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包廂?盲文?荔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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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共有兩只攜帶行李的工具,除了那只大箱子,還有一個異常結實的帆布背包。他尋它出來,掂量了一番,覺得無論如何安排,只有它仍是不夠。

世界已經不是一個人,顧及的東西必然會增加。

周六用了一個下午,他又添置了一只結實的旅行背包,摸索著上面小手指粗的實心銅環,想象著這次很讓人向往的出行。

和一個大叔結伴旅行,這不在他的經驗之中。平素的獨來獨往,讓他更喜歡這種倔強的自立。兩個人或以上,則要顧及很多東西,這往往直接影響到旅行本身。但與他一起,他沒有這種擔憂。

出發那天清早,大叔在樓下等他。先看他的眼睛,然後目光落在那只帆布背包上,好像在目測它的重量與內容。

乘公車去火車站的路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帆布包,好像在給它把脈。

沒有什麽好吃的。小路笑著說。

我帶了兩人份的壓縮餅幹,還有水,沒帶別的。大叔的胖手拍了拍自己的書包,這會兒他把包包放在腿上。

叔有點軍警崇拜?小路看看他那身打扮,黑色登山鞋、黑色戰術長褲,黑色帆布腰帶、白色短袖T恤。

有那麽一點點,很喜歡有男人氣質的東西,幹凈利落。我沒說過我參過軍?

沒說過。

十六、十七歲那兩年,我當過兵,是強制自己去當的,後來又考的高中。所以我年紀好像要大一些。

為了鍛煉自己?

自我教育的課程之一,我知道,有過這樣一次經歷,有一些氣質就會深入骨血,這是必須。

看的出來,你很有紀律性。譬如你的家,根本不像是一個地球人獨居的地方。

在軍營裏的時候,我對那種紀律性一點都沒有覺得難受,感覺那就是我性子裏的東西,一切來的順理成章,根本不需要適應的過程。那時我就意識到這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為什麽沒有想辦法留在部隊裏?

雖然覺得容易適應,但還不是我要的。紀律性我不在乎,但我不喜歡刻板和程式化。

嗯,了解。所以你的教官什麽的,一定很舍不得你。

是啊。有領導找我談過幾次,但我很堅定。

嗯,一個人每次離開,都讓身邊的人不舍,這魅力了不得。

你在笑話我啊。男人輕打了一下他的帆布背包。

小路一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哎,講講你當兵時候好玩的事?

那可不比當學生時候的少。我去的第一天就被欺負的夠嗆。

哦?有人欺負你?

其實,嚴格講算不上欺負,只是一種手段而已。

怎麽回事?

第一天訓練下來,一身臟,一身汗,同宿舍的戰友一起約了去洗。我想單獨洗,因為我不太喜歡和很多人呆在一起。但我的心思很快就被那幾個猴精看穿了。不過他們斷定我不敢露肉,是懷疑我……太胖,發育的不夠好。

我明白,懷疑你很小是吧,還真是無聊。

呵呵。

那時你很胖?

按比例來講,比現在要胖。現在比那時候結實多了。

然後呢?

他們允許我自己洗了,然後三更半夜把我騙到操場上,幾個人把我衣服搶走了,塞到坦克下面呆了好幾個小時,我哭的心都有了。

喲,你沒感冒?

身體還好,所以沒有。只是當時很害怕,怕違反紀律。我可是暗暗發誓服役期間絕不違紀的,沒想到第一天就出這種事。

那後來呢?

挺感謝他們的,去掉了我的陰影,我不再靦腆了,雖然還不是很喜歡去公共場所。

看來副作用不小,他們培養了一個每天晚上都不拉窗簾的人,是吧。

我真沒意識到整棟樓只有我那裏沒窗簾,也不知道我的窗戶透明度那麽好,我特意選的鍍膜窗,白天有陽光的時候看不到裏面,但我忘了晚上,失策啊。

確實挺失策的,告訴你吧,你買的很可能是假貨,白天有陽光我照樣看的你一清二楚,當然,也可能是角度的原因。

大叔呵呵笑起來,像個孩子那樣,摸著後腦上的短發。那動作,讓小路目不轉睛。

那我揭發你之後,為什麽穿短褲了?

