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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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之月, 蕭齊大軍歷時半個月強攻,拿下了南朝建業東城門。

與此同時,戍衛京畿的驍騎營發生兵變, 由先前北齊安插進去的一支精銳掌控住了決策權,並在司隸府何秀、中軍監張岐等人的協助下,與攻城大軍裏應外合,打開了皇城大門。

有了文臣武將的內應,齊軍一入京城,便勢如破竹、迅速占領各處要塞, 從東市到朱雀大街、再至西市, 不但迅速解決掉了殘餘的神策軍兵力,也在聲勢上安撫住城中百姓, 確保京城易主進行得有條不紊。

陸氏的主心受損嚴重,但手中的兵力與實力也並非不堪一擊,且陸元恒早年攝政之時, 曾拉攏世家,授予權柄, 令這些嘗到了甜頭的門閥大族們、如今舍不得將到手的利益分配再重新打破, 紛紛率兵勤王。

陸錦霞一面照料重傷的父親, 一面跟輔國將軍張隱銳議定了保全實力的策略, 在齊軍攻入建業之前,便提前帶著皇親宗室撤至了建業之南的金麟城, 其後、又再退到了安慶府, 打算集結丹陽以南分散的軍力,卷土重來。

蕭劭對於這樣的局面並不驚訝,一面派人接管建業城內的樞要部門、穩定時局,一面領兵在建業以南駐紮設營, 拉開應敵的軍事防線。

嬿婉在海船上聽說了攻下建業的消息,滿面雀躍,對阿渺道:“從小就聽說建業如何富庶堂皇,如今總算是能見識到了!咱們在船上待了這麽久也煩了,剛好去瞧瞧!”

阿渺手臂和肩上的傷勢已經痊愈,這段時間一直埋頭在畫兵器的設計圖,聞言沈默了會兒道:“建業雖然攻下了,但戰事才剛剛開始,我們就別去添麻煩了。”

嬿婉不覺奇怪,狐疑地瞅著阿渺盯了片刻,“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老實了?”

阿渺低下頭,扇著紙上的墨跡,“你不也勸我要走正途嗎?”

說話間,霜華引領著蕭劭的親衛高序,走到了艙門口。

高序向阿渺躬身行禮,“魏王令末將接長公主下船。”

“下船?”

阿渺放下扇子,微微楞住,“去哪兒?”

她之前明明跟哥哥說過,不想再去建業的。

高序答道:“回公主,是去吉山皇陵。”

吉山皇陵位於建業城以南,是歷代蕭氏皇族的歸葬之地。昔年宮變之後,蕭景濂和皇後荀氏的屍首,便被葬入了提前建好的永陵。而此次蕭劭派人把阿渺接去,正是為了將生母的屍骨也遷入陵寢。

此時他早一步到了城西北外的亂葬崗,主持遷葬的祭祀。一同前來的除了隨祭的朝臣將領,還有同樣準備移葬繼母與弟弟屍骨的趙易兄妹。

或許亦是天公有應,原本清朗的天氣,在午後開始變得細雨紛飛、霏霧繚繞。蕭劭一襲白袍,被近臣親衛簇擁在前,佇立於起伏的墳塋對面。

阿渺趕到亂葬崗與哥哥匯合,一下馬車,便不覺心情陡然沈重,緩步走到了蕭劭身邊。

蕭劭神色冷肅,擡手拂了拂阿渺被細雨打濕的額發,輕聲道:“現在正在做法事,之後會有血祭。入棺槨前,要剪你我的頭發和衣物隨葬。”

阿渺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神情亦是沈穆。

士兵將整個亂葬崗圍護森嚴,負責遷葬法事的道人們,手捧香爐法器等物繞著程貴嬪的墳冢唱念許久,退散開來,再請祭臺於前,圍坐左右。

高序捧著裝有程卓人頭的木匣上前,掀開匣蓋,跪奉至蕭劭面前。

按習俗,遷葬時多以禽畜之血為祭,而蕭劭卻選擇了以仇人之血代替,其意之決絕,令在場諸人無不心下生畏。

程卓身亡多時,頭顱又以藥水封存,早已血幹,最終只能以火焚之,化於墓前,留下一灘黑紅相間的灰燼。

法事既全,便要開啟墳塋。

彩漆描繪的棺槨被擡了過來。蕭劭從發冠下勾出一縷發絲,取過道人奉上的銀剪剪斷,又以同樣的方法、剪下阿渺的一綹頭發,束在一起,放入玉盒,與其他的隨葬品一起擺置到了內棺之中。

他握了握阿渺的手,感覺觸手冰冷,想起當年埋葬母親時入殮簡陋,待會兒的情形怕是難以承受,遂道:“這裏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你先去馬車上等我。”

阿渺面色泛白,卻搖了搖頭,回握住蕭劭的手,“我要和哥哥一起。就像……那時一樣。”

墳塋很快被打了開來,蕭劭親自上前、撩袍入到坑中,用錦布裹起母親遺骸,將其抱入棺內。阿渺跟了過去,從侍者手中接過禮服、禮冠,一一放入棺中,又將自己與蕭劭的衣物各自剪下一截,隨葬其間。

周圍隨行臣將大多都是經歷過當年宮變之人,此時眼見兄妹二人沈靜穆然地安葬亡母,俱是心懷感慨,各自執臣子禮,在一旁敬跪下拜。

阿渺手扶著棺沿,眼淚默然而下。

他們做到了。

這麽多年,她和哥哥都好好活了下來。

就像阿娘當年希望的那樣……

所以阿娘她,應該能放心了吧?

