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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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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頂著北齊女官的頭銜, 住進了豫王府的外院。

原本還擔憂著豫王再次發瘋,卻不料豫王所掌握的玄武營,當天夜裏突發了萬分棘手的狀況。豫王震怒之下, 卻也不得不立刻離京,趕去了京外的駐軍地。

這一去,便是數日。

而阿渺的行動,也因此一下子變得自由起來。

她以替婚禮采買為由,先後又去了幾次盧康坊,次數多了, 豫王府監視她出入的管事也漸漸松懈下來, 並不次次相隨。

到了這日,她身邊只帶著侍女霜華, 再度踏入坊內暗樁所營的商鋪,便被請進了裏廂、轉入了後院的廚房。

領路的部將,把竈臺後堆放的柴薪挪開, 露出一道隱藏在後的暗門。打開暗門,阿渺彎腰而入, 一擡眼, 便望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她忍不住綻出釋然笑意:“趙易哥哥。”

費了這麽多波折, 總算是見到了!

暗室之中, 趙易一身小販裝扮,上前向阿渺行禮。

他原本奉蕭劭之命駐守沂州, 但因為突然有了能進入建業城的機會、便另行領了任務, 提前混入了南朝。

建業城人口百萬,外城中魚龍混雜,商販匯聚的西市之中、更是有不少沒有正式身份的人,幹著些見不得光的買賣。趙易與親信諸人花了兩三個月的時間, 以流民的身份混進城中,如今又有了被豫王安排進來的這些“商戶”從旁助力,行事更比從前方便了許多。

趙易的父親從前是鎮守富陽關的將領,舅父也曾是驍騎營的郎衛,借著這些關系,他聯絡上了一些舊人,按著蕭劭的意思,一點點鋪開人脈。

簡短問安之後,趙易向阿渺交代這段時間的各項進展:

“八年前宮變之後,陸元恒為掩蓋事實真相,以勾結祈素教之名、誅殺了驍騎營中的大批將領。僥幸活下來的那些人裏面,如今亦有子侄在軍中,末將按照五殿下的吩咐,使了些銀錢,想辦法往驍騎營裏安排了些人手。”

京城的兵力部署,還是沿襲了之前的三軍制度。陸元恒自己,掌控著禁軍和神策軍,另一支駐防京城的驍騎營,由兵部調遣。而從前戍衛南疆的玄武營,一部分的兵力調回了京城周圍的郡縣,由豫王和麾下心腹在掌管著。

神策軍與玄武營對陸氏忠心耿耿,難以滲透,但驍騎營和禁軍則不同,前者跟玄武營素來不合、宮變之後愈加添了仇怨,後者中大部分都是士族子弟、立場搖擺,未必沒有倒戈的可能。

這些安排,離開長平之前,蕭劭都曾細細講給阿渺聽過。麗嘉

“五哥說了,銀錢方面不必顧慮,只要能順利將人安插進去便是。二姐的嫁妝裏還有二十萬兩,我會想辦法讓婁將軍送過來。”

她接過趙易奉上的名冊與度支簿仔細翻閱,叮囑道:“安排進驍騎營裏的人,暫時不要通過他們再往裏送人,以免打草驚蛇。這些人,以後五哥會留著有用。”

“是。”

趙易頜首領命,又道:“紅月坊那邊,末將也想辦法建立了聯絡。”

阿渺聽到紅月坊,眼神一亮,“你可有見到寶華姐姐?”

有關寶華的事,也是離開長平時,才從五哥那裏聽來的。

宮變那晚,身為先帝寵妃的程寶華,被玄武營的副將褚興捉了去。原本是要就地處決,但褚興驚艷於寶華的美貌,下手時故意砍偏了幾寸,留下了她的性命,事後又讓心腹將寶華的“屍體”偷運出宮,藏到了自己的別院之中。

寶華傷愈之後,便順理成章地成了褚興偷養的外室。開頭幾年,褚興極盡寵愛,寶華的日子過得倒不算太艱難。但時間久了,最初的驚艷之情漸漸淡去,再加上寶華的身份特殊,褚興慢慢失了興致、覺得煩心起來,最後家中的正室再一鬧騰,褚興就索性將寶華送出了建業,關去了偏遠的莊戶上。

