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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要傷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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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劭叮囑完六弟,又喚來禁衛長官,吩咐其道:

“讓人把車隊最後面、馱載行裝的馬車送到前面來,你自己親自護送六皇子,沿官道回撤。”

禁衛長官領命退下。蕭劭扯住馬韁,在手上緊緊纏繞了幾圈,微微吸了一口氣,打馬迎向了前方。

他此時不過十二歲多,端坐在高大的軍馬背上,越發顯得年歲青澀。然而由始至終,他腰背挺直,神色沈靜、氣宇尊貴,讓人不覺地就忽略了他年齡上的不足。

蕭劭越過禁軍的“防線”,迎向逼近的災民,提高聲道:

“諸位若要財糧,來取便是,勿要動武!”

推攘的人群,因為蕭劭的出現,動作不覺放緩下來。

身穿雪色錦袍的俊秀少年,坐在裝飾著金色當盧的駿馬之上,姿態中一抹與生俱來的傲然,落在那些不曾見過世面的災民眼中,就好似見到了傳說中的神仙一般,世俗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霎時就安靜了不少。

禁衛們很快將車隊後方的行李等物,送了過來。

“箱子打開,東西直接散出來。”

禁衛得了蕭劭的吩咐,將箱奩等迅速地一一打開。

越來越多的災民,也從坡上趕了過來,密密匝匝地集聚了起來。

蕭劭鎮定住情緒,不疾不徐地說道:“諸位取了財糧,便請速速離去。驚擾皇室車駕乃是重罪,待會兒驍騎營的軍長趕來,怕是不會手下留情。”

災民們中有一兩個膽大之人,率先擠了過來,翻揀起箱奩裏的行李。

有了人開頭,其餘的災民們也開始陸陸續續地上前拿東西。因為程貴嬪帶著兩個孩子,行裝中衣物、點心不少,很快就成了被搶奪了主要目標。

幾個頭發油膩成綹的災民,扯出一條阿渺穿過的冰絲緞裙,將先前在山坡上割下的馬肉包了進去,浸出血淋淋的一片鮮紅。

蕭劭撇開了視線,手中韁繩反覆攥緊。

就在這時,人群裏突然有男子高昂的聲音響起:

“莫要被他們的東西收買!這些人穿金戴銀,連馬身上都掛著金、鋪著緞子!俺們家人餓死在逃荒路上的時候,他們卻在喝酒吃肉!一年到頭,一多半的糧食都交了田租,發了水不給救濟,還讓交糧!俺們今日就該拼了賤命,殺去行宮裏會會那皇帝老兒,讓他也嘗嘗爹娘兒女死在眼前的滋味!”

這些話說得粗鄙,卻恰能直戳聽者的心坎。

很快,有其他的人附和起來:

“對啊,憑啥不讓俺們入關?”

“為啥不給糧?”

“發了水不給救濟,還讓交糧,讓人怎麽活!”

“俺娘臨死前一個整月裏,全都靠吃樹皮草根吊著條命!那皇帝老兒的命是命,俺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那些痛苦不堪的遭遇、失去至親之人的憤怒,猶如被再次點燃的火焰,騰然灼燒起來。

不知是誰最先吆喝了一聲,有人開始朝蕭劭和禁衛扔砸起了石塊。

帶著泥土的石頭,哐哐地落下。

禁衛迅速護到蕭劭身前,與災民們再度沖撞到了一起。

飛落的石塊,不斷越過禁衛的防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蕭劭勒韁回撤,然而身下的坐騎已被打中了眼睛,驚得振鬣長嘶,陡然前蹄踏起!

