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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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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昨夜和楓岫在廚房中有過短暫的暧昧後,楓岫又再度像是消失了般,整個上午都不曾下樓,待在房裏時靜悄悄的,像是根本沒有人在。

或許是沒有完成的一吻擾亂了心緒,拂櫻一整夜睡得極差,睡睡醒醒間,做了數個短暫而雜亂的夢,在床上勉強躺到淩晨五點,便放棄再睡,獨自坐在客廳的搖椅上出神。

斷斷續續的夢雖然雜亂,但是他卻還是記得了數個印象深刻的片段。

數百名做書生打扮的青年與少年,在巍峨的牌樓下排成數列。

他也在人群之中,拎著一只簡單的行囊和一把油紙傘,跟著隊伍緩緩往前走。

靠近牌樓時,才瞧清牌樓的每一根柱子下都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前坐著一個負責登記的書生,旁邊站著一個幫忙收拾整理的書僮。

他走上前,負責登記的年輕書生頭也不擡的問道:「你的名字?」

正想回答,卻聽見耳畔響起一聲平淡的回話,「吾是楓岫主人。」

下意識的往聲音來源的右側看了一眼,對方似有所感的回過頭,四目相接的一瞬間,朝他頷首一笑。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個動作,不知為何,他一瞬間竟有些惱意。

或許是紫衫青年眼底太過悠然閑散的笑意,讓他覺得暗自擔心,並且事先揣摩了數種可能遇到的情況該如何回應的自己,顯得愚蠢至極。

於是,抱著幾分和紫衫青年杠上的挑釁,他揚聲道:「吾是拂櫻齋主。」

已穿過牌樓下的紫衫青年聞言,回過頭,以羽扇半遮俊容,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才又以著原先的步伐,悠閑的緩緩往前走。

驟然下起的大雨,令人措手不及。

他緊抱著奉命帶回的書冊,匆匆忙忙的沖進檐下,隨意撣了兩下被雨水淋濕的衣袍,正想往廊上走,卻忽然被抓住手肘。

回過頭,入眼的是神情悠然的紫衫青年。

「不先換下衣袍會著涼。」

「師尹在等吾將文書交給他。」

「讓他等。」紫衫青年臉上的神情絲毫未變,說完緊緊握住他的手肘,略顯強硬的拉著他轉過回廊。

「放開吾!」

「吾一片好心為好友設想,好友就讓吾勉為其難的幫你整理一下儀容吧。」

「既然這麼勉強,何不放手?」

「好友,你可知道,楓岫雖然生性閑散,卻有一個堅持。」

「什麼?」

「一旦握住的手,至死不放。」

「……你以為你是鱉嗎?咬住了不是死,就是天打雷劈才肯松口。」

「哈…」

掀起垂放至地的床幔,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上躺著床上的人的額際。

「楓岫,你無礙吧?」

握住探至額際上的手,紫衫青年雖然因為病中而微顯蒼白的臉,微揚著心情頗佳的笑,「好友專程前來看顧吾,真是令吾受寵若驚。」

「你突然三日都沒有出現,吾只是來看你死了沒有。」

「原來好友如此在意楓岫,只是三日不見,便擔心此生再也沒有機會相見…難道…」明明在病中,卻依舊不安份,精明如狐的雙眼熠熠生輝,「你愛上吾了?」

「…………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

一個響亮的巴掌聲,突兀地響起。

「你…你將吾當成什麼樣的人?」

「抱歉,但是請聽吾解釋。吾進入書房時,已見到你躺在椅上,吾只是擔心你…」

原本因為震驚而略揚的語氣,瞬間多了難以厘清的怒意,「你的意思是吾自己褪了外袍誣蔑你?」

「吾沒有輕薄你的意思,雖然吾…」

「夠了!你不要再說了!反正也沒有發生什麼,是吾將你枉做小人…不用勉強自己向吾道歉。」

「拂櫻!」

遠離宴飲的人群,僻靜的回廊角落,紫衫青年倚著欄桿,朝他舉杯微笑。

「今夜的月色清朗,若不飲茶賞月,豈不可惜?好友,陪吾飲一杯吧?」

沒有回答,他只是以著令人渾身發寒的眼神看了紫衫青年一眼,旋即別開眼,繼續往前走。

夢裏與現實一般,總是楓岫先來挑弄他,卻又在他無法控制的心動時,突然潑了一盆冷水,讓他倍覺難堪。

心動…

腦海中浮現的念頭,令拂櫻不由得牽唇苦笑,在心底嘆了口氣。

相識不過短短數日,他卻愛上楓岫了嗎?

獨自在客廳裏心情煩悶的坐了一整個上午,楓岫始終不曾下樓,忽冷忽熱的態度,令猜不透他的心思的拂櫻更是郁悶。

一再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反覆揣測楓岫的想法,卻無法控制的將思緒全繞在楓岫的身上。

拂櫻撫額嘆了口氣,放棄再繼續坐在此與窗外的風景相對,反正也無心欣賞,不如回房整理資料。

彎過通往二樓的樓梯回旋處,不意見到正從樓上走下來的楓岫,即使想平靜面對卻仍是不受控制的亂了心跳,拂櫻微啟絳唇,正思忖著想開口,兩人四目相接的一瞬,卻見楓岫突然以羽扇半掩容顏,轉過身,不發一語的往樓上走。

