答應嗎?」

楓岫神情篤定的微微一笑,「既然是佛獄先提出了和親的要求,便無法輕易後悔。」

知道楓岫的意思,羅喉沒有再多說,只是問道:「凱旋侯是你一直在找的拂櫻齋主?」

楓岫斂去了笑,沈沈嘆了口氣。

羅喉蹙起眉,「他當年不告而別悄然離開,必是有心回避於你,萬一他不願意…」

楓岫自袖中拿出一片紅楓,凝氣於指尖,迅速寫上數個字,交至羅喉的手上。

「請將此物轉交給凱旋侯。」

看了眼楓葉上的詞句,羅喉將紅楓收進衣袖中,見楓岫神情黯然,便拍了拍楓岫的肩頭,笑道:「罷了,既然知道凱旋侯就是你尋找多年的情人,就算他不願意,吾也會將他綁回來給你!」

楓岫低低一笑,拱手一揖,「感謝武君成全吾孤身多年的願望。」

在街上偶然的一見,雖然拂櫻神情漠然的堅持不相識,但是由此他卻更加確定拂櫻不僅沒有忘了他,更且還對他尚有情份,否則也無須裝做不相識了。

當時他只想著不管咒世主的和親之議有何打算,只要拂櫻知道楔子便是他,若咒世主有意藉拂櫻之手來殺他,拂櫻必會設法回避,若是拂櫻仍是嫁到天都來了,便是真的嫁過來了。

未料紅楓根本沒有交至拂櫻的手上,一直到成親的那夜,拂櫻才在新房裏赫然發現天都的國師楔子便是楓岫,睽違八年的短暫相見,便是千年的長別離。

輕撫著凱旋侯冰涼的臉頰,似又見到那年他火速趕到青龍山上,在羅喉派人打開棺木時,見到棺木裏身中邪術,雖已身死,卻受制於邪術無法脫離屍身,神情痛苦的拂櫻的情景。

下定決心殉葬後,楓岫把握時間,將所有必須做的事用剩下的時間不眠不休的完成。

將拂櫻冰涼的身軀先放進石棺中,而後向圍繞在石棺旁,哭得雙眼泛紅的尚風悅和數名至交一一話別,而後再拜別一臉不忍的羅喉和神情悲憤的黃泉,楓岫才在石棺中躺下,在棺蓋闔上的瞬間,環抱住身畔冰涼的身體,註視著陳放在棺內的夜明珠照亮的容顏。

石棺阻絕了所有的聲音,棺中一片沈靜,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聲聲震耳。

明明死亡是如此的迫近,但是他卻沒有絲毫恐懼,只有平靜。

「拂櫻…」入棺前服下的毒藥緩緩發揮效力,強撐著昏沈的睡意,一次又一次輕撫著拂櫻的眉眼,凝視著神情漸漸褪去痛苦之色的容顏,在黑暗吞噬之前,輕吻上拂櫻的眉心,「願你下一世…平安如意…」

原本已沒有知覺的冰冷身軀,在最後一絲魂魄徹底脫離而去前,感應到最靠近身畔的至親,滑落一行血淚,是那一世的兩人,最後的共同記憶。

鐵鏈拖地的聲響,一瞬間由遠處逼近至耳畔。

「楓岫…」

套上手腕的沈重鐵銬與腕上的鐵鏈,拖著他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連連回首,但是青龍山卻越來越遠,環繞著石棺徘徊不去的痛哭,亦漸漸遠了,直至隱沒在重重城關之後。

在楓岫的回憶裏見到楓岫死前的情景,拂櫻心底一陣痛。

當年阻絕在兩人之間的是立場,是佛獄,是咒世主的算計,但是如今阻絕在兩人之間的卻是生死。

等今日焚燒了凱旋侯的屍身後…楓岫勢必得離開陽世…

待到再相見之時,不知是何年月?

讀到拂櫻的思緒,楓岫亦是同樣的悵然,卻打起精神玩笑道:「當年我費盡心思,只為了讓你能安然回歸塵土。沒有想到最後我還有機會送你一程。吾答應你的,沒有一件事失約,如今,你可以相信世上真的有能夠讓你相信的承諾了吧?」

『哈…』

聽著拂櫻帶著感傷的低笑,楓岫亦微揚唇角。

看了眼不知不覺間已發白的天色,知道時候已差不多了,楓岫強抑著心底的感傷,一把抱起凱旋侯的屍身,緩緩往樓下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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