還是怕你們樓裏的孩子看到,我可不想變成教材。

男人說完,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他註意到那是一塊極新的卡西歐防水電子表,不俗的厚度,和他的氣質倒是很相稱。

以前追過你的人送的?他嘗試問。

沒,我舅舅送給我的。他晃了晃手腕。你總是笑話我。

我哪裏有笑話你?小路苦笑。

和一個沒談過戀愛沒結過婚的單身男人總談起那個,就是笑話人家。

什麽人家,哪個人家啊?哎,你知道麽,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像個女生。

怎麽?

就是給人的感覺,一字一句,而且是從你嘴裏說出來,太孩子氣、太娘了,和你年齡身份氣質嚴重不符,特搞笑。

男人臉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沒說話,只看窗外。

行了,看來錯誤在我。早就說過,不能用世俗的經驗套用在你身上。

你我半斤八兩。

自知之明,很好,無論什麽樣的人,有自知之明,總是讓人喜歡的。現在社會上絕大多數人就是太缺乏自知之明,或者已經有了一點自知之明,卻告訴自己沒有,這種人最可恨。該下車了。

公車到站,兩人驅步下車,穿過地下過街通道,進入火車站內部。在檢票口前,大叔忽地停下身,從衣兜裏掏出車票,遞給他一張。

你都拿著不就行了,幹嘛還要給我。小路接過票說。

你那麽獨立,應該不會喜歡讓別人拿著你的票吧?大叔看著他的眼。

哎,你越來越了解我了,我倆不結婚都可惜了。

男人臉一紅,通過檢票口。

他追上去,拍著他厚實的肩膀:你沒告訴我是軟臥啊,路很遠?

不很遠。只是臥鋪包廂裏比較安靜。

噢,有道理,想必鄙視公共浴池的人一定不喜歡定員一百多人的車廂。小路擡了下眉毛。

列車在一站臺,很快找到屬於他們的車廂,登車,找到車票上的鋪位。

這車不錯嘛,比我想象的好。

他打量著車體內部,用手撥拉了一下包廂的滑動門。

門關上好了,只有我們兩個。大叔把背包塞到鋪位下面,在下鋪坐定。

你怎麽知道只有我們兩個?

呵呵,我就是知道。

你把這四個鋪都買下了?

對啊。

哇,想不到你還這麽浪漫。小路樂了,用手指點了一下他T恤衫上的凸點:別有用心啊,說,有什麽企圖?

沒有,我就是喜歡清凈,你知道。而且這輛車上人向來不多,我這樣也不算給人搗亂。

嗯,多幾個你這樣的人,鐵路部門會很開心的。小路把背包裏的吃喝一樣一樣擺在餐桌上,然後把空了一半的背囊塞進鋪下,疊著腿坐在床沿。

哎我說,別那麽正襟危坐好不好,又不是開表彰大會。鞋脫掉,躺著多舒服。

小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看到那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男人脫掉鞋子,白襪閃亮。

給我。小路伸出左手。

什麽?

你的腳,右腳,伸過來。

幹嘛?

不聽話,我就把你衣服搶走。

大叔乖乖伸出右腳,放在他的手心。

小路雙手捧著那只穿著暫新白襪的男人的右足,仔細端詳一番,目光像位老人查看一只茶壺。

看完一圈,他探過鼻子嗅了嗅,然後用手心大大摩挲一番。

穿四十碼的鞋?

三十九。

怎麽那副表情,被我嚇到了?

有點。

跟你說,男人的腳就像男人的發型一樣,能給人很多信息,偽裝不了的。這個我很有研究。像你這個,形狀標準,肉略厚,和身高比例相符,一看就是在青春期經常鍛煉的男人,和那些豆芽菜還有肉球完全不一樣,有塑造過的痕跡,更完美。

你總做這種研究?大叔異樣地看著他。

嗯,不過,這麽近距離、無所顧忌地研究,還是第一次。這鞋,穿多久了?

不到三年。男人收回右腳坐在身下。

鞋墊也襪子換的一樣勤?

是,每天都換,備用的有三副。

哎,如果每個男人都像你一樣,那男人這個詞該有多可愛。

怎麽,男人這詞不可愛麽?

首先,男人這個名詞,要做個糾正。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的鼻尖前一尺處:喝酒吃肉,滿嘴臟話,渾身臭烘烘的,那叫雄性動物,那不是男人;男人和普通雄性動物的最大區別,不是使用工具和語言,也不是使用避孕器械,而是懂幹凈、有禮貌、懂得尊重、懂得學習。

懂。那其次呢?

