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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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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陸澂徹底地沈默下來。

他恍惚明白過來, 阿渺在海船上一心求死、到後來的情緒脆弱易碎,大抵都跟這件事脫不了幹系。

安思遠死了。

而自己窮盡一生,不可能讓他覆活, 也不可能代替他在阿渺心中的位置……

暮色中的海面,寂然地黯淡了下去,夜幕下的白色沙灘,顯得一片空曠荒蕪。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俱是默然而迷茫。

好在如今有了火,讓眼前最緊要的難題暫時得以緩解。

至少, 夜裏兩人不用再靠彼此的體溫, 蜷倚在潮濕的山洞中休息。

入夜之前,陸澂在山洞外的不遠處, 尋了處避風之地,搭起簡易的草棚和火竈,鋪上白天曬幹的油布船帆, 留給阿渺夜間禦寒,自己又做了火把, 將海灘一帶的海船殘骸重新清理, 分揀出有用的材料。

船帆裏面填塞進曬幹的瓜瓤, 就可做成軟褥。固定船舷的鐵板輕薄光潔, 可以直接錘打成鍋具與餐具。碎布織物最為難得,哪怕極小的一片也會仔細保存下來……

到了翌日天明, 他決定再往山林深處探尋一下, 看看能不能找出可用的天然物材。

阿渺得知了陸澂的打算,決定同行。

她休息了一夜,情緒又平覆了幾分,決定將註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生死之上, 暫且不想其他。

兩人收好火種,帶了捆從殘骸中取下的繩索,鉆進密林,朝丘陵高聳的內陸走去。

此時晨曦燦爛、草露晶瑩,昨日明明顯得寂靜的近乎詭異的山林,驀然間變得鮮活起來。

阿渺走在後面,時不時需要緊盯陸澂高挺俊逸的背影,見他天青色的衣衫雖被割破了好幾處、稍顯狼狽,然而無論是俯身為她拉開阻路的蔓藤、還是擡手撥開有可能回彈的樹枝,行動間皆依舊如煙霞輕拂、流雲細淌。

阿渺禁不住暗忖,她和他雖然都是顯貴出身、少時拜入江湖門派的人,但陸澂那時年紀已有十一二歲,又有王氏的人從旁看護,身上原有的貴族氣質和風雅情趣不曾磨掉太多,哪怕是如今流落荒島,也必然衣飾整潔幹凈、行事不落風度。

相比之下,她自己受卞師兄的影響可就多得多了,竄樹拽藤什麽的,活脫脫就是被大白猿帶大的小猿猴……

正思緒紛雜間,人一不留神,差點兒撞上了前面倏然駐足的陸澂,鼻尖幾乎貼到了他背上,將衣衫下隱隱的傷口滲血都看得一清二楚。

陸澂身體微僵了一瞬,隨即回過神,轉向旁邊的一株樹,上前伸手摸了摸樹皮、又湊近聞了下氣味,緩緩道:

“這是谷桑,樹葉可以入藥,但樹皮亦能熬制成漿,或做粘合劑、或攤曬成細薄的紙張,若是有合適的藥草一同濃煉,還能錘打成布料。”

他說著,抽出腰間軟劍,割下一綹樹皮。

阿渺躑躅著湊了過去,見那樹從前並不曾見過,不禁問道:“真有這麽有用?”

陸澂點了點頭,繼續割著樹皮,“我從前在雁雲山試過。”

他背傷未愈,左手又用得不大習慣,阿渺伸出手,幫忙抻住樹皮上端,讓劍鋒利落地劃下。

“你的右手……”

她眉眼微垂,淡淡問了句:“還能恢覆嗎?”

陸澂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片刻,低聲道:“應該是不能了。”

“你們青門的醫術,不是很厲害嗎?”

阿渺抻著樹皮,依舊垂著眼,“我只是想,既然眼下要想辦法造船,你手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

陸澂沈默住,在心中默默咀嚼著阿渺的言下之意,半晌,開口道:

“我會盡快讓左手熟練起來。”

兩人割了一小堆樹皮,用繩索捆了,暫且放在原地,又繼續朝林間深處尋探。

正如陸澂所說,這座海島上的植物品種豐富,各種奇花異草、天賜天養,除了大量的果樹以外,還有療傷效果極佳的如意花、樹液如奶的牛奶樹,即使不捕魚蟹,也不會有斷糧的危險。

在靠近山坳的地方,又找到了可燒制陶器的粘土,還有成排的高大棕櫚樹,枝葉垂長而柔韌,可編制繩索。

阿渺蹲到巖石壁前,摸著下面的粘土,不覺有些興奮起來。

這裏的粘土看上去跟從前天穆山上的差不多,塑型和燒制都不會太難。小時候鑄兵器的時候,她就喜歡偶爾捏個小動物什麽的,放到火爐裏一同燒制!

