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的上古神，無情無欲，眼底容不得一粒沙子。

自然也是容忍不下，自己苦心教導已久的徒弟，竟然會因為魔修幾句簡簡單單的蠱惑，就此墜入魔道。

“從今天起，我陸遠涵奉告天下，秦炎不再是我的徒弟。我們師徒之間，恩斷義絕。”來自千年前的昭告天下，仿佛仍回蕩在陸遠涵的耳邊。

——是他自己的聲音。他主動斬斷了兩人之間的關系，自此再無顧慮，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身體和神力，都悉數奉於天地。

陸遠涵撐著頭，忍不住再輕嘆了一聲。千年前的他，久居神界，不染紅塵，只有一根筋的腦袋，一心地認為只要是魔，就必須得趕盡殺絕，別無第二個可能。

卻從來沒有想過，魔也有好壞之分。秦炎就算被迫墜入了魔道，因著師尊百年來的教誨，他也絕不會放任自己的邪惡，為禍四方。

可是，他的師尊無情地將他剔除了師門，這一事實終於令秦炎神智奔潰，釀成了解除無間地獄封印的大錯。

說到底，陸遠涵當年也有錯，錯在不信任秦炎，辜負了他的期待和愛意。思及此，陸遠涵的唇角又是溢出一句嘆息。

他淡色的眸中劃過一點深思：也許該要去找秦炎當面談一談了。

座下的小童子對陸遠涵內心深處的心理變化毫無所覺，他只覺得有些奇怪。精雕細琢的小人兒疑惑地撓了撓自己的腦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清月上神這次回到神界，好像變了許多……至少在以前，清月上神是絕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竟然接連著兩次嘆氣的……

“王！王！不好了！有人來魔界鬧事了！”小魔一臉慌亂地跑進宮殿，連滾帶爬。高居上位的秦炎尚未發話，座下的魔界長老就痛斥那小魔一聲。

“喊什麽喊？鬧事就鬧事，我們還會怕他們不成？！”魔域之主幾百年的不曾出現，多年來令無數勢力蠢蠢欲動、暗中行動，魔界長老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因為他們往往連魔域之主設下的陣法都沖不破，更別說奪取魔界領主之位了。

“不、不是……”小魔跪在地上，面對長老的怒火，磕磕絆絆解釋，“那個人連一點法力都沒有用，他就穿過了結界，往這兒飛來了！”

要知道，那陣法向來固若金湯，連鳳凰的三昧真火都烤不化，如今竟是遇到這般的人物，怕是要大事不妙了！

“穿過了結界？！”魔界長老臉色一變，終於提起了一點警惕心：“來人是男是女，長得一副什麽相貌……”

“夠了。”長老沒有說完的話被驟然打斷。魔域之主斜斜地靠在椅背上，自小魔進門以來，他的神情都沒有半點變化。

如今他卻突然坐直了身體，抿著薄唇，斜睨了長老一眼，厲聲道：“這件事我來處理。”

魔界長老從來沒有見過王表現出這種嚴整以待的姿態，他的心臟狠狠一跳，意識到即將迎來的人物一定不一般。

“謹遵聽命。”長老深深地作揖，帶著惶恐不安的小魔離開了宮殿。宮殿裏很快就剩下了秦炎一人。

他坐在暗色的王座上，擡起一只袖子，緊緊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胸腔裏的心臟在砰砰亂跳，在為腦海中的某一個猜測欣喜不已。

秦炎親自設下的陣法，自然是不可能被旁人輕易破解的。就算被破解了，其所需付出的代價，也絕對非同小可。正如上個世界裏，魔蛟為了沖破他的結界，不惜自爆，與整個世界同歸於盡。

而彼時，小魔說外界來個人，他沒有用任何法力就穿過了陣法。遇到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可能。來人是秦炎特意設置過的，可以任意進他所有陣法的人。