其次,有自知之明。小路放下那根手指,盯盯地逼視進他的瞳孔。不懂得這些,就不懂得欣賞男人。

不過。大叔眨了眨眼。一般正常情況下,男人都是又懶又臭又滿嘴臟話的。

正常?小路哼了一聲。正常是什麽?不過就是俗不可耐的人給自己加冕的一個拙劣的標簽,以掩蓋自己愚蠢和惡俗。如果說又懶又臭又滿嘴臟話是正常人的話,那麽可以看出來,人也沒有什麽高級高貴的,以後就不要以什麽地球主宰、高級生物之類的字眼修飾自己,那只會顯得更蠢。地球人嘴裏所謂的正常的東西,說到底都是惡俗,平庸,到處都是,沒有特點,沒有價值,就像垃圾場裏的垃圾,垃圾場裏到處都是垃圾,這很正常,對吧?如果垃圾場裏到處都是金條,那才叫不正常,然而金條總是很值錢的——幹嘛拿那種眼神看著我?

幹嘛突然說這麽多?

誇你啊。

那我當好話聽了。大叔清清嗓子,扭開一瓶礦泉水。

有人敲門,是乘務員換臥鋪卡。重新關上門後,男人看到他將門上了鎖。

你要幹嘛?

別緊張,只不過這樣讓我有安全感,僅此而已。小路拿起一包壓縮餅幹,在男人眼前晃晃:這東西怎麽吃?

掰一小塊,放在嘴裏,然後潤一點水。

會膨脹的很大?

那倒不會,只是很幹。

小路撕開袋子,放了一塊在嘴裏,臉上透出演技樣的小心翼翼,然後是排山倒海的失望。

我以為它是超濃縮的什麽食物,看來和綠豆糕沒兩樣,不過如此。

我覺得比綠豆糕要好吃。

那是因為你軍警癖,綠豆糕如果打上“軍工制造”的字樣,你也會買。標簽理論。

男人沒說什麽,看著車窗外緩緩移動的站臺,臉上透出溫存的笑。

哎,出發了。小路向後一靠,笑吟吟看著他。真迷人,九十歲的大媽看到這樣的笑臉,也會想要嫁給你的。

你這算是好話麽?大叔無奈苦笑。

當然,笑得好看的男人都是上品,笑得溫存的男人都是精品,笑得可愛的男人都是極品。很榮幸,你是三位一體。

類似的話,二十年前聽過一次。大叔有點不好意思。

哦?同樣出自女生之口?

對,在高中畢業的時候,大家互相拍照留念,我們班女生集體和我合了個影,說要留下我的笑。

哇,那場面,難以想象。想不到那個年代你就那麽有魅力,可喜可賀。今天應該喝一杯,沒帶酒吧?

算了,我哪裏敢帶那東西?男人頗擔憂地看著鋪下的包:你帶了?

沒有,我多為你著想啊,上次把你搞的那麽狼狽,恨我吧?

沒有。

差點引誘你犯罪。

別說了好吧?

其實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特害怕我把你怎麽著了?我能看出來你眼睛裏的擔心。

怎麽看出來的?

就是,無論一個人說什麽話,只要是實話,眼睛裏都會相應地表現出配合言辭的眼神。而那天晚上你無論和我談什麽,眼睛裏都有一種擔憂,恒定的,在我給你斟酒之後。

你倒會察言觀色。男人摸了摸後腦的短發,發出爽利的沙沙聲。

其實那天晚上如果發生了什麽,你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是吧?

男人呵呵笑,沒做回答。

說真的,想不想和我睡一次,不像夥伴那樣的關系,是純粹朋友之間的,權當一種交流,好比我請你喝下午茶,或者你請我看電影之類?

沒想過。大叔的短發又發出沙沙聲。

怎麽,不敢?有顧慮?怕侵犯到我?覺得不合適?不忍心?

都有吧。

還是我不夠好?

不是。你別折磨我了。

哎,說正經的,你對性這事怎麽看?

