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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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趕到子雲草廬的外院門前時, 天空中電閃雷鳴、雨勢更盛。

連接院門的石階上,雨水沖刷出猩紅的血色,順著一節節臺階、如水瀑連跌般的層層湧下。院內隱隱有緊促的兵刃相交聲不斷傳出, 一陣陣湮滅在滾滾的雷電之中。

她帶著漁船上餘下的幾人一路趕來,渾身透濕、笠帽掀翻。先前在竹林處遇到了抵禦伏兵的趙易部屬,幾人上前相助,力挽頹勢,將王氏的伏兵一一擊殺。然而剩下來的己方人數,亦是屈指可數。

阿渺腦中混亂, 滿身是血, 握著刀柄的手指不住發顫,叮囑餘下諸人道:

“大家記得隱藏身份, 倘若失手被擒,可以降,但萬不能洩露黃金的事。”

”是!”

阿渺擡手將蒙面的黑巾往上拉了拉, 順勢拭去面頰上不知是雨還是血的液體,領著眾人, 迅速奔入了草廬的院門之內。

人剛躍入, 尚未來得及擡眼, 便被迎面飛來的一物擊中胸前、擦著她的身體滾落到地。

雨水劈啪落下, 濺起尚有溫度的血珠,滾落的人頭, 滴溜溜停在了槐樹下的石凳旁。

滿院刀光劍影, 殺戮嘶吼不絕,就連空氣……都浸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阿渺的一顆心,擰成了欲斷未斷的絲弦,視線游移著, 唯恐在四下橫倒的屍體中看到白瑜,待看清楚院內局勢,不敢遲疑,縱身躍向東廂階前。

東廂房的階外,幾名死士正與敵手奮力纏鬥。

敵手中,一人手持雙錘,孔武有力、招招兇狠,另一人執三尺來長的短戟,橫掃縱劈、矯若游龍,俱是不容小覷的外家高手。

一名死士被銅錘砸中胸口,噴出一口鮮血,滾落臺階。阿渺飛身上前,舉刀架住了使錘者落下的第二擊,手腕輕旋、翻轉刀鋒,瞬時在那人小臂上拉出一道血口,同時左手凝氣成掌,拍出一招“驚濤駭浪”,擊向其胸前大穴。

使錘者踉蹌連退數步,穩住身形,怒吼著朝阿渺揮錘襲來。

阿渺從小被甘輕盈教導對付卞之晉的法子,向來不懼這種走外家路數的武者,身體輕盈縱起、斜轉擦身而過,避開對方的猛力,刀鋒自側面劈出,重創其肋,頓時鮮血橫濺、痛呼震耳。

使錘者跌倒在地的一瞬,阿渺已掠向另一頭、格擋開使戟者的劈砍。

被她救下的那名死士亦是身手敏捷,抓住一剎破綻,身形暴起,將短刀沒入了對手的喉間。

原本頹敗的局勢,因為阿渺的驟然出現而徹底反轉!

幾名死士控制住局面,立刻勻出人手、向東廂房內沖了進去。

阿渺見狀也往東廂房奔去,剛踏上階頂,餘光卻瞥見西側角落一道揮舞著環首刀的嬌小身影。

白瑜!

阿渺再顧不得其他,立刻縱身朝白瑜掠去。

白瑜此時卻是殺紅了眼,根本沒有認出來躍至近前、蒙著面的阿渺,眼見著敵方的攻勢被化解開來,什麽也不再管,急扭轉身,往剛才郝傑逃離的方向發足狠追過去!

草廬後方竹林深處,窄小的角房之中,王迴坐在榻沿,呼吸有些心神不安的急促。

黑暗之中,屋外的雷雨聲、以及遠處不絕的兵刃相交之聲,都顯得愈發的清晰。

床榻懸掛的紗簾後,傳來了孩子低低的咳嗽。

王迴從袖中摸出夜明珠,撩簾舉至枕前,借著微弱的瑩光打量去非的情況。

去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朦朦朧朧的,依稀辨出面前之人,含糊問道:

“無瑕師兄呢?”