失去了庇護,原本姿容出眾的寶華便猶如羊入虎口,在京外的莊子上受盡欺辱、卻無處可訴。中途也曾想過求助程家,可考慮到程府與陸元恒以及玄武營的關系,又哪敢出聲?無奈之下,求著來往的商賈,輾轉給遠在北齊的蕭劭送了一封信。

蕭劭那時剛封王不久,雖則行事艱難,還是想辦法派人救出了寶華,助其改名換姓,重新回到了建業。

寶華為換取新的身份,入了妓籍,之後又在蕭劭的授意下,開始經營建業城中的紅月坊。

她出身世家,又曾做過帝妃,選人、挑曲、編舞,皆有旁人學不來的一份風流雅致,加上在褚興身邊那幾年、耳濡目染地了解到當今朝局上的各種人物關系,極擅接待各路朝臣和官員,很快便將紅月坊做得風生水起,甚至與太樂署有了合作。

此番蕭劭想要暗中試探拉攏建業的舊臣,也少不了要借助寶華和紅月坊來施展。

趙易道:“紅月坊被太樂署收編成了外教坊,也算半個官署。末將等潛入建業的身份見不得光,沒法在明面上行事,只能靠下人之間的走動,所以尚不曾見過程娘子。不過,如今有了鐘六他們幾個的商戶身份,就會容易許多!”

阿渺點了點頭,“嗯。”

從豫王和阮氏那裏得到的戶籍、到底有其裨益,也總算是沒有白費那許多的工夫……

阿渺要來紙筆,將上次入宮記下的一些宮城戍衛情況,標畫出來,交予了趙易。

執著筆,她又斟酌了片刻,憑著記憶畫出了皇寺附近的街道,問道:

“以我們現在的人手,若要伏擊一個帶著十來名高手護衛的人,能有幾層勝算?”

趙易想了想,“這要看具體在哪兒,還有對方護衛的布局。”

阿渺在紙上圈出一個位置,“若是我能將他引到僻靜人少的地方,跟他的護衛完全分開呢?”

趙易覺得難辦。

“但僻靜之處,我們的人也不方便藏身。”又問道:“那人自己的身手如何?”

阿渺低頭圈畫著,緩緩道:

“我猜……他就是上次在子雲草廬跟你交手之人。”

趙易面色轉凝,“殿下說的是……”

阿渺擡眼,“南周楚王。”

竟然是他?

趙易沒有想到,上次那個險些取了自己性命的人,竟然是傳聞中體弱多病的南周楚王!

阿渺將陸澂的另一重身份告訴給趙易,只是略過了自己之前與他的那些偶遇。

趙易濃眉緊鎖。

之前蕭劭也交代過刺殺陸澂的計劃,但布局時大家都沒有想到對方會是個武功極高的人,眼下再重新判斷,便變得十分困難。

“恕末將直言,他若是上次在子雲草廬跟末將交手的那個人,那殺他、恐怕比殺陸元恒還要難的多!”

阿渺自然也明白,殺他不會容易。

趙易道:“以他的身手、加上用毒的能力,就算派死士以命搏命,也未必能有近身的機會。他護衛眾多,若不能短時間擊殺,便必定毫無勝算。公主是精通武學之人,估計比末將更清楚這一點。”

阿渺“嗯”了聲,用筆桿頭輕輕戳著下巴。

“所以我想,既然殺不了,那也許……我們可以暫時把他放到棋盤的另一個位置上……”

五哥曾對她說過,計劃任何一件事之前,都不能只單看事件本身,需得將整個全局都囊入謀算之中,理清楚所有人、所有事之間的關系,方能占據先機。

她分析說道:“單獨看來,殺陸澂似乎是橫在我們面前的一道障礙,可若是拆開來、放到更大的局面上看,那只是五哥為求取與豫王合作而給出的條件,與我們實際要達成的目標並無關聯。如果我們能從他身上得到比豫王更多的助力,那我們為什麽不改變原有的策略呢?”

“公主的意思是……放棄豫王、選擇跟楚王合作?”