愕然看著楓岫快步消失在眼前,不受控制的升起對於自己自作多情的惱意,拂櫻凜著臉,賭氣也似的別過臉,強逼著自己收回視線,頭也不回的走進房中。

***

在房裏坐了一個兩個多小時,對著筆記型電腦勉強打了數行不知所雲的字,思緒全繞在與楓岫在樓梯間打照面時,楓岫匆匆調轉視線的臉,拂櫻越想越悶。

不想再待在屋裏,拿起手機,迅速按下尚風悅的電話號碼,鈴響了半晌,沒有人接。拂櫻煩躁的按掉電話,木然盯著手機怔楞了片刻,改而打給香獨秀。

電話響了不到片刻,難得迅速的接通了。

「阿櫻,你晚點再打給我!」

聽出了香獨秀語氣裏掩不住的心急,拂櫻擔心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劍子幾分鐘前打電話來說是有一名產婦情況危險,尚風悅聽到,也不等電話結束就立刻沖出門了,我接過他的手機,本來想替他向劍子說他已經趕去了,但是劍子說情況很不對勁,要我趕過去幫忙。」

還記得香獨秀在警察局裏吐到幾乎昏厥的慘狀,拂櫻心底一陣無力,雖然不想吐槽好朋友,還是問道:「你真的幫得上忙嗎?」

「阿櫻,你問得太好了!」香獨秀說著語氣一變,哀號道:「連我自己都很懷疑。」說著嘆了口氣,「都是莫名其妙的陰陽眼…偏偏尚風悅還不準我施咒封眼…但是一看到滿屋子的鬼,我就什麼事都做不了…但是又找不到其他人幫忙…」

想起那夜楓岫在眼前以祭舞驅鬼的情形,拂櫻一咬牙,「你先趕過去幫忙,我去想辦法。」

香獨秀聽得一怔,「什麼辦法?」

按掉電話,拂櫻快步走出房內,擡頭看了通往三樓的樓梯一眼,蹙了下黛眉,按下心底覆雜的情緒,快步往樓上走。

在三樓的鐵門前停下腳步,拂櫻擡手輕叩了數下,「楓岫。」

在門前等了半晌,依舊一片安靜,沒有半點聲音。

拂櫻又起擡手,這次重重叩了數下,卻還是沒有人前來應門,不知楓岫是不在屋內,還是睡著了所以沒有聽見。正在思忖該怎樣做,不意自鐵門的門縫瞥見鐵門似乎並未鎖上。

雖然覺得並不妥,但是卻抵不住好奇心,拂櫻握住門把,試探性的輕輕一拉,鐵門驀地開了一道縫。

尚來不及瞧清門後的情景,門突然被自背後伸出的手一按,叩的一聲關上。

拂櫻猛地回過頭,愕然看向不知何時走至背後的楓岫,「楓岫?」

與拂櫻對看了一眼,楓岫旋即別開眼,往後退了一步,並再度以羽扇半遮住容顏,淡淡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將楓岫回避的舉止看在眼底,拂櫻心底一陣難堪,幾乎想扭頭就走,但是惦記著香獨秀電話裏說的事,還是努力裝著若無其事,低聲道:「我的朋友遇上了些麻煩事,他需要能夠幫忙的人手…我知道你亦擅長驅邪之事,可以請你幫忙嗎?」

「莫插手這件事。」

拂櫻聽得先是一怔,回過神後,對著楓岫冷淡的態度,瞬間惱意陡升,微揚音量道:「你要我袖手旁觀?」

「我只是不希望你卷進麻煩裏。」

拂櫻冷冷一笑,「我這個人,天生膽大,什麼都不怕,特別不怕朋友的麻煩。」語罷不再理會楓岫,扭頭就往樓下跑。

心知拂櫻誤會他的意思了,偏偏拂櫻惦記著尚風悅的安危正著急,也沒有耐心聽他解釋,楓岫只得匆匆忙忙的追上。

「拂櫻!」

趕在拂櫻沖出大門前抓住他的手,拂櫻旋即一甩手,惱怒的別過臉。

楓岫沒有再攔阻,只是低嘆了口氣,自衣袋裏拿了一把短劍,遞給拂櫻。

「這是什麼?」

楓岫沒有解釋,只是語氣平淡的說:「你進產房後,見嬰兒一落地,不可猶豫,立刻一劍刺穿他的胸口。」

拂櫻聽得神情驟變,駭然道:「你要我殺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嬰兒!」

「他已不是人,若不趁他尚未睜眼時殺了他,後患無窮。」抓住拂櫻的手,將短劍按進拂櫻的手中,楓岫又自衣袋裏拿出另一個東西,「帶著它。」

接過楓岫遞來的東西,拂櫻低頭一看,還未從楓岫要他殺嬰的震驚裏徹底回過神,又是一楞,不敢置信的問道:「這是…一片楓葉?」

拂櫻接過楓葉後,楓岫又往後退了一步,以羽扇半遮容顏,也不多做解釋,只是淡淡道:「將它放在身上,切莫讓它離開你。你若想幫忙,就快去吧!」

拂櫻又看了楓岫一眼,心知時間急迫,雖然滿腹疑惑卻也不好再耽誤。將楓葉隨手放進胸前的衣袋,緊握著短劍,抓起門邊的傘,匆匆沖出門。

目送拂櫻的身影隱進雨中,楓岫才放下遮住俊容的羽扇,仰首看著門外烏丨雲濃密的天空,兀自深鎖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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