反正不像你們年輕人那麽隨便。

哎,哎,別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好吧,我還是很純潔的。

反正你們這代人比我們要開放很多,要求的更多,思考的更少。

那倒是,我承認。我們這代人會找出很多貌似道理的東西貼到臉上當理由,盾牌的後面往往是膽怯,這是公理。平時越能張牙舞爪的人,像我,可能反倒越傳統;相反,鋒芒內斂的家夥私下裏是最跋扈的。佛經裏怎麽說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佛陀真是厲害啊。不過話說回來,至少我們會找理由證明自己是無辜的,你們叔叔阿姨們,甚至爹爹媽媽們,雖然很渴望,但也只會找理由證明自己不需要,是吧?

你說我啊?

你很有代表性。小路看著男人閃亮的腰帶頭:告訴我,虎狼之年怎麽會沒有需要的?是被腦子裏的五行山壓的太久,還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坦誠地說,都有吧,不過沒你說的那麽直接。腦子裏的五行山不是自己堆積起來的,我也承認很多人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嗯,滿大街的洗腳屋,定位群體都是你們這些大叔。

男人只是笑。

話說回來——如果那天晚上,我執意和你睡,你也沒有辦法是吧?

你這孩子,怎麽就卯上這事了呢?

我特好奇你知道麽?凡事到了你身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是怎麽發生的,或者是直接采訪你,而決不能做出假設或用世俗的經驗來套用你。所以我要你說出來,既然你沒做過。

我也不知道,這事沒法假設。

知道那晚我有什麽感覺?

不知道啊。

有一種閱讀感,就像摸盲文——摸過盲文麽?覆雜的感觸,通過皮膚轉換成層次紛繁的電流,通過神經傳遞給大腦,那過程很奇妙,每一秒鐘都有無數的信息傳遞過來,嘩啦嘩啦的,很刺激,很強大的感覺。摸著你的肉皮就是這感覺,好多好多的信息,排山倒海。就像一個科學家終於破解了來自外星的磁盤,非常吸引人。那不能說是生理快感,而是一種精神交流,你那邊有信息流過來,和我本身的意識相撞,共鳴,然後我再流到你那邊,形成一個靈魂的回路。你當時都沒感覺了吧?

沒感到你說的那麽神奇,我已經不省人事了。

小路向前傾了傾身子,眼神裏閃出巫師盯住水晶球的樣子:你騙人,我能看出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也有和我一樣的感觸,至少你有過,不一定是和我。

叔,有那麽兩秒半,你在回憶,兩秒半中的一秒,你在痛苦。

男人沒有說話。小路看到他在搓動右手。

小路縮回身子,重又靠在鋪上。

叔,你結過婚,對吧。

是。

唔,終於等到你說實話了。小路把身子縮回原來的角度。你呀,以為五行山真的能壓住孫悟空嗎?

男人欲笑。

算了,笑不出來就別不要笑,還沒見過你這麽難看。

驀地,小路伸出兩只手,手心向上。

給我。他說。

男人伸出右腳,被小路一掌拍下去。

完了完了,陷入往事了,人都傻了。

他捉來男人的兩只大手,輕輕搖晃著。

大叔,振作點。

我沒事,都過去了。只不過,一開始就不該向你撒謊。

有點無地自容?

有點。對不起。

嗯,很坦誠,還有希望。小路拉著他,輕輕搖晃手臂。不想說就不說,那是屬於你的故事;想說,就告訴我,如果你認為能舒服點的話。我已經習慣給人做垃圾桶了,天賦和經驗並存,有什麽都倒進來吧。

時至今天,也沒什麽了。我確實結過一次婚,十年前,是我追的她。她很在乎我,我也舍不得他。但是,我太蠢了。她向我和我媽媽表示不想要孩子的時候,我放棄了她。在她和母親之間,我對母親做出了讓步。她很痛苦,但還是收身而退,我沒有表示出挽留。

我能聽懂。

那段時間,我死了,我不想再多回憶那個時候的狀態,太可怕了。雖然後來,她又回到了我身邊,似乎一切都開始好轉,經過風雨,一切都趨於童話,趨於完美,但是,她還是走了。我不知道怎麽評價這一切。

她生下孩子,然後離開你?

她和孩子都走了,難產。

天哪。小路沈下手臂,不再搖晃。

上帝總是會給出最完美的劇本,作為演員,我們不應該做任何更改。這就是我的教訓,一輩子的教訓。

你等等,別說了。

小路放下他的雙手,退到自己的床鋪上,雙臂抱住膝蓋,埋下頭。

你怎麽了?