蕭劭走到阿渺身旁,攬著她微微站離了些,望著描繪著彩鸞圖案的紅漆棺蓋被徐徐合上,低聲道:“還記不記得當年離開的時候,我們說過些什麽?”

“記得。”

阿渺噙著淚,“哥哥說,當年開國先祖被圍困在金麟城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可最後還是奪得了天下。”

她將頭靠到了蕭劭的肩上,緊緊攥住他的手,“我們比他更幸運。因為我們還有彼此。

蕭劭註視著工匠將母親的棺木套入槨中,神色凜然,伸臂擁住阿渺,一字字語氣堅定:“我們還有彼此。”

細雨紛飛,濡濕了兩人身上的素袍。

山林間繚繞的霧氣,一如母親溫柔的目光,靜靜地撫慰著她此生最繾綣的牽掛。

棺槨被運往吉山皇陵,隨行的諸人也一同啟程,前往如今駐紮在皇陵附近的中軍大營。

蕭劭攜阿渺上了自己的車輿,長史夏元之也被召入,匯稟京畿駐地幾件緊要的棘手事宜。

蕭劭翻看著公文,仔細聆聽完夏元之的稟奏,逐一示下道:

“人事的調動先放置一邊,無關民生的衙署和公職也都暫且關停。百姓若有疑難,可直接上報各坊軍巡使。”

“撫恤之事,你要與裴長龍商量著辦。你是我府中出身的幕僚,執掌度支這樣的事,我放心交給你去做。但建業畢竟不同於沂州,派系間利益糾葛牽連甚廣,你需要裴長龍這樣士族出身的人從旁指點,換作我自己也是一樣。此事與能力無關,你不必心懷芥蒂。”

“皇祖母的意思是不想遠離故土。你讓人在滁河入江口附近尋一處穩妥的莊園,再派人將石濟請過去。”

……

一番指示下來,夏元之不斷頜首銘記,又執筆撰寫幾份文書,奉與蕭劭過目用印。

末了,夏元之想起某事,斟酌片刻,又諫言道:

“貴嬪娘娘遷葬之事,殿下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此時入葬皇陵,明面上不能依照皇後的位份來辦,將來若是再行追封,也不好再動土重遷、與先帝合葬。”

如今齊國名義上的皇帝蕭喜醉酒瘋癲,形同擺設,有眼力的臣子早就將蕭劭看作了大齊真正的君主。將來若是蕭劭即位稱帝,必然會追封生母為太後,因此程貴嬪入葬所循的禮制也就應該按皇後的規格來辦。

蕭劭沈吟一瞬,“南朝向來以孝治國,若我為了博一個嫡皇子的虛銜,此刻讓母親停棺遲葬、不能即時入土為安,他日又如何為臣民之表率?”

夏元之也反應過來,連忙俯首道:“確實是臣淺薄短視了!”

蕭劭示意他起身,將用完印的文書遞過去,語氣溫和,“南朝的習俗你確實不熟,將來戰事稍定,讓你在建業做幾年地方官,也就了解了。”

夏元之行禮退了出去。

蕭劭繼續端坐案後,將餘下的幾份公文展開,細讀完之前略過的部分,再度重作批示。

阿渺傾身取過案上水壺,斟了杯水,捧到蕭劭面前,“哥哥。”

她早就知道蕭劭很忙,但連為母親遷葬的途中都不得停息、各樁事務又極其繁雜瑣碎,著實有些過份了。

“要是有什麽事我能幫忙分擔的……”

她斟酌說道:“哥哥其實可以讓我去做的。”

蕭劭從阿渺手中接過水杯,“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我讓你待的地方,不再亂來,便是幫我了。”

阿渺琢磨著他的語氣,想著那封連自己都不知道內容的信,心頭七上八下,“我亂來什麽了?哥哥對夏大人都能那麽和氣大度,還幫他開解,我是你妹妹,而且能力也不差……剛才看到何秀和張岐他們也在,這些人可都是我在春日宴上當說客幫你招募來的……”

蕭劭低頭喝水,神色沈默。

半晌,慢慢放下水杯,“說起春日宴,那晚令露出事之後,你讓霜華她們送她回了祖母的居所,自己一個人被程卓留下。後來,發生了什麽?”

後來的事,阿渺不曾告訴過雪影和霜華,因此暗忖蕭劭也是不知的。

“沒發生什麽。”

她垂低眼,“我跟他周旋了一陣,就想辦法悄悄離開了……”

“是嗎?那為何你徹夜不歸,第二日早上才被楚王府的護衛送回蘭苑?為何夜宴當晚,楚王匆匆離開祭臺,之後又出手重傷了豫王?”

蕭劭盯著阿渺,“那一夜,當真什麽都沒發生?”

那一夜……

阿渺思緒繚亂,腦海中浮現出紛雜交錯的畫面 ——

豫王潮紅的臉色,緊握住她手腕、將她摁倒在身下的蠻橫……

陸澂抱著她,胸腔裏堵著寒意,聲音冷冽:“阿姐若想用她來頂罪,就先取了我的項上人頭。”

銀燈若水的小屋之中,他將她幼時的玩具一一放到手邊,告訴她:

“臣活下去,就是為了保護殿下。從臣踏出河水的那一刻起,臣就只想著……要保護殿下……”

“因為殿下的那些話與善意,臣……想要認認真真地活下去。”

……

她的善意?

阿渺垂了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真是……荒謬的可笑。

她擡起眼,對上蕭劭幽暗的凝視,心不覺急跳了一下,一直盤亙糾結的疑問忍不住終於脫口而出:

“陸澂……給哥哥的那封信裏,寫了什麽?”

蕭劭移開目光,眉宇間寒霜隱去,淡淡道:

“一紙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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