他自己的額頭、脖頸也連續被飛來的石塊擊中,繞是竭力拉韁控繩,也終不敵驚馬的瘋狂力度,隨著坐騎的一聲長嘶,他被大力地甩下馬背,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喀”地折了肩骨。

程貴嬪被婢女和乳娘苦勸著,堅持不肯離去,踟躕間,偏偏撩簾望見了蕭劭落馬的一瞬,當即嚇得渾身冰涼,人倏地昏厥癱軟了下去。其餘的女眷們,也跟著失聲尖叫起來,場面亂作了一團。

**

阿渺乘坐的馬車調了頭,先是加速地行駛了一段距離,繼而又猛然減速。

扒在車窗邊的阿渺,被劇烈的顛簸震離了開來,下意識伸手扶住了身後的案幾。

車內的案幾固定在地板上,還算牢固。可其他的物件,卻經不住晃動,開始顫動著四散開來。之前被蕭劭順手放到案下的鳥籠,咚隆地滾了出來。籠內的翠鳥驚惶地撲打著翅膀,發出啾啾的叫聲。

阿渺傾身拾起鳥籠、抱到胸前,然後又見蕭劭的五弦琴滑到了靠壁的角落,連忙起身挪了過去,卻不料此時馬車突然轉了個急彎,差點帶得她一個趔趄。

陸澂的視線,始終追隨著阿渺的一舉一動,此刻不敢再顧忌禮儀規範,伸手扶了她一把。

“殿……殿下別亂動……”

車外傳來禁衛的說話聲 ——

“先停車讓一讓!五皇子有令,將馱載行裝的馬車送去前面!”

“啊?不是說讓回撤嗎?”

“五皇子是要拿這些行裝去拖住流民!你們跟著林將軍和六皇子,依舊護送車駕回撤!”

阿渺聞言一怔,扯過織錦毯裹住鳥籠和琴、用軟枕固定到角落裏,然後重新趴到車窗前,將腦袋探出了車簾。

借著官道蜿蜒的弧度,她遙遙望見車隊原本的最先端處,一騎白衣的蕭劭,正驅策著坐騎,緩緩迎向了烏泱泱的流民。

阿渺心臟驟緊,來不及細想,轉身撩簾,鉆出了馬車!

“殿下!”

陸澂失措喚道,也惶張地站起身來,追了出去。

馬車因為讓路而減了速,此時行駛得十分緩慢。官道上,禁衛們策馬來回調遣著物資,揚起大片的塵土。以至於阿渺跳下車沿的時候,小小的身影湮入揚塵之中,竟然沒有引起周圍人的註意。

“殿下!”

陸澂追逐著阿渺,也跳下了馬車,先是滾落在地,又極快地爬起身來,追了上去。

他的喊聲和跌落,總算是引來了註意。

公主的乳娘周氏、和服侍蕭劭的幾名宮女,就坐在緊靠五皇子車輦的另一輛馬車裏。周氏原本就擔心著阿渺的情況,幾次想下車前去照應,此刻終於等到車輛減了速,正要吩咐車夫去請禁衛過來,就聽見陸澂一聲聲的疾呼。

周氏連忙探頭,待看清狀況後急的大叫:

“殿下!!”

朝著離自己最近的禁衛揮手,“快!快!快去把公主攔下來!”

阿渺身量小,跑起來速度反倒很快,在車輦、馬匹間迅速地穿梭疾奔,細白的紗裙與塵土糾結到一起、飛舞輕揚。

禁衛策馬追行,卻不斷被官道上的障礙物所阻擋,最後只得棄馬下地,可再一擡眼,公主小小的身影,已不知藏去了何處……

陸澂身形不如同齡人,雖然已經十一歲多了,看上去卻更像是個八、九歲的男孩,不比阿渺高太多,咬牙拼命追趕,竟也能擠過車輦間的狹窄過道、矮身從軍馬的腿下鉆過,只是礙於體型,時不時跌撞磕絆,擦破了衣服。

可他的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鎖定著阿渺。

女孩發髻上的寶石金蝶發飾,顫動著赤金薄翼,如同其步履疾馳的小主人,欣悅而明亮……

就算沒有五皇子的囑托,他也舍不得眼睜睜看著那一點的光亮,就此湮沒消逝在遮天蔽日的黃土飛塵之中!

