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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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乎乎的姜湯喝下,渾身的毛孔瞬間張開,摸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終於消失了,她不得不承認厲璟文確實該死的細心。難道他比別人都多活幾年,多工作幾年嗎?未必。

一塊爬山的照樣有三十多歲的大叔,在院裏也是單獨負責項目的高工了,論生活閱歷一定比他豐富,論與同事間相處也遠比他自如,可他偏偏卻能淩駕於這些人之上,他不過才和大家認識,就有本事讓人聽從他的建議,如何下山、如何祛寒,明明只是對著她劉思嬌的一句輕描淡寫,卻令所有人都默默遵照,當然自己也是這乖乖聽話的其中一員。

當劉思嬌回過神來的時候,額頭已被那碗姜湯激得出了層薄汗,她忙脫下外套還給厲璟文:“謝謝。”

男人不曾說什麽,只是她三番四次的感謝,哪怕是真心的,也叫人不舒服。只有生疏的人才會時時事事道謝,在她心裏,他一定還沒有那幾個院裏的同事來得可親。

他將外套搭在手臂上,又對女孩建議道:“你可以先去沖個熱水澡,看起來還要過一陣才會開飯。”

劉思嬌並不想事事聽從他的,可他說的偏又句句在理,她如果不照著做,就是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一時間她固執地垂著頭,幸好南南率先站了起來:“厲哥說的對,咱們先去洗澡吧。”

剛進房關上門,南南突然叫了起來:“哎呀,我怎麽忘了,只有六間房是可以洗澡的啊,他們住那間連個廁所都沒有。”

原來時值旅游旺季游客眾多,他們又沒有提早一個月預定,房型什麽的根本沒有過多的選擇,有的住就算不錯了。不但房價比淡季漲了兩三倍,連空房也所剩無幾,好不容易搶到了房間,其中帶衛生間的只有六間,其他都是能睡四到六個人的經濟房。劉思嬌和南南跟一個中年女同事住的是三人間,房間窄小得只容一人通過,想多加張床都不可能。

好的房間都讓給了女同事,男士們只好委屈委屈了。六間房一水住的全是女士,總不能讓厲璟文上別人房間洗吧。劉思嬌不是沒想過公共浴室,中午的時候她去參觀過,好像有兩三個噴頭,是在一樓搭出來的一小間廁所改的,大小可想而知,想必是肉貼著肉。厲璟文那一身的疤痕,如果被人看見光想想就可怕,何況現在正值下山高峰,她回來的時候瞧見浴室門口已經排上隊了,怎麽可能允許一個人獨霸浴室。

她還沒有惡毒到痛恨一個人就要摧殘人家肉體的程度,又是出汗又是淋雨的,抓緊時間洗澡是理所當然的事。便對南南說:“你先洗吧,我等會叫他過來。”

敲開房門,裏面果然只有他一個人:“他們已經去公共浴室了嗎?”

“嗯。”

厲璟文翻出毛巾,作勢要往外走,她問:“你也要去洗澡?”

“我擦一擦就好,晚上再洗。”

理由顯然和她想的一樣,提到疤痕,劉思嬌莫名地勢弱了:“你,你去我們房裏沖澡吧,等南瓜洗完就行。”

厲璟文看著她也不推拒:“好,麻煩你們了。”

這個房間和她住的那間差不多大,就因為少了衛生間才多放了一張床,聽說平時男女混住一個人只要三十塊錢。坐了有十多分鐘,她不安地站起來:“應該差不多了,走吧。”

厲璟文拿了毛巾和替換的襯衫,在劉思嬌確認南南完全穿好衣服後進了門。

“你還沒洗?”厲璟文看了看她兩鬢汗濕的發,“你先去洗吧,可別感冒了。”

她猶豫著,瞅瞅南南,後者一邊梳頭一邊扮鬼臉。終於還是敵不過男人靜默的眼神,她迅速沖了個戰鬥澡,從頭洗到腳只花了五分鐘。

“頭發。”厲璟文丟給她一條衛生間裏的幹毛巾就關上了門。她遲疑地拿起毛巾擦著頭,忽然覺得現在的情況十分怪異。除了自家老爸,她還沒有等待一個男人出浴的經歷,更何況邊上還坐著另一個和她一樣剛洗了澡的女孩。

“嗯,沖了澡舒服多了。”她沒話找話,頗有點不自在,可南南卻好像沒有任何不適感,正哼著歌往臉上抹一大堆東西。

“等下一定要多吃點,我餓得胃都抽抽了。”她說了第二句話,南南還是沒理會。

她在考慮是不是要讓這個人先走一步了,這樣古怪的情況還是不要禍及他人的好,南南卻趁她不註意湊近了:“餵,在想什麽不正經的事啊?”

“你才不正經呢!”她下意識反駁,再想回敬一句,門哢嚓一聲響,男人出來了。

濕漉漉的短發分明翹立,臉上因為熱氣的蒸騰透出難得一見的淡淡紅暈,連疤痕也柔和了許多。顯然出來得急了,襯衫扣子有兩顆沒扣好,露出一線蜜色的皮膚,平直的鎖骨線條明朗流暢,可惜只露了一角就沒入了衣領中。

劉思嬌皺眉看著南南饒有興味打量男人的目光,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咱們快去大廳吧,讓人家等著開飯多不好!”

