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誰稀罕你的牛

關燈
陸澂踩著雨夜泥濘,在林地間艱難前行。

被古怪老頭打的那一掌,令他渾身血氣逆湧、痛楚至極,逃離險境後走出很長一段路,依舊不見好轉。

四周陰暗,一聲悶雷之後,天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陸澂想著阿渺,心忖小公主在這般的環境裏,定是害怕極了。他急切地四下搜尋阿渺的身影,揣摩著她有可能會選擇的路徑,慢慢地往高處行去。

待走到一片開闊的山坡前時,雨下的越發急了,劈啪的雨珠擊打著地上的一件頭飾,又將其沖刷撞擊到旁邊的碎石塊上,發出叮叮細響。

陸澂彎腰拾起頭飾。

嵌著寶石的金蝶,顫動著赤金薄翼,如同其步履疾馳的小主人,欣悅而明亮……

公主殿下。

陸澂心中湧出希望,忍不住想要大聲疾呼,卻又怕引來那怪老頭,想了想,站起身,在附近反覆巡視,試圖找出阿渺的身影和行跡。

可繞了一圈又一圈,來來回回地,始終再尋不到半點公主的蹤跡……

莫不是,公主走到了此處,卻遇上急雨,於是重新返回林子裏躲雨去了?

陸澂斟酌片刻,將金蝶頭飾放入衣襟,沿坡而下,又往林間追尋而去。

這一找,便是一整夜。

待到次日天明,旭日東升,依舊無果。

眼看自己氣力亦將竭盡,陸澂決定冒險按原路返回、去玄武營軍營求助。想來那怪老頭不會在原地待上一整夜,且就算真遇上了,他不是害怕自己身上的那什麽“蠱”嗎?大可再割破傷口,用血唬住他……

陸澂咬緊牙,扶著林木、努力加快步速,辨著營地的方位,朝西返行。行出大段距離,依稀見林外有山道蜿蜒,往前再急走幾步,忽聽見有馬蹄聲由北向南傳來。

陸澂趔趄著奔下林坡,駐足山道之上,伸臂攔下了行路騎者。

被驚了一跳的騎者勒住坐騎,垂首打量展臂攔在山道中間的男孩,見其一身泥濘、形容狼狽,眼中卻是一抹堅持決絕的意味,清炤熠熠。

這時,落在後面的一隊人,也打馬跟了過來。當先一人,騎著一匹個頭相對矮小的馬駒,遠遠瞧見陸澂,先是“咦”了一聲,繼而策馬加速行近。

“陸澂?你怎麽在這兒?”

馬背上的安思遠,恢覆了在北疆的裝束,緊袖袍、小口袴,發髻也換成了辮子,姿態熟練地控著馬駒,停在了陸澂面前。

兩個男孩年紀相近,在行宮的時候也打過照面、彼此介紹過。只不過安思遠性情野放,整日上竄下跳的,自然不會跟看上去木訥沈默的陸澂交朋友。眼下驟然在荒郊野外撞見,兩人倒不覺生出了幾分從前不曾有過的驚喜之意。

自行宮外一別之後,安思遠與母親、妹妹,由安氏的護衛護送著,一路北上。到了臨近江北地界的時候,突然碰上大批流民向南異動,堵塞了官道不說,還忿忿揚言說要去宮裏找皇帝討要什麽說法。

安思遠遇到這種事,定是坐不住的,卻無奈被母親拘著,下不了馬車。嬿婉一直惦記著阿渺,說了句“不知公主會不會遇到壞人”,倒讓安思遠有了反駁母親的理由:

將來要到風閭城陪他捉飛蝗的媳婦,可不能讓壞人給欺負了!

徐氏也反應過來,想著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乖乖兒媳婦、萬不能出了什麽岔子,也再顧不得中原人那什麽訂親後不得見面的破規矩了,召來護衛統領,挑了批最得力的人手護著安思遠南下,去確認一下皇室的車駕有沒有安全歸京。

於是一隊人按照原路返回,又上了皇室車駕所走的官道。很快,便瞧見了被流民襲擊處的一片狼藉。

安思遠在一堆雜亂棄物中,翻出了一條血淋淋包著肉、像是阿渺曾穿過的紗裙,頓時又驚又怕,所幸隨行的護衛認出那肉是馬肉,且又察看了一番地上的痕跡,確定車隊最後是被大批的士兵護衛著離開的,這才安撫住安思遠。

然而經過一夜大雨沖洗,地面上的痕跡消失了大半。眾人追尋到此處山林附近,便再找不到車隊行駛的線索,倒是撞見了驀然從林子裏沖出來的陸澂。

安思遠聽陸澂說,皇室車隊確實被玄武營所救,不覺放下心來,可緊接著下一刻,又聽說了阿渺失蹤之事,嘴角立即垮了下來,策著馬急慌慌打圈,“你為啥不早說!”吩咐左右,“趕緊進林子裏找!”