“我們可以搭個冶煉爐,用船上的皮帆做橐龠,不但能燒陶器、還能試著熔鐵鑄鐵,大點兒的器物用沙模直接鑄,小的東西鍛打也不費力……”

阿渺遇到了熟悉而喜愛的事物,話不自覺地也多了起來,全然忘記了昨日陸澂提到熔鐵時自己兇巴巴的口氣和模樣。

身後的陸澂,靜靜凝視著山巖下挽起衣袖、像揀到寶貝似的扒拉著泥巴的女孩,不禁輕輕牽起了唇角。

在沒有知道她真實經歷之前,他很難想象,金嬌玉貴的大齊公主會親手做這樣的事。

可親眼見她如此之後,又覺得她似乎本來就是這樣的。

那個記憶裏,聲音輕軟起伏的小公主,那個曾被他緊緊追逐過的小姑娘,還有……那個在井中、如彩蝶般竭力向上飛舞著的女孩……

不……都是她嗎?

明亮而燦爛,倔強而勇敢。

從來,都沒有變過……

阿渺轉過頭來,撞上了凝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臉上雀躍的興奮有些尷尬地慢慢斂去,低頭搓了搓手上的粘土:

“要不,今天還是先收棕葉吧。”

兩人取了些長葉捆紮好,又帶上之前采的草藥和果子,按照原路返回,拿了暫放原處的樹皮,回到了海灘上。

遠處的天際線上,不知何時已經集聚起了烏黑的雲層。

卷起水霧的海風,將草棚前的爐火吹得搖曳蒸騰。

阿渺原本還想趕著熬煉樹皮,眼下風雨將至,只能迅速地收拾起容易被吹飛打濕的器物,搬入了山洞裏。

海上的風暴,來得快而猛。

若不是親眼所見,阿渺也不敢相信,海風竟能變得如此可怕,刮得浪潮拔高而起、然後又一個接一個地摔碎在礁石之上,水霧漫天,靠近海灘的樹木被吹得折彎了腰,大片的細沙被席卷過來,撲入林間。

陸澂選擇搭棚的位置雖然四周都有屏障,但免不了還是被風沙與水汽包裹住,油布的簾角不斷啪嗒地甩打著,支撐著棚頂的木柱也開始微微搖晃起來。

阿渺從洞口探出頭,望向不遠處掙紮在風中的草棚,一時有些無語。

躊躇片刻,她又退了回去,給快要熄滅的火堆添了些柴,默然靜坐。

洞外的光線,愈漸陰暗下來。

突然之間,一道雪亮的電光閃過,緊接著便是轟隆隆的一陣雷聲炸響,在山洞中嗡嗡地回蕩開來。

阿渺心頭一緊,禁不住又扭頭看了眼洞口。

傾盆的大雨,嘩嘩地潑灑下來。

她站起身,再度走到洞口,只見外面黑壓壓的一片雨意,隔著洞口處的雨簾,什麽都看不清。

“陸……澂。”

阿渺有些局促地朝外喚了聲,感覺聲音霎時就湮沒在了雨聲和風聲中,糾結一瞬,略略提高了些聲音:

“陸澂!”

還是沒有回應。

算了……

阿渺心想。

這就是天意……

她正欲轉身,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將四周景物照得剎那雪亮。

而被她呼喚過的男子,此刻就站在洞口的雨簾之外,長身玉立、發絲盡濕。

“啊!”

阿渺嚇了一跳,禁不住失聲驚叫。

陸澂緊張起來,踏入洞中,“怎麽了?”

阿渺氣急敗壞:“哪兒有你這麽突然出現的!!”

她扭身走回到洞內的火堆旁,猛地坐了下去。

陸澂隱約意識到,自己好像又惹惱了阿渺。

他自小目盲、聽力過人,剛才隔著風雨恍惚捕捉了一聲呼喚,便走了過來。可到了洞口外,人又遲疑住,覺得阿渺不可能會喊他名字,舉棋不定之下,卻到底還是惹她生氣了……

他猶豫片刻,轉身準備離開。

“你去哪兒?”

火堆旁,阿渺曲膝而坐,擡眼看向陸澂,“你那草棚,能經得住這麽大的風雨嗎?”