別說話,讓我想想。

他的聲音空前溫柔,大叔聽得真切。

小路的頭埋進臂彎,他看不到那孩子的臉。

男人放腳穿上輕便拖鞋,坐到他的鋪邊。

哎。他搖那孩子的肩膀。

別碰我。講起你的愛人的時候,不要碰別的人,這是對你愛的人基本的尊重。

我都沒事了,你這是幹嘛。

你這個幸福的老胖子。

什麽?

你這個幸福的老胖子。

你怎麽了啊,別這樣啊。

小路放下手臂,深吸一口氣,在他的目光裏,穿好地上的鞋子。

叔,從今以後,我還得高看你一眼。我去上廁所。

小路扭開包廂門鎖,走向車廂一邊。

夕陽西下時,小路捧來兩份盒飯。

白菜胡蘿蔔,素了點,但我猜你能喜歡,對吧。

他把飯盒放在餐桌上,從包裏悉悉索索翻了一下,笑著遞給他一雙筷子。

我肯定你不會用衛生筷子,就帶了兩副,體貼吧。

謝謝,吃完我去刷。

嗯,知恩知報的男人,加一分。小路掀開飯盒,把盒蓋側到一邊。

我特愛看你吃飯,特香。這點和你高中同學們也一致吧?

是啊,都這麽說。男人笑笑,看著他的眼。

吃相美的男人很性感的,讓人有安全感和依靠感,說不好為什麽,但很強烈。也許一個人的吃相裏能傳地出很多隱秘的信息,就像性愛的撫觸。

我說,你這就不好,腦子裏總裝著性,這也是一種病。

你再說一遍試試。小路用筷子尾端頂住男人眉心。

不說了不說了,好好吃飯。

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挑三揀四。小路狠狠瞪了他一眼。

呵呵。

呵呵呵呵,就知道傻笑,跟熊一樣。小路白了一眼,旋開一瓶果汁。沙棘汁,增強男人的功能,拿著。

你對誰都這樣?

體貼?

不,什麽功能什麽的,對誰都這麽說話?

不啊,只對可以說這話的人。

真瘋。

哎,說真的,你那東西發育的怎麽樣?

你不總拿個望遠鏡看,你問我。

你的意思是人類發明了望遠鏡就不用登月了?

這沒可比性。吃飯吃飯。

說正經的呢,給我看看吧今天。小路停下筷子。

看什麽看,吃飯。

真的,給我看看吧,近距離的,我保證不笑話你,看完就得,好吧,就像給我看看你的領帶那麽簡單,就是看看效果,不必翻來覆去的,行吧?

吃飯,別鬧。

好,有能耐你今晚坐一夜,別睡。小路墩了下筷子,夾起一片胡蘿蔔。看把你樂的,想笑就笑出來吧。

大叔苦笑。有什麽好樂的。一點穩重樣子都沒有,你要是個女的,能把人嚇死。

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千金難買真性情。小路喝了一大口沙棘汁。哎,知道麽,其實她們女生啊,是特渴望男人的,超乎男人想象。

所以你不找女朋友?

你不就是我女朋友麽,想不承認,不負責任?

亂講。

小路低頭扒飯,幽幽一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什麽不合適啦荒唐啦差距太大啦,隨便說那句都能搪塞過去。但你得面對現實,一把年紀的人,不需要我提醒你吧?精神上,我倆有相似,有互補,互相欣賞,互相取悅;肉體上,我迷戀你,關註你,某種程度上,還想得到你。你別笑,說正經的呢。除了性別問題,我倆這些已經足夠構成一對戀人了,你不能否認。

我不否認。

嗯,那就是已經面對現實嘍。

你那東西給我嘗嘗吧。

哪東西啊,說明白,說不明白我可多想了。小路飄忽的眼神當仁不讓。

真沒正型,我不喝了。

這瓶沾我唾液了,我再給你開一個。小路放下筷子,從鋪下翻出旅行包,先拿出一包紙巾,一包花生米,一盒套,最後是沙棘汁,統統放在桌上,然後擰開果汁蓋子,遞給對面的男人。

男人看看桌上的東西。

你帶這個幹什麽?

什麽?