安氏的一名護衛把陸澂拉上馬,與其同乘一騎,隨即跟著眾人打馬入了山林,按照陸澂所說的方位搜尋起來。

陸澂有了之前的經驗,覺得還是先回玄武營調兵更好,否則山林深遠,單憑安思遠手下的二十多個人,搜尋起來並不容易。但安思遠不肯放他走,“你不能走!你走了,誰來指引方向?阿渺公主已經走失一整夜了,誰知道會遇上什麽麻煩?我娘說了,阿渺是我以後要娶的媳婦,斷不能讓她出事的!”一頓嚷完之後,又自我寬慰似的嘀咕道:“不過她應該也沒那麽弱,連馬蜂都能對付……肯定沒事的!”

旁邊護衛回想起自家小將軍剛才對著馬肉亂嚎的場景,彼此交換了個眼神,憋笑不語。

昨夜見阿渺放生翠鳥,陸澂就曾心生過疑惑,訝然於平日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安思遠、竟會懂得送那樣別致的禮物討好女孩。如今聽他一口一個“媳婦”的稱呼阿渺,方才明白過來,聖上對於風閭城安氏,大約是許下了某種承諾……

涼州兵變,關中又有流民作亂,北疆的地理位置舉足輕重。聖上做出這樣的決定,也確實在情理之中。

所以公主……她……跟安思遠……

陸澂不自覺地沈默下來。

若真如此的話,那在尋找公主的事上,自己似乎……再沒有了反駁安思遠的立場……

一行人打馬入了山林,將陸澂昨晚走過的地方重新搜了一遍,仍舊是毫無收獲。

安思遠自忖道:“該不會是你說的那個怪老頭,又把阿渺給捉走了吧?”挽韁詢問陸澂:“你知不知道那老頭叫什麽、是什麽人,為啥要捉阿渺?”

卞之晉自報姓名家門的時候,陸澂尚在昏迷之中,因而錯過了那些信息,此刻自是一無所知。

至於對方想捉阿渺的原因,陸澂想起自己的那些推測,實是難以當著眾人啟齒,遂只答道:

“那人可能與祈素教有所牽連。”

畢竟最初抓他和阿渺的原因,就是為了打聽是不是有祈素教的人被抓進了軍營……

這時,一名縱馬上了高處搜尋的護衛,驅策著坐騎匆匆返回,稟報道:

“少將軍,東南方向的平原裏,像是有大批的流民聚集!”

安思遠一聽“流民”二字就來了氣,又隨即想到祈素教,“啪”的把馬鞭一甩,就疾馳著沖了過去。

東南方的平原裏,有許多災民和百姓聚在一處,推著板車、拖著牲口,吵吵鬧鬧的,亂作一團。安思遠領著部屬出了山林,縱馬奔至平原之中,攔住幾名百姓詢問情況,方才得知富陽關竟已被祈素教帶著的流民給攻下了!

“那些暴民入關之後,就開始搶糧、搶牲口!我們是攔也攔不住、打也打不過,只能先請些幫手,追出關來,能追回一些是一些!”

關內的人都在傳,富陽的守將趙將軍被祈素教的刺客給殺了,駐軍也撤跑了。

“聽說祈素教還要打進京城裏去,所以咱們富陽這邊肯定是沒人管了!對了小哥,看你們的穿著打扮,該不會是北疆過來的牛馬販子吧?要不你們幫我追一下糧食牲口,事成之後,我送頭耕牛給你們作酬勞?”

“誰稀罕你的破牛?閃開!”

安思遠兇巴巴地甩了下馬鞭,猛踢馬腹,往人流行來的方向馳去。

祈素教都能打進京城了。那公主多半真的被那幫人給抓去了!說不定他們抓公主就是為了拿她作人質,去要挾聖上!

安思遠在心裏分析著種種可能,一面領著部屬,一路馳入了富陽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