她移開視線,望著石壁上投映的影子,清了下喉嚨:

“你……過來坐吧。”

陸澂一楞,心頭紛亂,努力將神色控制得淡然,走了過去,緩緩在火堆旁坐下。

他此時衣衫盡濕,打濕的衣袖貼在臂膀上,勾勒出右臂纏繞的繃帶輪廓。

兩人靜靜對坐,良久無言。

隔得半晌,阿渺才又緩緩開口道:“你的傷口沾了水,不用換藥嗎?”

“不用。”

陸澂端身而坐,輕聲答道:“一會兒就幹了。”

阿渺沈默一瞬,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扶著膝頭:

“你換吧,我不看。”

頓了頓,又道:“不是我多事,是你既然答應了要幫忙造船,就最好別病倒。我急著回中原。”

陸澂寂然片刻,遲疑著慢慢解開蹀躞,松開了上身的衣衫。

他的傷,遠比看上去更嚴重。

事實上,若是強撐著一直不換藥,怕是熬不到明天……

阿渺的手肘支在膝頭上,雙手托著下巴,飛快地揚了揚眼簾,偷瞥了一下石壁上投映著的男子身影,臉龐微微有些發燙。

畢竟……是曾跟她那般親密相處過的男子。

她還記得,他們顫抖的雙手是如何緊緊交握、炙熱的唇瓣是如何青澀而熱切地探索著彼此,記得他的氣息、他的溫度、和他狂亂的心跳……

她明明覺得,那一切都不該是真的。

可偏偏又覺得,真實鮮活的仿佛刻入了骨血之中,隨時隨地都能在腦海裏重現……

阿渺長呼了口氣,圈住膝蓋,將臉埋進了膝頭。

“其實……”

陸澂的聲音,帶著幾分斟酌,在身後輕輕響起:“你不必擔心,我會誤解你的好意。”

他一圈圈解開手臂上的繃帶,感覺情緒也似同樣糾纏,低垂了眉眼,繼續道:“從前……我是有過癡念。但如今已經想明白了,你就算心軟,不肯對我下殺手、願意救我性命,皆是因為你天性善良,我不會……再敢癡望些別的什麽。”

唔?

阿渺埋在膝上的眼睛眨了眨,怔住。

天性善良?

他是在譏諷她嗎?

她忍不住擡頭轉身看了陸澂一眼,卻見他上衫盡除、赤身濕發,心頭一跳,倉皇轉回頭去,沒好氣地問:

“你什麽意思?誰心軟善良了?”

陸澂垂目繞著腕間的繃帶,“那日聽你說起刺殺我表兄的經過……我才知道,你原本是可以直接取他性命的。就像……那時對我一樣。”

他手中動作緩了緩,視線落在光影搖曳的虛無之處。

“所以我想明白了,你沒殺我,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麽不一樣,而是你原本就心地善良,否則,那晚你也不會冒著被擒的風險、為哲成運功療傷,不是嗎?”

阿渺身形僵硬,欲言又止,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種兩難境地,既不想承認對方的看法,又不能開口否認,不然……豈不是等同於說他對自己而言、確實有什麽不一樣?

她翕合了幾下嘴唇,好半天,兇巴巴地擠出一句:

“你既然知道自己沒什麽不一樣,幹嘛砍自己手?幹嘛跟著我跳海?天底下哪兒有你這麽瘋的人……”

陸澂擡起眼,望向面朝石壁的女孩背影:

“我本就不是心狠之人,哪怕只為小時候的情分,也不能眼睜睜看你死在面前、而無所作為。再說,你的祖母是我的姑祖母,你與我和王回,皆是從表兄妹,終歸又與旁人不同。”

阿渺在心裏反覆琢磨著,總覺得這話裏的邏輯聽上去有些怪怪的,可若真要她出言反駁,又好像說什麽都是錯。

她糾結了半晌,聲音低微了幾分:

“照你這麽說,我們突然間就成了親戚朋友了?從前發生過的那麽多事……都能裝作沒發生過?我傷了你父親,殺了你姐夫,還……還有其他那些,你說得像能一筆勾銷似的……哪兒有那麽容易?”

“不然你想怎樣?”

陸澂柔軟低沈的嗓音,縈入淅瀝的雨聲,有種潮濕的感覺:“不然,我們現在再去跳一次海?把父輩的仇、我們的恨都了結了?”

阿渺楞了楞,繼而啼笑皆非,咬唇不語。

轟轟的雷聲不斷回響在洞內,洞口的雨簾嘩嘩如瀑,而她的心裏,卻難得地覺得安寧了下來。

“你……很恨我嗎?”

她擡起眼,看著石壁上的人影,輕聲問道。

陸澂沈默了會兒。

“若說一點兒沒恨過,你信嗎?”