那個。男人指指那紙盒,紙盒上印著一對男女。

哦,你說它啊,這個大有用處。小路若無其事地打開盒子,取出一枚,撕開獨立包裝,套在嘴唇上吹鼓。末了一只手伸向男人的褲子。

哎你幹嘛?

別緊張。小路的手伸進他的褲袋,摸索一下,取出他的手機。

看到嗎,手機,塞進去,然後,紮緊,這樣,可以防水,野外生存知識。

呵呵,你真聰明。男人放松式地笑。

有創意吧,可惜不是我原創,摘自美軍野外生存手冊。

你什麽書都看是吧。

除了言情小說,其它都看。讀書破萬卷,開口如有神。

看得出來。

還給你。小路一揚手,包紮好的手機丟到男人褲子上。

哎呀,弄油了。他趕緊拾起。

油了就擦啊。小路兩指夾起一張紙巾。是你自己擦,還是我替你擦?

午夜。

還有十分鐘熄燈了。

男人看看手機,放在餐桌上。

嗯,洗洗睡吧。小路放下手裏的雜志,找出洗漱袋。

你先去吧,一會熄燈了我再去洗。

為什麽?哦,我知道了,不想讓車上的陌生人看到你洗漱的樣子是吧,穿著拖鞋,脖子上挎著毛巾,端著牙刷,那形象不能現於人前。

呵呵,小人精,越來越了解我了。

那你怎麽讓我去現眼呢,你咋想的大叔?

呵呵。

哦我又知道了,不想和我一起洗,不想讓我看到你洗漱的樣子,對吧。你別忘了,你光著的樣子我每天都看,我對你了如指掌。

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傻乎乎的。小路重新拿起桌上的書躺下。一會熄燈的,我和你一起去。

好吧。男人亦抓起書本,側身倒在被子上。

孩子,你看啥呢。他側臉問。

男性雜志。小路頭也沒擡。別總叫我孩子,你還沒到我爸的年齡。

大小夥子看男性雜志,一看就有問題。

你也不教我,我只能自己找渠道去了解男人嘍。

你對男人比我都了解了。

我只了解男人的心理,不了解男人的生理。你看這上面寫的:據調查,我們這個國家的男人們,百分之七十五不能保證每天都洗澡,百分之九十五不能保證每天洗包皮。太惡心了。

呵呵。大叔的臉回到書本後面。

受不了。小路啪地合上雜志,坐直身子。

他看著床鋪上的男人,側身倚在還未展開的被子上,兩足相疊,白色的床單平展展地在他身下,這會兒已經脫下牛仔長褲,只穿一件白色平角短褲,上身是白色T恤,一本厚書遮住了胖臉。

哢噠一聲門鎖響,男人放下書時,看到包廂裏只剩自己。

片刻,有人踢門,男人撥開鎖,他端了一盆水站邁了進來。

為了讓你不墮落成牲口,我管乘務員借了個盆,刷幹凈的,水是溫的。看我體貼不?

