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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情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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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風悅上樓與楓岫談了片刻後,便回到浴室前,對正在沐浴的拂櫻喊話,說是他有事處理,暫時離開一趟,要拂櫻沐浴後直接到三樓,便忙不疊的走了。

輕敲了敲深紅色的鐵門,等了片刻,香獨秀打開門,從門內探頭,朝拂櫻一笑。

「進來吧,他已經在等你了。」

門後,是一條與二樓相仿的走道,只是格局與二樓不太相似。進門後的第一間是打通了兩間房合成一間的臥房,房門緊閉,拂櫻跟著香獨秀直走至正對應著他的房間的盡頭,入眼的是一張靠墻的神桌,桌上放著一只神主牌位,牌位前放著一只青龍翠玉合巹杯。

面向街道的落地窗前,有一個不及膝高,約莫尺許寬的小和室,正垂放著層層長垂至地的深紫色紗幔,面向大墳的那面落地窗前,擺著一張搖椅。

和室的天花板嵌燈透出的昏黃色的光線,將紗幔後正盤腿而坐的身影勾勒而出。

視線經過神主牌位時,被上面的名字吸引了註意力,拂櫻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天都護國法師楔子之神位

一蓮托生奉祀

師父…

拂櫻詫異的看著神主牌位,坐在紗幔後的楓岫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猜得了拂櫻的想法,微微一笑。

「身死之後,羅喉替我建了一座廟,就在青龍鎮的入口處附近,供奉了近千年。幾十年前的革命鬧得轟轟烈烈,把所有塑像都砸了,能毀掉的東西都毀得差不多了,就這麼荒廢了好長一段時間。…」

二十五年前,一蓮托生來到青龍鎮尋找落腳處,住進了已荒廢的破廟裏,認識了獨自待在廟中的楓岫。四處籌募了些錢,將它稍加整修,並為楓岫重立了牌位。

一直到十八年前,一蓮托生要離開青龍鎮時,因為當時楓岫的靈力已大不如前,擔心若是將他的牌位放在無人祭祀的佛寺裏,容易引來其它游魂野鬼的侵擾,甚至沾上了惡氣,便將牌位牽至這戶人家,並委托屋主代為照顧。

後來屋主病故,唯一的兒子在山下的城市裏工作,甚少回來,便委托劍子將房子出租,在房子租出去前,每個月定期向劍子支付三百元的清潔費。

「其實你原本也是青龍鎮的人,」想著昔年的事,楓岫語氣中隱隱透露著感傷,「青龍鎮的人受風水影響,世世代代的每一個子孫都具有陰陽眼的體質,最遲在二十歲就會開眼。你出生時便有陰陽眼,當時佛獄的惡鬼已找上了你,更害得你的雙親亡故,才被一蓮收養。所以我以咒術封住你的陰陽眼,要他帶著你離開青龍鎮。」

「楓岫!你快看看,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了?我不管怎麼哄他,都一直哭個不停,而且一直拉肚子。」

原本正站在廊下遠眺著山景的楓岫,收回視線,看著一蓮托生一臉惶恐的抱著一個嬰兒,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不覺失笑。

與一蓮托生相識時,一蓮托生是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眨眼間過了八年,他已身死所以容顏不老,一蓮托生看起來反倒比他長了數歲,但是對實際上已活了千歲的楓岫而言,一蓮托生永遠是個毛毛躁躁的小夥子。

楓岫好笑的揶揄道:「孩子生病了,不帶到醫院,怎麼送到我這裏來了?虧你還是個大學生。」

「醫院去過了,找不出病因,醫生說可能是受了驚嚇,我也帶他去找尚家收過驚了,但是還是沒有用。能試的辦法我都試了,就剩下你了,」一蓮托生說著玩笑道:「民間流傳著一種方法,只要給多病難養的孩子認個神仙做親人,就能好好長大,不然讓這孩子認你做父親吧?」

「欸,好友這是故意提起楓岫已孤身千年的傷心事嗎?」

「豈敢。」

雖然心裏覺得好笑,但是楓岫還是接過了一蓮托生遞來的嬰兒,「他的哭聲真響亮,簡直像是幾百年沒有哭過…」未完的話在驟然瞧清懷中的嬰兒時瞬間止住。

雖然還在繈褓中,已看得出非常清秀精致的五官,因為放聲大哭而漲紅的雙頰,令嬰兒本就脆弱的肌膚看起來更是吹彈可破,熟悉的氣息,令楓岫驀地心一緊,四周的所有聲響似乎在一瞬間停止。

拂櫻!

