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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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從慈恩寺出來, 人有些異常沈默。

陸澂以為她是被智鏡所說的蠱毒故事嚇到,扶她上了馬車,輕聲寬慰道:“蟲蠱雖毒, 卻不是那麽容易養成的。”

他猶豫著,想將自己在雁雲山的經歷講給她知曉,卻又擔心她厭惡嫌棄。想了想,取出一個小木匣子,遞給阿渺。

阿渺狐疑接過,打開匣子, 從裏面拿出一個小人偶, 比尋常的布娃娃小些,通身是亮晶晶的鐵片, 頭上有錦緞拼織的發巾,眉眼以漆筆細細勾畫,腳上穿著的鞋上印著盛放的薔薇花。

“這是……”

她擡眼望著陸澂, “你做的?”

陸澂頜首,視線落在她手中的人偶上, 解釋道:“原本想用絨線做頭發, 但粘合的效果不好, 不能完全跟布制的人偶一樣。”

阿渺聽他語氣歉疚, 下意識地彎了下唇,“已經很好了, 我很喜歡。”

按理說, 這算不得什麽驚喜,因為當日她曾刻意地在他面前提過、想要這樣的一個娃娃。

可若不是驚喜,那此刻心中的情緒,又似乎覆雜了些。

她想—

她其實, 只是想要那把軟劍的鑄造方子罷了……

阿渺的心,漸漸冷靜下來,收起人偶,撩開車簾、看了看外面西斜的夕光。

“時間還不晚。要不,我們去月山池逛逛?”

城西月山池,是建業百姓上巳節最常去的郊游地點,也是離蘭苑最近的水源,離他們歸途所經的官道不遠。

陸澂見阿渺恢覆了先前的興致,自是酬應如流:“好。”

馬車駛出了京城西門,逆著返城的人流、行向月山池畔。

這個時間,不少郊游踏青的游人已經開始往回走,年輕的男女們手裏握著蘭草和芍藥、三五成群地結伴而行,時不時互相交頭接耳一番,紅著臉哄笑著。富貴人家的馬車,將回京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王府的護衛靠近車廂請示,問要不要調兵將人群疏散。

阿渺連忙對陸澂說:“我們下車走走就好。”

按照智鏡給的消息,安思遠前兩日就已經到了建業城外。

他與隨行扮作了北疆來的牛馬販子,試圖進入西市與趙易等人接洽,卻不料京城自上次“祈素教”事件之後、加強了戍衛,但凡沒有身份文書者,不僅沒有入城的可能,還會被守城的神策軍扣押盤查。

而城外阿渺所居的蘭苑,也因為陸澂的授意而加強了戒備,安思遠聯絡無門,想辦法給智鏡傳來的最後一道消息裏說,他麾下的幾名部屬被守城的官兵扣押住了,自己則打算上巳節去月山池碰碰運氣,若是消息能早一步傳到阿渺手中、當然最好,若是不能,他或許也有機會遇到出來過節的阿渺。

阿渺憂心忡忡。

因為節慶,月山池一帶的官兵巡察會比平日更為謹慎。安思遠眸灰發卷,操著一口北方口音、又完全不懂中原慶典習俗,只怕一眼就能讓人看出是北疆人。他跟阿渺和令露不一樣,是執掌著北齊重兵的將領,一旦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她糾結再三,決定拉著陸澂同行,萬一此時安思遠已驚動了官兵,也只有陸澂才救得了他……

兩人下了馬車,踏上相對清靜的池畔小路,沿湖而行。

此時夕光正美,整個湖面被染成了耀眼的金色,波光粼粼地閃動著,猶如情人多情的眼睛。

而阿渺的心思全然不在美景之上,不斷舉目四望,依著自己對安思遠性情的了解,專門留神去看高臺、樹頂這樣的地方。

陸澂見她沈默觀景,亦不出言打擾,只靜靜隨行於她身側。

這時,阿渺的腳步突然一緩,視線定格到側前方岸坡上的人群之中。

一個穿著朱服的高大少年,被幾名男子圍攻拉扯著,一面亂哄哄地爭執著什麽,幾綹微卷的長發從少年的發箍間落了出來,淩亂地垂在額前。

“思……”

阿渺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猶豫一瞬,擡眼看了下陸澂,還是快步走了過去。

安思遠雖然換上了中原男子過節常穿的朱服,頭發也梳成了發髻樣式,但一開口還是北方的口音,正沖著拉扯他的幾個人吼道:

“再不松開我就動手了!”