“你師兄在外院。”

王迴出身門閥大族,多少有些清高自恃,心中其實十分厭煩去非這樣身份的人,但礙於陸澂的緣故,還是耐著性子幫去非摁了摁被角,哄道:

“好孩子,別出聲,繼續睡覺。過會兒你師兄就來看你。”

“我要師兄!”

去非渾身難受,從王迴壓好的被子裏支出手臂,“蠱蟲又鬧我了……我想師兄幫我養一會兒……”

王迴挪開了些距離,“你忍耐一下!”

這間屋子,是整個草廬最不起眼、也最隱蔽的所在,且空間狹小、便於四面設防,是以陸澂選擇將他和去非藏於其內,再在屋外布下防禦,以求萬無一失。

可若是去非此時鬧騰起來,哭嚷幾聲,說不定就會引來敵人註意,轉而攻至。

王迴拽過被角,嘗試著蓋到去非身上,嘴裏又胡亂安撫了幾句。

可去非被蠱蟲鬧得難受,掀開被子,翻轉過身,索性踢騰了起來。

他自幼被師父以毒餵養,與那蠱蟲也算相依相生,原本是相處無礙,只是這蠱如今即將大成、時常躁動不已,令得他傷口反覆惡化,十分痛苦。

王迴幾番嘗試制止去非,卻竟敵不過從小學武的孩子,一時手足無措,又不能大聲斥責,愈發氣急:

“行了!”

他學著從前陸澂的做法,伸出手、攤開掌心,“把那東西給我,我替你養兩刻!”

王迴見過陸澂幫去非養蠱,也聽他提過,這蠱長年累月由男童的純陽之氣侍養,每隔十五日又以心間血飼之,一刻都不能離了人氣。

去非平日需要靠蠱蟲來壓制他體內原本的毒性,與其貼身不離倒也相得益彰,但若是蠱蟲躁動過盛、難以承受之時,陸澂就會替他養上一會兒。

去非聽說王迴要幫自己養蠱,安靜了幾分,昏昏沈沈地望著他,心裏惦記著師父的叮囑,軟趴趴地問道:

“你是童男嗎?不是的話,就養不好……”

王迴想打人。

“行了,行了,會給你養好的!”

去非取下掛在脖子上的系繩,把墜在上面的玳瑁殼子遞給王迴,迷迷糊糊地叮囑:“你可得好好養……這是我師父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寶貝……”

王迴用手指勾過系繩,將玳瑁殼虛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迅速地給去非壓了下被子。

“你老實躺下睡覺,不再出聲,我就好好養!”

他放下紗簾,起身下榻,快速地走到房門口,拉開房門,召喚來一名守在屋外的護衛:

“你們誰是童男?”

屋外電閃雷鳴,大風夾雜著瓢潑大雨傾瀉而下,角屋斜對的天井盡頭,踉蹌地奔入了一個人。

郝傑借著一閃而過的雷電,瞥見角落檐下跟護衛說話的王迴,倉惶失措地沖了過來。

“大人救我!”

王迴所處之處,四下守護森嚴,屋子四周和房頂上皆伏有暗衛,聞聲刀劍出鞘、迅速地圍了上來。

郝傑自知顏面盡失,卻也顧不得許多。

他從軍多年,見識過各種格殺場面,卻從未遇到過今夜這樣瘋狂的人物!仿佛就是認準了他一般,馬擋砍馬、人擋砍人,招招狠辣奪命,氣力不竭,怎麽也甩不脫!