他頓了片刻,又道:“但我也能理解,人為了達到目的,有時候難免不擇手段,說些違心話欺騙別人……這種事,我也不是沒對你做過。”

“你騙過我?”

阿渺下意識地提高了聲,很想問“你騙了我什麽”,可又覺得顯得太在意,竄出一半的話慢慢咽了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恨我了?”

陸澂搖了搖頭。

他望向阿渺的背影,堵塞在胸腔中的疑問輕聲問出:

“你呢?恨我嗎?”

阿渺盯著石壁,沒有立即說話。

她恨過他嗎?

因為他的姓氏、他的家族……

可其實她心裏清楚,那些父輩的罪惡,跟他又有什麽關系?

若是罪名要通過血緣來繼承,那她自己,不也是十惡不赦嗎?

若身為兒子、就必須要擔負起旁人對父親的仇恨,那思遠就合該因為涼州人的刻意拖延而喪命嗎?

“我只恨……”

良久,阿渺緩緩開口道:“只恨那些爭鬥,沒法早點結束。”

她頓了頓,長久壓至深處的心事脫口而出,“小時候,只知道自己仇恨痛苦,以為只要能報了仇,便能從此釋懷快樂,可長大了,才明白這條路走下去能有多艱難、又會牽連多少無辜的人,早知道會是這樣,我……”

她訕訕收住話頭,垂低眼,沒再繼續。

陸澂握著解下的繃帶,在指間輕繞,“我明白。當年為了給我母親報仇,我還在雁雲山的時候,就開始謀局朝爭,拉攏過江左的世家、鏟除過敵對的勢力。後來,為了讓豫王坐實罪名,還曾刻意縱容過他麾下將領瀆職謀反。若沒有這些算計,很多人的命運都會不同。丹陽郡的士兵不會枉死,我表兄也不會千裏迢迢地去到北疆、又在那兒遇見了你……

所以上回春日宴之後,我便做了決定,將來再與阮氏為敵,務必不要牽連旁人。既然我的本意只是為了給母親報仇,那為何一定要攪入權勢榮耀的爭奪?我寧可直接一些,哪怕被人說我殘害手足、不敬庶母,我都無所謂。”

“不要權勢榮耀?”

阿渺盯著壁上陸澂的影子,撇嘴笑道:“你既然能這麽灑脫了,幹嘛還要去奪我們的沂州?”

“因為我跟你一樣,只想讓這一切都早日結束。”

陸澂語氣鄭重,頓了一頓,又低聲道:“別的方法,我也並非沒有試過。你知道的。”

阿渺想起他寫給五哥的那封信,沈默下來。

洞外的風雨聲,也在漸漸消退,海上的風暴,似乎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風雨徹底散去,他們估計得想辦法把煉爐建到更內陸的地方去……

阿渺在心中計劃著接下來的打算,恍惚覺得,好像跟陸澂朝夕相處也沒有那麽讓她害怕惶恐了。

他是皇祖母的外侄孫,是青門的弟子,只要她永遠把註意力放在這樣的身份上,就不會覺得糾結難堪了,是不是?

而且,他不也說了,不會再心存癡望、也不會誤解她的好意嗎……

“等雨停了,我們就把工具和材料搬到今天去過的山坳那邊吧。”

阿渺調轉了話題,提議道:“那裏地勢高、又有粘土可取,還能再繼續往內陸探尋,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有用的物材。”

或許是陸澂的那些話,在心理上潛移默化地起了作用,她此時的語氣自然了許多。

“既然……”

阿渺頓了一頓,斟酌著用詞,“既然現在的處境都這樣了,你也說了不再記著從前的事,那不如我們暫且約法三章、和平相處,先將眼下的難關度過了再說。”

陸澂看向她,緩緩道:“好。”

“好什麽好呀?我都還沒說條件呢!”

阿渺伸著手指,朝他的影子比劃著,“第一,凡事涉及戰爭和政治的事,都不要在彼此的面前提起。第二,跟你我兩姓仇怨有關的事,也不能提。第三……”

她不自覺地咬了下嘴角,“上次……上次在建業城的那些事,任何有關的任何話題,都不能再提。”頓了頓,“要是你能辦到,我就……就試著只把你當作我的從表兄,跟你和氣相處。”

阿渺的情緒一放松,說話就有了少時輕靈軟糯的起伏感,一如許多年前,那個半勸半哄、逼著慶國公世子吃蝦的小女孩……

陸澂凝視著她的背影,目光清炤,唇畔卻有溫柔的淺弧浮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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