拽他的那幾人也不示弱,七嘴八舌地嚷著要去見官之類的激憤之言。

“住手!”

阿渺快步奔至,阻到幾人中間,“出什麽事了?”

安思遠看見阿渺,灰眸中閃耀驚喜,“阿渺!”

阿渺將他拉開了些,迅速而低聲地說道:“我跟陸澂一起過來的,你說話要小心。”

安思遠聞言四下張望,尚沒來得及找到陸澂,又被剛才那幾人圍住。

原來,上巳節自古便有祓禊洗濯的習俗,但傳至今時,很少有人會真的下河沐浴,年輕人或會潑水嬉戲,而上了年紀者,要麽只是臨水宴飲,要麽就用柳條、蘭草沾水點頭,取祈福之意。

但安思遠顯然不太清楚這些習俗,剛才擠到河岸的時候,被一名老者用柳條甩了頭,當即大怒,揮手間不慎打到了對方,致使老人的親屬不依不饒,因此才鬧了起來。

阿渺問明情況,得知老人情況並無大礙,只是安思遠態度一直跋扈,方才觸怒了對方家人,遂催促安思遠趕緊給人道歉。

安思遠本不是肯說軟話的性子,被阿渺半逼半勸著,才頗為不甘地拂了拂額前亂發,上前跟人行禮,“行了,今日是我不對,對不住了!”

阿渺也摸出自己的荷包,遞過去幫忙說道:“他外鄉人不懂規矩,還望諸位見諒。這裏有些碎銀,麻煩給老人家買些寧神的藥品……”

安思遠劈手把阿渺的荷包奪了過去,“哪兒能讓你給?我自己來!”說著,揣起阿渺的荷包,自己掏了幾錠銀子塞了過去。

對方原本有些不情願,但一則今日出來過節、終歸不想鬧得不愉快,二則瞧著阿渺貌美和善,也不想太刁難,且安思遠給的銀兩不少,拿人手短,也就大事化小了。

旁邊看熱鬧的人,也指指點點地散了開去,幾個嘴碎的婦人邊走邊回頭打量安思遠和阿渺,議論著:

“那般標致的一個小娘子,怎麽跟了這麽個莽夫?”

“不過看兩人還挺恩愛的!這種事,如人飲水,自己喜歡就行!”

“其實男人在外面橫點兒也好,免得女人受欺負。我家那口子遇事就窩囊的不行……”

……

另一頭,安思遠也在跟阿渺解釋:

“……我也是習慣成自然!你也知道在我們北疆,拿馬鞭子敲人頭是多大的侮辱!我沒多想就反手揮了下,沒想到對方那麽老弱,我又力氣大,所以就……”

他說著話,留意到周圍人群散完之後,唯獨一旁的柳樹下還站著個男子,默然不動。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註視,那人也移目望了過來,眸光清炤,依稀有寂然冷瀲之意……

阿渺拉著安思遠走了過去,有些尷尬地捋了下頭發,“你們小時候在紫清行宮見過的,應該……都還認識吧?”

陸澂眉目微垂,“安將軍。”

安思遠一頭霧水,視線從陸澂臉上移開,望向阿渺,“他是……”

阿渺飛快地點了下頭。

“陸澂?”

安思遠驚呼出聲,轉過頭盯著陸澂上下打量半晌,神色變得嚴苛起來,“你怎麽……變成這樣兒了?”

話沒說完,被阿渺隔著衣服掐了下胳膊,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

阿渺盯著安思遠,咳了聲,“你怎麽來建業了?”

安思遠張了張口,瞥了眼旁邊的陸澂,拖長了聲音、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不是寫信跟你說,上巳節會來建業找你嗎?雖然你不肯信我,但我這人說話一向算話,不但來了,而且咱倆還就這麽有緣,一下子就碰見了!”