——陸遠涵。師尊……師尊要過來他這邊了嗎？師尊竟然會主動找他，他找他又會是為了什麽事……

秦炎的心越跳越快，殷紅的薄唇忍不住勾起一絲弧度。他以為，自上次一別，他永遠都不可能再與師尊相見了。

沒想到……秦炎還沒來得及平覆下自己激動的心情，他就驀地感覺到，一股氣息接近了宮殿，越來越近。

“誰？”他擡眼，雖已知道了對方是誰，卻是面上故作警惕。一點白色的身影紛飛，穩穩地落在了宮殿的中央。

“我……”來人吐字道，神情冷淡。待秦炎看清了來人的臉，他忍了忍，卻終究還是忍不住。

開口時，語氣帶上了顯而易見的欣喜：“師尊！”秦炎失態地站起，當他看見陸遠涵一襲白衣，姿態清冷地立在那兒，他真的太想，直接不管不顧地沖過去，一把抱住自己思念已久的愛人。

“孽徒。”結果，下一秒，陸遠涵從唇間吐出的冷冷二字，瞬間澆滅了秦炎的全部幻想。

只見陸遠涵眸色淺薄，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冷聲道：“孽徒，你還有什麽話要說？”秦炎恍惚了一下。心臟傳來密密麻麻的痛。

這句話，太熟悉了。陸遠涵說出這句話的姿態，也宛若刻在他的骨髓之中般印象深刻。只因千年前，陸遠涵第一時間知道了秦炎墜魔的消息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質問秦炎，向他要個解釋。

可是秦炎能給什麽解釋，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入了魔，無法回頭。也就在這一刻起，他的師尊對他徹底失望，放棄了他。

秦炎癱坐在椅上，頹然地仰著頭，看著不遠處的陸遠涵向他緩緩而來，他扯扯了唇：“師尊……”

聲音澀然到幾乎說不出話來。在他逐漸模糊的眼眸中，陸遠涵的神態，與千年前的清月上神，悄然地重合在了一起……

隨後，在一只手落在他的頭頂後，眼前的幻覺瞬間破碎，回歸到了現實。秦炎擡眼，眼底滿是顯而易見的驚訝：“師尊？”

就見陸遠涵面無表情地摸了摸他的頭，冷聲道：“孽徒，你醒過來之後居然不主動來找我，你都在想什麽？”說罷，向秦炎襲來的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陸遠涵拳拳到肉，恨不得把秦炎整個人按在地上打，把他打個鼻青臉腫。

秦炎明明是先他一步回的現實世界，結果他竟然一直不來找他，還要他這個後回的人主動來找？真是膽大包天、任性妄為了！秦炎被陸遠涵壓在王椅上，身上被落下了一拳又一拳。

有點疼，但秦炎並不生氣，正相反，他忍不住低低地笑，胸腔一陣陣輕微地顫動。“師尊，我好高興。”

他的大手包住了陸遠涵的拳頭，認真地擡起眼看著師尊，眼底滿是笑意。秦炎很少笑，往往臉上稍微展露出了一點笑容，就是寒冬遇春、初雪消融，令人驚艷不已。

陸遠涵捶打的動作就此一頓。他垂眸，認認真真地盯著一臉笑容的秦炎，很想往他的鼻梁上砸下一拳。

可是，光那麽一想，陸遠涵就忍不住心臟一痛。無他，有這麽帥的一張臉，結果把人搞破相了，這可真是暴殄天物。陸遠涵抿了抿唇，悻悻地放下了手，轉移了視線。

“行了，告訴我，為什麽不來找我？”

“這件事待會兒再說。”秦炎神情愉悅，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腰上，笑道，“你先從我身上下來。”

陸遠涵皺了一下眉，他下意識想說“怎麽？連碰都不準我碰你一下了？”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秦炎就好像已經看穿了他的想法。

秦炎無奈地低下頭，解釋了一句：“你再不從我身上下來，我怕到時候我忍不住了……”

陸遠涵身體一僵，這才發現，剛才他騎在秦炎身上打他的時候，不知何時起，一東西抵住了他，就在他的身下。

“你！你！”陸遠涵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時之間竟然羞惱到說不出來什麽話。他惡狠狠地瞪了秦炎一眼，一邊從善如流地下來，一邊不忘罵幾句“禽獸不如的東西”。

他都已經下手打他了，結果他竟然還能夠對他起反應，實在是、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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