「怎麼了?很嚴重嗎?你的表情真嚇人。」

原本號啕不止的嬰兒,與楓岫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猛地止住了哭聲,圓睜著仍泛著淚光的眼眸,直盯著楓岫,片刻後,驀地咯咯輕笑。

握住嬰兒開心的扯著他的長發的手,楓岫心底一陣激動。

等了無數晨昏,等過朝代更替,等過烽火沈寂,等過了漫漫春秋…

終於等到了。

也聽到了拂櫻的笑聲,一蓮托生笑道:「我看這孩子好像跟你很有緣的樣子,你真的不打算收他當義子嗎?」

「我不能收他當義子…」輕撫著嬰兒柔軟的臉頰,仔細的瞧著懷中對他微笑的拂櫻,楓岫以著明顯透著鼻音的嗓音低喃:「他是我千年前,相約執手一生的伴侶…」

一蓮托生聽得瞪大雙眼,「什麼!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他!」

「拂櫻…」

吾的拂櫻…

將開心不斷地扯弄著他的長發的嬰兒緊抱在胸前,楓岫閉上眼,兩行血淚無聲無息的滑落。

一蓮托生看得眼眶泛紅,連忙轉到一旁偷偷擦去眼淚。

「既然如此,就叫他拂櫻吧。」

楓岫睜開眼,望向笑得燦爛的一蓮托生,「雖然你們已陰陽相隔…但是還是再見面了,就算無法再在一起,至少你可以在一旁看顧著他…」

楓岫搖了搖頭,「他必須離開青龍鎮。只要他在青龍鎮一天,佛獄的惡鬼不會放棄來找他。」語罷手撚法指,輕按上拂櫻的眉心,以咒語封住了拂櫻的陰陽眼,「他與我一生一世不相識,甚至我再也見不到他都沒有關系…我只希望他這一生,過得幸福快樂。與我相識的那一生…他過得太辛苦了…太苦了…」

一蓮托生聽得長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送走拂櫻的那一日,楓岫獨自站在青龍鎮前,目送一蓮托生抱著拂櫻上了公車,直到公車已隱沒在重重山道間,仍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當時你太小了,應該已不記得見過我。」

看著坐在紗幔後的楓岫,雖然憶不起兒時與楓岫相見的情景,但是拂櫻卻憶起了更久遠的回憶。

望鄉臺前,手銬著沈重的鐵銬,雙腳被沈重的鐵鏈所縛,背上更綁著深刺入體,幾乎穿刺胸口而出的鐵荊,鮮血一滴滴不斷地流淌而下,但是拂櫻卻依舊挺直著削瘦的身影。

三年一度一回首,雖然陰陽相隔,雖然只是單方面的窺視,卻是他漫漫長日裏唯一的安慰。

在望鄉臺前站了半晌,煙霧散去後,鏡臺裏的景象漸漸清晰了起來。

安靜無人的長廊,飛起的檐牙下,撐著紙傘,神情憂傷的凝視著廊外的紫色身影。

拂櫻伸出手,輕撫著冰冷的鏡面,指尖在眨眼間被寒氣凍得通紅,並流出點點鮮血,雖然寒氣傷人,卻始終沒有收回手。

楓岫、楓岫…

一次又一次在心裏重覆輕喃著不願忘記的名字,因為生前所造殺業沈重,墮入無間的第一天,便被剝奪了哭泣與哀號的權利,發不出聲,流不出眼淚,再苦再痛,也無法宣洩。

在望鄉臺前站了片刻,冷冷的催促聲響起,「該走了。」

等不到反應,細長的鐵刺,一棒戳過來,穿透了已是傷痕累累的身軀,鮮血瞬間飛濺,染紅了望鄉臺,但是他卻沒有移動半步。

再看一眼…他只想再看一眼…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在日夜無分的地獄裏,在漫長無盡無法解脫的苦刑裏,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期盼,就只有望鄉臺的一眼。

