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

關燈
從前那個不知憂愁為何物、窩在榻上抱著布老虎玩過家家的小女孩, 已經成了記憶深處模糊的印象。

就連阿渺自己,也快要記不清那些久遠的歲月了……

“姐姐現在,過得可好?”

縱然寶華一直戴著面紗, 額頭處的傷疤卻沒瞞過阿渺的眼睛,還有那沙啞的嗓音,明顯是由外傷所致。

寶華沈默了會兒,慢慢擡起手,解下面紗,露出了一張劃滿刀疤的醜陋面孔。

額頭、唇角和下巴處, 皆因疤痕而變得微微扭曲, 只有鼻梁從側目看,依稀能看出從前的娟秀輪廓。

阿渺心裏已有所準備, 卻還是忍不住抽了口涼氣,“你的臉……”

“若非如此,我又怎能重新在京城活下來?”

寶華神色淡然。

“從前年紀小, 以為自己生得美,靠著姿色、就能令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為我做這做那, 極盡恩寵……可卻不知, 以美色侍人, 遲早會有色衰愛弛的一日……當初你父皇寵愛我, 不論是賞賜、陪伴,都給予我超越其他所有嬪妃的殊榮, 可大難臨頭, 他還不是……舍棄了我?褚興也迷戀過我的容貌,冒著忤逆陸元恒的風險,將我偷偷藏了起來,可時間久了, 再美的臉也會看膩,昔日喜愛的理由不覆存在,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當年五殿下派人將我從渪陽的農莊裏救出來,也曾給過我別的選擇。但我想要報仇,想要以一個新的身份回到建業,所以這條路,是我自己心甘情願選的,並不覺得有什麽不甘,而且比起從前以色侍人的日子,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她擡起眼,唇畔蘊笑,眼神篤定,“所以,剛才公主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的回答是:很好。”

她過得很好,憑自己本事謀生,不必再倚靠誰、刻意討好誰。

兩人從密道裏出來,回到了之前碰面的雜物院中。

阿渺想起今夜的另一樁任務,問寶華道:“五哥最想要招攬的人,是陸元恒身邊的第一謀士許落星。姐姐可有與他接觸過?”

“不曾。”

寶華答道:“那人鮮少與人交際,也斷不會出入教坊這樣的地方,我們幾乎找不到與他接觸的機會。不過聽說他今日會來春日宴,我打算到時候派人去試探一二。”

阿渺道:“不必了,待會兒我想辦法自己去會會他。姐姐身邊可有可靠的婢女,對此間的環境特別熟悉?”

寶華點了點頭,取下腰間短笛,湊到唇邊、吹出幾個簡短的音符。之前在假山接應過阿渺的小歌姬,很快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小虹是我的徒弟,機靈可靠,之前也曾在集會上見過許落星的模樣,公主可將她帶在身邊,幫忙指認。”

三人在雜物院彼此暫別,小虹領著阿渺回到之前的假山洞,換回了衣裙,又跟她一道回到了清湄園中。

此時大部分的賓客,都開始陸續聚向觀禮臺的方向,準備觀看稍後的祭禮,令露也已先一步被阮貴妃的女官帶了過去。

小虹打聽清楚之後,領著阿渺,往園子的北端行去。

夜色之中,園中清渠中漂流著盞盞蓮燈,曲折縈迂而行,樂坊的歌舞姬鶯鶯燕燕,穿行花林之間。

路過一處臨水的平臺前時,阿渺遠遠擡眼望見一名華服婦人被侍女們簇擁著,正傾著身,握著一個三四歲孩童的手,幫他把一盞花燈放置到水中。

而離母子二人不遠的欄畔前,一名身形高挺的男子背對眾人而立,仿佛是與人群隔在了繁鬧與寂靜的兩端,令其姿態裏的那抹俊逸風流、添了種蕭索疏冷的感覺。

周圍隨侍的女官率先註意到阿渺的靠近,附耳向錦霞稟報。

錦霞擡起眼,神色稍凝,繼而朝阿渺望去,逸出道笑來:“阿渺也來了?”

欄畔前的陸澂,聞聲立即轉過頭來,俊秀的側顏,在夜色燈彩中影映出精致線條。

阿渺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陸錦霞姐弟,卻也無從躲避,只得上前見禮:

“霞姐。”

錦霞頷首,又拉了拉兒子的小手,對孩子說道:“哲成,這是你表姑姑,去見個禮吧。”

哲成年紀雖小,但畢竟出身門閥,舉止十分得體,有模有樣地向阿渺行了個禮,奶聲奶氣地喚了聲:“表姑姑。”

阿渺意識到這孩子就是程卓的兒子,心裏一瞬滋味難辨。垂眸間望去,卻見哲成的眉眼竟是有幾分像蕭劭。

她的心,一下子軟了幾分,不由得慢慢蹲下身,笑了笑,“真乖。”

哲成還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哪裏知道長輩之間的那些糾葛?只覺得阿渺生得十分好看,又對自己很和氣,便立刻就喜歡上了,伸出小手:

“姑姑也來陪我放花船吧!”