小路放下水盆,回身鎖門。

洗吧。

呵呵,別鬧了。

怎麽,還不好意思?你洗什麽我沒看過。小路說著一屁股坐回床鋪。

不用這麽正式吧,一會我去衛生間洗就好,衛生間也有水龍頭。

可那是涼水,開什麽玩笑。

沒關系。

那這盆水你擦身子洗腳吧。

好。

來,站起來。小路率先起身,朝他伸出右手。

大叔懵懂地看著他,臉上顯出擔心,順從站起。

我幫你脫衣服。小路說著架起他兩臂,向上掀起T恤,他沒有反抗,任憑T恤衫從頭上拉了出去。

小路把衣服靠在身上疊好,和牛仔褲放在一起。

床鋪間狹小的空間被男人寬闊的肩背填滿。他赤膊站在那裏,看著那孩子,不知道又要做什麽。

好結實的二頭肌。他捏了捏他的胳膊,輕輕讚嘆。

毛巾浸入溫水,撈起,擰幹。小路仔細擦著他的肌肉。脖頸,肩膀,胸腹,後背,腋下。他老實地任他擺弄,看到他的眼神,像在完成一件雕塑。

末了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鋪上。

給我。他抄下方伸出右手。

男人順從地把右腳交給他。他脫去那白襪,把那大腳擡到齊眉,男人不由向後一靠。

小路飛快地吻了下他的腳底,把那只腳按進水盆,然後又伸出手,如法炮制他的左腳。

他坐直身子,看他把一對襪子放在上鋪,拍打平整。

好了,不打擾你了,我去忙我的了。一會見。小路拾起自己的洗漱袋,開門邁了出去。

男人長籲了一口氣,看看腳下的水盆,像剛做了一場噩夢。

叔,我睡不著。夜半,小路反扣住手機屏幕,幽幽地說。

過來吧。男人在暗處嘆了口氣。

哎。小路掀開被子,摸索到男人身邊。鉆進被窩的時候,他聽到他心滿意足的笑聲。

進來可以,不許鬧哦。

這個鬧字比較難定義。你這個所謂的鬧又是什麽意思呢?不許強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

你不挺了解我的麽。

他拉過大叔的手臂,枕在頭下,側身面對黑暗中男人的臉。

叔知道麽,青春期大門口的時候,我媽和我姥姥就反覆告誡過我,長大了,不許學壞。我思考了很長時間這個所謂的壞是什麽定義,後來實在想不出,就去我媽那裏請教,你猜答案是什麽?

早戀唄。

不對。

嗯……厭學?

不是。

喝酒打架去游戲廳臺球社?

也不是。

那想不出還有什麽叫學壞了。

我擔保,那個年代你也學壞過。身體剛剛萌動,意識逐漸覺醒,沒有異性,一切只能自己解決。就像國際歌裏唱的: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不是吧,你媽嘴裏的學壞就是指這個?

博大精深的一代人,難以理會。小路在他的臂彎裏搖了搖頭。

在你眼裏,上了年紀的人都是怪物,對吧?

其實每一個人都是怪物,你不覺得麽?老實的軟蛋,在痞子眼裏是怪物;搞原子彈的,在J女眼裏是怪物;正在發育大腦的學生,是人民教師眼裏的怪物;解救人類的醫生,不用說,在所有人眼裏都是怪物。還有賣保險的,唱歌的,寫書的,掃大街的,當兵的,賣肉的,還有你這樣做媒體的。好不容易碰到一個什麽特長什麽特點都沒有的人,那在眾人眼裏更是怪物,不是麽?

呵呵,有道理。

都是人心給貼的標簽,不足為道。小路長出了一口氣。所謂地球呢,就是宇宙裏一個獨立的怪物收容所,外圍是一輩子都沖不出去的太陽系圍墻,靈魂不健全的都來集中放養,不會影響到其他星球正常高等生命的生活,有懺悔倒健全人格的,來生就能去其他幹凈地方生活。而這個收容所的人還在圍墻裏大喊:這裏是天堂,我們是主宰,我們是高等生命,我們人定勝天……

呵呵。

嗯,並且他們最大的病理特征,就是呵呵地傻笑。

小路說罷,一把攬住男人的脖頸。

我要斷了。

小路松開嘴,對著他的鼻尖說。他在他的口中,嗅到了自己的味道。剎那有了一種照鏡子的錯覺。

叔你太重了,側一點。

他的手從身後扳著他的肩膀,讓他另一只手臂從身下穿過。

吃荔枝和吃話梅就是不一樣。那孩子似在自言自語,雙手捧起他的臉,又輕啄了兩下他的嘴。然後把唇壓進他的右眼窩。

似一尊雕塑,誰也不願再動一下。男人甚至不由停止了呼吸。

還是肉呼的好,還是叔叔好。小路囫圇著。

荔枝是怎麽回事?

你的觸感,像荔枝。瘦的人都是話梅,皮包著一個核,很沒意思。

你抱過幾個啊。

別想多了,都是在操場上或者公車站上抱的,純朋友那樣抱的。

呵呵。

他直起身,在暗裏摸索著大叔潔凈的短發。

剃個光頭吧你。

又來了,就那麽喜歡光頭?

嗯,大荔枝留光頭特性感,特男人,就像一瓶純雄性荷爾蒙放在那一樣。

你這什麽比喻啊?

我覺得男人進化到最後就應該沒有毛,毛發越多,就越原始。像野人,像公雞,像雄獅,毛都特多。人應該和牲口有所區別,低級應該和高級有所區別。

念叨什麽呢?男人問。突然心裏很沒有安全感,有一種自己要失去什麽的慌亂。

我就這樣,愛抽風,你還沒習慣?

呵呵,習慣你要很久。

很不簡單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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