阿渺隱約感覺不妙,看了眼陸澂,低聲道:“你稍等一下。”

說完,拉著安思遠下了草坡,一路走到湖畔的河灘上,確認遠離了陸澂的聽力範圍,方才質問道:

“你幹嘛那麽陰陽怪氣的?你現在是在建業城!他要是有心對付你,五哥的計劃就全毀了!”

安思遠也很不爽,一腳踢開腳下的鵝卵石,反問道:“你幹嘛怕我跟他陰陽怪氣?你信裏怎麽沒說,我見到你跟陸澂在一起,千萬不能陰陽怪氣?”

阿渺上次通過智鏡給蕭劭送的那封密信,安思遠也讀了,知道她有意拉攏陸澂、甚至也知道了陸澂的另一重身份是青門的弟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前那個又難看又弱包的蠢小子,現在居然變得這麽人模狗樣了!

不但人模狗樣,而且看自己的眼神裏帶著冷、看阿渺的時候又是另外一種意味,明顯就是心懷不軌!

他成長的環境比阿渺和陸澂都正常太多,沒有宮規家訓的禁忌、沒有玄門青門的閉關苦修,跟著一群同齡的男孩子打鬧著長大,見慣了夥伴追求姑娘、爭風吃醋的各種場面。男人有沒有啥歪心思,他一看一個準兒!

另一頭阿渺聽安思遠提到五哥,連忙把註意力扯回到正事上:“五哥看到我的信了?他怎麽說?”

送出那封信時,她還沒有確定能得到陸澂的幫助,接下來要走的很多步驟、都是臨時制定,五哥那邊,未必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安思遠扯了下嘴角,“五哥是什麽人?一看你說有意拉攏陸澂,就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雖然進出建業不容易,但城中局勢變化的消息他一直都在關註,一聽說你七弟被陸澂接出了宮,就知道你一定是說服了陸澂、讓他答應了送人出城,所以我們那邊接應的安排也都準備好了。”

阿渺聞言大喜,忍不住抓住安思遠胳膊,“真的?”

安思遠瞄了眼岸邊的方向,任由著阿渺抓著自己胳膊,還很自然地順勢朝她湊近了些,把蕭劭的安排慢慢說了出來。

末了,又補充道:“五哥還說了,讓你放棄刺殺陸元恒的計劃,直接出城。”

阿渺聞言垂了垂眼,默不作聲。

安思遠履行完傳話的責任,清了下喉嚨,開始繼續之前的話題:“你是怎麽說動陸澂幫忙的?”

之前讀了阿渺信中的打算,他一直把陸澂想成小時候的模樣,尋思那小子傻傻蠢蠢、從前對阿渺也確實有些義氣,被說服幫忙倒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

但眼下怎麽看,都覺得有些貓膩……

“我信上不是說了,會幫陸澂對付豫王、作為交換的條件嗎?”

阿渺不想把話題往陸澂身上扯,低頭撥動腳下的圓石,追問五哥的交代:“我哥哥有沒有說,若我到時候沒出城,他會怎麽樣?”

“怎麽,你又打算跟五哥對著幹?”

安思遠盯著阿渺看了會兒,突然嘿嘿一笑,將河灘上的鵝卵石“撲通”一聲踢進水裏,“行了,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既然來了這兒,怎能忍得了不去報仇?”

也對,到底是他想多了。

阿渺對陸家的人一向恨之入骨,就算那小子有什麽歪心思,也是駱駝進雞窩——沒門!

阿渺擡起眼,“你不會告訴五哥?”

“我啥時出賣過你?”

安思遠踩到一塊大巖石上,迎著河風而立,扭頭望著阿渺:“要我說,你想去就去!以你的本事,還不至於沒法保全自己,到時候,我親自來接應你!五哥真要罰,我就替你扛著!”

他向來是個火氣來得快、也去得快的性子,腦筋轉過彎來,意識到自己之前擔憂的有多荒唐可笑,心情便馬上松快了下來,轉回身,擡手攏在嘴邊、朝河流奔湧的地方,嗷嗷嗚嗚地喊了幾聲。

阿渺嚇了一跳,唯恐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手忙腳亂地去拉安思遠,“你快下來!”

安思遠由著阿渺把自己拽了下來,趔趄著踏到淺灘裏、濺起一片水花,肆意而飛揚地哈哈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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