錦霞拍了下兒子的手,責備道:“姑姑來赴宴的,不是來陪你瞎鬧的。”

哲成捂著手背,撅了撅嘴,卻到底不敢違逆母親,垂著小腦袋不再說話。

阿渺也不想久留,保持著蹲身的姿勢,順手從地上撿起兩片落葉,在指間折轉:

“姑姑送個葉子船給你吧,你要有時間,就幫我放一下。”

說著,飛快地將兩片樹葉交叉交疊,卷起兩頭、用細枝穿起,做成一艘頭尾高昂的小船,遞給了哲成。

這是她從前在天穆山跟著岑大學的小戲法,建業這邊的貴族孩子不曾見過,哲成收到這樣新奇的禮物,自是高興的不得了,舉在手裏“哇”地一聲驚嘆。

而一旁的錦霞,居高臨下地將阿渺的舉止盡收眼底,試圖從少女純粹的神情中、看出些許的偽善與刻意,卻終究未有所獲。

上次慈恩寺外的刺殺之事,錦霞後來聽聞了始末,自然也順藤摸瓜地知道了陸澂去皇寺私會阿渺的事。她又驚又疑,也愈發弄不明白弟弟的心思,前去質問時,卻又聽他說,王迴在北境受的傷、與蕭劭無關……

“王迴到底被誰所廢,這件事如今已不重要!”

她那時有些氣急,“你在宮裏也聽到了,父皇有意北伐,這種時候,你若敲定與娜仁公主的婚期、再請旨領軍,父皇一定會把京外的兵權交給你!你現在的意思,難道是不想殺蕭劭了?”

陸澂神色疏漠,看著姐姐,“北齊魏王既然沒有傷過表兄,我又為何還要殺他?就因為我們父親奪了他家的江山,所以我必須繼承父願、殺光蕭氏所有的人嗎?”

錦霞氣得說不出話來。

盛怒之下,又很難不將恨意轉到阿渺的身上。

一定,一定是那丫頭對阿澂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才讓明明在對付北齊之事上態度堅決的他改變了主意!

可那日在臨湖茶亭之中,她偏又是一派全然無意與阿澂接觸的模樣!

到底是這丫頭太擅於偽裝……還是阿澂對她的執念、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判?

這時,一名穿著絳紫官袍的男子,在侍從的護衛下走了過來。

遠遠瞧見這邊情形,他快步走上前,將哲成一把抱了起來。

阿渺也站起了身來。

八年多未見,眼前的男子比記憶中的少年成熟了許多,衣冠華貴、留著短髭,瞥向阿渺的目光中抑著一抹戒備。

程卓移開視線,對懷中的兒子笑了笑,“在幹嘛呢?”

“阿娘帶我放花燈。”

哲成被父親高高抱起,小臉上洋溢著喜悅與自豪,唧唧呱呱地講起做燈放燈的事,又扭頭望向阿渺,“姑姑還會用葉子做船,好厲害……”

說話間,這才發現剛剛拿在手裏的葉子船、因為被父親猛然抱起而失手落到了地上,伸著小手想去撿,無奈卻被程卓抱得緊緊的。

程卓這時,終於再度看向了阿渺,頜了下首,語氣緊繃而客套:“既然回了建業,有空還是去程府看看祖母吧。畢竟血脈相連,她老人家,一直記掛著你跟阿劭。”

阿渺盯著程卓,唇線緊抿,沒說話。

是啊,畢竟血脈相連。

此時她望著程卓,方才意識到為何哲成的眉眼會長得像五哥。

因為那孩子跟他父親一樣……

都有幾分像阿娘呢……

“大表兄有心了。”

好半晌,阿渺彎出一道笑來,“我有時間就去。”

程卓又點了下頭,轉身對錦霞道:“宗正寺那邊還在等你去檢查祭筵,現在就過去吧?”

他有些快要掩飾不住地想要盡快離開。

阿渺長得,其實並不像姑母。

可不知為何,程卓看到她,腦海中便不由得浮出了那張被自己極力想要遺忘的面容……

那個溫柔慈愛、曾給過幼年喪母的他無盡撫慰,那個直到最後一刻,都還一直信任著他的女子……

當年被他派出去行刺的家奴,消失無蹤,但蕭劭,也再沒有返回過建業城。程卓在惶惶焦慮之中,迎娶了陸元恒唯一的嫡女,又最終得知了蕭劭北上沂州的消息。

知曉蕭劭與阿渺沒死的一瞬,他的心裏,其實是有過釋然的。父親與陸元恒的結盟已成定局,自己也已經娶到了陸錦霞,蕭劭死與不死、便不再那麽重要。若是姑母也還活著,那一直折磨他內心的罪孽感便會減輕一些,噩夢就會少一些。

然而事與願違,密探從沂州傳來了訊息,確認姑母死在了離開建業的途中。

蕭劭雖然一直沒有將兇手是誰公之於眾,但程卓卻有種近乎直覺的確信,姑母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這種良心上的折磨與負疚感,陪伴著他這些年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頂峰,始終不曾消亡。

而這樣的痛苦,又偏偏不能說與任何人聽……

見到阿渺的一刻,程卓攥著一念的僥幸、期冀著能從她眼中看出些什麽意料之外的神情。

或許,姑母的死跟自己其實並無關系?又或許,那兩個家奴最後不忍心下手,所以隱姓埋名地逃離了建業?

然而阿渺的目光,沒能讓他如願。

那般深重的恨意,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錦霞意識到丈夫急切離開的異樣,卻沒反駁。她畢竟,也不願弟弟再跟阿渺有什麽糾纏。

她跟上了他,曳地的緞繡長裙,隨著轉身的動作而波光流動、逶迤翩躚,掠過弟弟的身前時,頓住腳步,語氣中帶著些許警示的意味,“阿澂。”

陸澂卻沒有理會,垂了垂眼,“阿姐先去祭筵那邊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