他不想走。

「拂櫻!」排在隊伍中的師尹趕在下一棒再次戳上前,撲上前,緊緊握住拂櫻的手,用盡全力拖著拂櫻離開望鄉臺前,「走了,別再看了。」

在世的利益糾葛,愛恨癡纏,在這裏都失去了意義,只有待償還的業,陪伴著漫長無盡的時光。

因為在世之時同樣犯下了沈重的殺業,曾經是為了武經遺詔,日夜勾心鬥角,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的仇敵,在這裏卻成了意外的同伴。

同樣身披重銬,頸上還戴著枷的師尹,以衣袖擦去拂櫻指上的血,「難得可以暫時下刑臺,怎麼還弄傷自己?」

不能言語,所以無法回答,也無心於此。

拂櫻握住師尹的衣袖,以仍泛著血的指尖迅速寫上數字。

你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看著拂櫻寫在衣袖上的血字,師尹苦笑道:「你應該也知道,我雖然在世之時未曾親手殺過任何一個人,也不似你是出入戰場的將帥,但是死在我的籌劃之下的人,或是因我而死的人,亦有數千人。沒有在這裏待上七八百年,絕對無法離開。」師尹仰首看著暗淡無光的天空,神情無奈的說:「陰使勸過我,服刑滿五百年後,可以轉入畜生道,雖然在世也有折磨,至少可以免卻日夜無盡的苦刑。但是我不願意,我不想任人宰割,不論什麼原因都不願意。反正熬到現在也已經六百多年了…再熬也是一兩百年。你呢?也不願意嗎?」

我不願意。

看著鮮紅的四個字,師尹微微一笑,「我想也是,你也是心性高傲的人,怎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一陣沈沈的鐘鼓聲自遠處傳來,震得所有身戴枷鎖的鬼一臉悲苦。

心知時間所剩不多,拂櫻迅速低頭寫上。

若你它年轉生到陽間…替我去看楓岫。

「好,當然好,我一定會去看他,」師尹自嘲的一笑,「說起來他也算是我的債主。」

「拂櫻!」冷冷的大喝再度響起。

拂櫻抽回手,往寒冰獄略感吃力的緩緩而走,鐵鏈的聲音隨著每邁出的一步,冷冷的回蕩在冰冷而黑暗的空間裏,都是無發抒發的痛苦的回聲。

「走快點!」

看著不斷地被加身的棒礎打得幾乎沒有仆摔在地,努力的緩緩往前走的拂櫻,師尹扯開嗓子大喊:「拂櫻!答應你的我一定會做到!撐下去!一定要撐到一切都結束以後!」

在沒有日夜的無間,沒有中斷的苦刑,最可怕的不是重覆的死亡與不斷鞭笞在身造成的苦楚,而是絕望。

一旦心死,即使苦刑已盡,也無法離開幽暗的鬼城。

拂櫻無法回答,只是略停下步伐,一擡手,表示有聽見了,便又繼續往前走。

吾不淪畜道,不入輪回,不離折磨,只為了少飲孟婆湯,為了全心全意的記住你,將所有的記憶都用來記住你,待它年業盡之時,再相見,於茫茫人海中,能在第一眼,認出你。

他用千年的時光,無日無夜的想著獨自飄流在人間的楓岫,想著再相見,即使無法再續前緣,只要再相見…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下青龍鎮的眾人,放下世人,一走了之,那不是我熟悉的你。」拂櫻說著難掩感傷的低道:「我認識的楓岫,從來就是個為了別人,把命賠上了也不後悔,明明可以躲在山裏逍遙一世,卻硬是將麻煩往身上攬的傻子。」

「即使已隔了千年不見,好友仍然是楓岫唯一的知己。」

凝視著坐在紗幔後的身影,拂櫻閉了閉眼,平覆感傷的情緒,「既然你決定插手,娶我,不準再給我任何拒絕的理由。」

楓岫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婚姻對一個人而言,是至關重大的事,即使是冥婚…你真的已經想清楚了嗎?」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一直站在門邊,不出聲打擾他們的香獨秀偷偷抹去眼淚,打起精神,走上前拍了拍手,「既然兩個人都沒有其它意見了,尚風悅應該也差不多回來了,我們現在就來舉辦婚禮。」說著抓住拂櫻的手,朝楓岫喊道:「我先帶好友下樓換裝,你也準備一下!」語罷匆匆忙忙的往門外走。

待香獨秀和拂櫻離開後,楓岫才掀開紗幔,回眸看了眼投影在玻璃上的身影,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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