車隊的最前方,流民憤怒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帶著泥土的石頭,雨點般的飛砸了下來。

蕭劭的坐騎被打中了眼睛,驚得振鬣長嘶,陡然前蹄踏起。而他自己的額頭、脖頸也連續被飛來的石塊擊中,繞是竭力拉韁控繩,也終不敵驚馬的瘋狂力度,隨著坐騎的一聲長嘶,他被大力地甩下馬背,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喀”地折了肩骨。

而這時,陸澂也終於追上了阿渺,伸手將她用力拉住,“別……別過去!”

阿渺眼見蕭劭落馬,思緒早已淩亂倉皇,哪裏肯聽?情急之下,她一腳狠踢在陸澂的小腿脛骨上,大力扭動手腕、掙脫而出,朝著蕭劭跌落的方向奔了過去。

“不要傷我哥哥!”

阿渺奔到了蕭劭的身前,擋在了他與不斷砸落的石塊之間。

但她細弱的聲音,很快就湮沒在嘈雜的紛擾之中。

災民們吶喊咒罵著,揮舞著手中的武器,蜂擁著沖了過來。

蕭劭肩骨斷裂,意識卻還清醒,見狀又驚又痛又恨,拼命撐起身,拽過阿渺,俯身將她護在了懷中!

越過飛揚的塵土,阿渺望見了那些骯臟面龐上的憤怒與扭曲,既讓她覺得無比的陌生、又令她不覺想起了那場噩夢中同樣蒸騰的殺氣。

她下意識地反手也抱著了蕭劭,“五哥……”

就在這時,一支帶著巨大勁力的白翎羽箭呼嘯而至,噗地紮入了跑在最前面的一名災民胸前。

緊接著,又是另一支羽箭襲來。

再一支!

穿著黑色甲衣的兵士從三面包抄了上來,隊形整齊、行動迅速,箭手交替著引弓拉弦,以箭雨拉出一個圓圈,將瘋狂的災民隔阻在外。

這些趕來的兵士明顯不同於禁衛,出手狠辣、攻殺時沒有半分猶豫,斬/馬刀橫掃劈砍之處,盡是斷肢殘軀。一個蓬亂著頭發的災民,被砍倒在前,噴濺出的鮮血灑到了阿渺的眼前。刀鋒從他的脖頸處撤離,整顆頭顱便連皮帶骨地歪了下去。

一位身形高大的將領,領著部屬踏上前來。

他蹲下身,想將嚇懵了的阿渺拉起來,卻發覺她的手死死攥著蕭劭、不肯分開,不由得沈聲笑了笑,用力將兩個孩子一並抱起,交給了隨行的副將。

“察看一下兩位殿下的傷勢。剛剛圍聚在此的刁民,格殺勿論!”

阿渺下意識地怔怔擡眼,目光從那將領手中的黑色鐵鐧、一直上移到他的面孔上。

那將領不到四十歲的模樣,留著髭須,五官生得很是英武。見阿渺擡頭望向自己,他牽起嘴角,銳利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讚賞的意味,“公主小小年紀,倒是頗有巾幗之風。”

語畢,頜了頜首,轉身大步走向親衛佇立的路側。

適才被阿渺踢了腿的陸澂,剛剛踉蹌著追到她和蕭劭身後,就被一塊石頭擊中了腦門,眼前頓時一片血紅,緊接著,被人從後面拽住,護到了一旁。

此時額前的流血稍止,人一擡頭,便見到一身黑甲的高大身影朝自己逼近而來。

陸澂動了動唇,縮在衣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攥緊,氣息不穩地開口喚了聲:

“父……父親。”

慶國公陸元恒將手中的鐵鐧拋給親衛,一言不發地走近兒子,擡手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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