郝傑尚未奔至王迴近前,白瑜已經足點墻壁、縱身揮刀襲來。郝傑慌亂回身舉劍抵擋,卻不及對方居高臨下拼出的狠力,腳下趔趄,後退著跌倒在雨水之中。

護衛結出圍陣,持刀阻擋白瑜,白瑜眼見仇人跌落在咫尺之間,哪裏肯輕易放棄,也不管對方護衛人數眾多、強攻等同以身飼刀,依舊不管不顧地撞了過去。

身後又躍出一道纖細的身影,動作極快,在泥水中鳧掠而起,手中鋼刀輪出一招“風前月下”,瞬時擊破了對方護衛的防禦。

白瑜抓住這一剎那的時機,身形暴起,雙手舉刀過頂,用盡全身力氣地朝郝傑劈去!

刀鋒嵌入了郝傑頭顱,當即便要了他的性命。

白瑜大仇得報,一霎那喜不自勝、又悲不自禁,胸口處氣血翻湧,忽覺得一股劇痛自手少陽三焦迅速地蔓延開來。

她身體一歪,拄刀撐地,搖搖欲墜。

阿渺逼退開一眾護衛,上前扶了把白瑜。面前又有兩名侍衛舉劍刺來,頃刻被阿渺的刀風襲中,身形後跌而出、撞到屋門之上,嘩地將門扇沖了開來。

門後立著的一人,面色煞白、驚惶僵硬,正是剛躲回了屋中的王迴。

阿渺揮刀的動作,一瞬凝滯。

雷電閃過,照亮刀鋒正對之處,是一張勾起了久遠回憶的熟悉面孔。

很小的時候,她就常在宮中見到這位王家的小三郎哥哥。

他話語逗趣、笑意朗朗,比同歲的三哥蕭器更討孩子們喜歡。

他抱她上過臺階、幫她摘過小花、甚至餵她吃過一次梨膏……而她,也曾看過他下棋、聽他講過故事、喊過他三郎哥哥……

王迴站在撞壞的屋門後,恐懼地望著雨中的蒙面持刀人。

他畢竟只是世家出身的文臣,適才親睹那二人的殺人招數,淩厲迅猛,眨眼間就劈開了郝傑的頭顱,又豈能不怕?

他下意識後退,無奈雙腿不聽使喚,身形向房門歪倒,慌亂間揮手撐扶,一面疾聲高喊:

“來人!來人!”

阿渺驚醒回神,感覺到有破風之物朝自己面門飛來,連忙刀鋒斜出,“啪”的一聲,像是擊碎了某種脆薄的東西。

她手背一麻,視線頓時有些昏暗起來。

身後的白瑜跪地起身,架住圍過來救護王迴的侍衛,用盡餘力大喝了聲:“速戰速決!”

敵方的人數太多,她們倆人的情況又各自不妙,唯一能引開對手註意力、博得一絲逃生機會的法子,就只能是斬殺主將!

阿渺狠咬牙關,竭力集中精神,長刀一轉,劈向王迴。

刀鋒沒入骨肉,拉劃出對方一聲慘呼。

阿渺步履踉蹌,憋住一口真氣,旋身抱住白瑜,縱身躍上了屋頂。

幾個縱躍之後,體力便再難為繼,腳下一軟,人猛地滾落在地。

白瑜雖中毒失力,但意識還是清醒,扶住阿渺,拉下她蒙面的面巾,又驚又急:“公主!”

最開始見阿渺出手相助,她曾以為是趙易的手下,但後來發覺招式眼熟,心中疑竇驟生、卻又不敢去相信……

明明給她下了蒙汗藥、明明藏起了她的兵刃,可她……還是來了!

若是因為自己的莽撞自私,牽連公主受損,那便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我沒事。”

阿渺握住白瑜手腕,聲音低促,“你中毒了,要從手少陰心脈反推而出……快!”

強敵在後,追兵隨時可至,白瑜不敢遲疑,將阿渺扶靠到一株榆樹下,自己迅速盤膝而坐,運毒療傷。

阿渺靠著樹幹直起身,也試著運轉內力,卻止不住身體簌簌直顫,完全使不出氣力。

一陣夜風刮過,吹落樹頂積雨嘩然傾落。

阿渺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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