阿渺點了下頭。

阮氏過於謹慎,豫王又為人瘋狂,跟這樣的人再繼續合作下去,接下去只怕舉步維艱。

更何況,事情進行到最後一步,她必須想辦法把滯留在建業的北齊人和蕭氏族人全送出去,若是豫王的話,多半……不會肯放人。

至於陸澂……

說實話,在見到那個香囊之前,她根本沒有想過,他對於她——一個幼時交情甚淺的前朝公主,竟然會有些不一般的感情……

因為心中的震驚與不可置信,所以便特意又再試探了一下。

目前看來,那人對她,應該是有些愧疚,也或許……還有些因此而生的由衷關心。

感覺上,說服他做一些事,應該會比說服豫王更容易一些……

哥哥小時候就反覆地教過她,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也。

若是陸澂能為她所用,她又為何不用?

趙易沈吟片刻,“楚王在兩省六部有絕對的主導力,若是能接近他、或者得到他的幫助,我們得到的益處必然不少!可就算我們開出替他除掉豫王的條件……應該也不足以說服他答應跟我們合作。若是沒有上回子雲草廬的事,我們還算沒有跟他直接結仇,但如今王迴廢了,只怕……難以轉圜。”

阿渺思考片刻,“倒也未必。”

不過,她還得再試上一試。

兩人又交接了其他一些事的信息,便各自離開了盧康坊。

回到豫王府,侍女雪影前來稟報:

“婢子今日奉公主之命,將那件洗幹凈的大氅送去了楚王府。”

阿渺問:“豫王府的人沒懷疑你?”

雪影搖頭,“婢子用緞面遮了大氅、挽在臂間,裝作是自己的裘衣,只說去楚王府尋一下前日公主遺失的飾物,他們便沒阻攔。”

雪影容貌嬌俏、口齒伶俐,如蕭劭所言,極擅處理與人打交道的事。

“婢子到了楚王府,說明來意,便被領去了楚王的書房。楚王書房內當時應有官員在議事,婢子去了以後,那些人就被遣去了偏廳等候。楚王讓人收了大氅,又問了幾句公主的近況。婢子就按您吩咐的那樣,說公主後日打算去慈恩寺為祖母祈福,楚王沒說話,沈默了一會兒,便讓婢子領賞退下了。”

阿渺點了下頭,一手托著下巴,一手取過著撥香的銅箸、在爐沿上敲著,思索著下一步。

雪影斟酌了片刻,有些遲疑地諫言道:“公主請恕婢子直言。公主這般直接地邀約楚王見面,會不會……太明顯了?”

阿渺從思緒中抽離開來,擡起眼,“有什麽問題嗎?”

雪影見阿渺一臉的坦然,不覺放低了些聲音,“按習俗,世家的未婚女子,若是向外男透露自己的具體行蹤,就是……有意邀他私會的意思啊。”

阿渺不解,“對啊,我就是希望他能出來一下。”

如果邀約得太直接了,難免會讓對方起疑,所以選擇這樣透露行蹤,一則看看他會不會出於愧疚之情、幫自己進入皇寺,以此判斷情分上可利用的程度;二則他若真來了,帶的護衛也不至於太多,方便行事。

有什麽……不對嗎?

雪影跟侍奉在阿渺身側的霜華交換了一個眼神,語氣有些尷尬:

“婢子說的私會……是男女幽會,就是……就是枕上留香的那種幽會……”

點到這種份上,公主總該懂了吧?

雪影望著一臉茫然的阿渺,突然感受到了自己作為她貼身侍女的重任壓力。

看來她們的小公主,某方面的學識真的需要惡補啊……

不過隔壁那位楚王殿下,這方面也比公主高明不到哪兒去,就算有層遠親的身份,最多問一句“身體可安康”便好了,哪兒有把未婚少女的衣食住行全都問一遍的道理?以為能把語氣控制得冷淡,就可以遮掩唐突的本質嗎?

說起來這兩位,明明都是身份極高的貴人,可又好似連世家男女最尋常的交際準則都不懂,也是夠讓底下人操心的……

另一頭,阿渺思索著雪影的話,終於漸漸領悟過來,想起從前跟嬿婉的那些閨房密語,不覺騰的一下子紅了臉。

半晌,她梗著脖子,低頭把手裏的銅箸“鐺”的一聲搗進熏爐裏:“誰要跟他枕上留香?”

項上流血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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