由於厲璟文要回去放換下的衣服,劉思嬌和南南先到了樓下的飯廳,三桌人已經坐滿,只剩小李子那桌有三個相連的位子。

十人桌硬是擠出十二、三個位置來,難免是椅子靠著椅子腿貼著腿,她當然不想和厲璟文挨著坐,否則這頓味道本來就不怎麽樣的晚飯估計更要吃不下去了,就把百試百靈的擋箭牌南南擱在中間,反正人家那兩個也是潛在發展對象嘛,靠近一點沒錯。

艱難地把腿挪到桌子底下,劉思嬌開始腹誹這張圓桌的大小,更讓她頭疼的還是厲璟文這個人。

因為南南已經好奇地問過她,為什麽要把厲璟文弄到自己房裏洗澡,他和那群男生一起洗沒什麽啊,難道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她開頭只不過是提醒劉思嬌一聲,並沒有讓人過來洗澡的意思啊,雲雲。

她按著太陽穴:額滴神啊,能不能別搞神馬你關心我、我關心你之類的幼稚游戲了,我實在受之有愧啊。我寧願自己背包,淋雨受凍,也不想得到這樣令人難受的照顧,而且還要時刻想著回報他的關心以及當年的救命之恩。

屈服於老爸的淫威將人帶來,卻平白給自己添了許多麻煩。介紹小姑娘的任務看來也是功虧一簣,其他女孩子對他雖然好奇,可一直保持著遠觀不褻玩的狀態,畢竟連南南都搞不定的人誰還有本事染指。

她不由同情起厲母來,給她大兒子介紹女朋友確實是個任重而道遠的工作,何況這世界上還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女人呢。

神啊,拜托快點來個仙子下凡,把人帶走吧!

厲璟文來的時候已經別無選擇,小李子站起身招呼:“厲哥你去哪兒洗澡了,我們都沒看到你嘛。快來快來,坐這裏,專門給你留的好位置,一邊是兩位美女,一邊是兩位帥哥!”

劉思嬌一看,帥哥指的就是他和芋頭啊,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南南也一副不敢茍同的樣子。

可能是去提過意見的緣故,晚飯的菜色比起中午稍微好了一點,開始出現肉的痕跡。再加上他們那桌都是下午爬山的勇士,最能整的年輕人個個又累又餓,所以戰況異常激烈。每個人都饑不擇食,楞是把清炒白菜吃得像滿漢全席一樣開懷,連劉思嬌也一筷子夾了兩根黃瓜連醬都沒蘸就塞進嘴裏。

桌上的菜被掃了一圈後,撤下幾個空盤子,失控的局面才稍稍好轉,站著夾菜的人紛紛坐下,肚子半飽後,就開始琢磨上別的了。氣氛在豬肉燉豆角端上桌的時候達到高.潮,難得一大幫子人聚在一起,菜已經不怎麽樣了,沒有酒更說不過去。

北方人的豪爽不但體現在盤子大菜量多,還體現在對酒的熱情上,眨眼的工夫,不但是啤酒,連老北京的經典——紅星二鍋頭都上了桌,大家夥兒就著剛炸的花生米吃得嘎嘣嘎嘣響。

在事業單位,人情是靠飯局酒局來維系的,連幾個人中午隨便出去點個菜,都能整兩三瓶啤酒,對此劉思嬌早已見怪不怪,推拒不了的時候也會喝上一杯。

不會喝酒的人幾乎沒有,量大量小而已,除非是什麽酒精過敏、胃潰瘍、肝硬化,該喝的還是得喝。意見只是提給自己聽的,別人只在乎你喝不喝那杯酒,如果你不喝,就是折了對方的面子,往後談什麽都差點兒勁。

而與之相反的是,厲璟文所在的外企就絕少有這樣的酒文化。同事間沒有那麽親密不說,聚會吃飯也從來不點酒,更別說公共場合抽煙了。現在看到烏煙瘴氣的小飯廳裏,一群男人個個伸著杯子討酒,真有大開眼界的感覺。

他有些擔心地看著劉思嬌,因為每個人都被不可避免地滿上了杯子,而她一直埋頭吃菜,臉上也並沒有絲毫表情。

他是客人,應該不會有人為難,可她這兩年來到底是怎麽應付這樣的場面的?

南南已經半杯啤酒下肚,俏麗的小臉染上紅暈,引得眾人一片叫好。會喝酒的女人往往非常吃得開,這也是南南在院裏特別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劉思嬌在這一點上遠遠比不上她。

知道她是女中豪傑,另外兩桌的人也來喊她過去敬酒了。僅有的六個小姑娘,哪個都不能輕易放過,連劉思嬌也被叫去給帶自己的羅工和部門領導敬酒。

幸好,只是兩杯而已。南南在另一桌找了個地兒坐下繼續交流同事感情,厲璟文和劉思嬌之間就空了出來。他看著女孩微微皺起的眉頭,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這份工作對女孩子來說應該算是安穩而輕松的,她也並沒有因為踏入社會而有太大的轉變。她本來就是個單純善良的小姑娘,並不擅長與人交際,如果為了工作,往來宴席或是私相授受,像厲傑那樣混成個人精,那才是不可接受的。這麽一想,偶爾喝一杯酒,也不算不能忍受吧。

發覺男人長久的註視,劉思嬌露出個疑問的表情,厲璟文搖頭,指了指她又被滿上的杯子,她苦笑了一下:被這人看到喝酒了,可千萬不要回家亂說啊。

小李子挨個敬完了領導就開始瞎白活了,什麽這江水河村原名叫姜水河村,是孟姜女哭長城時淚流成河形成的,所以這裏的河水井水都是鹹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哄笑:“什麽水是鹹的,你到外面打桶井水上來嘗嘗到底是不是鹹的!”

小李子沒想到大家這麽不好忽悠,只能自罰一杯了事。劉思嬌一向不怎麽喜歡他,覺得這人愛說大話,愛和人套近乎,往往一張嘴沒個正形。

剛在心裏埋汰了人家幾句,見他站起來又要做一件讓她頭疼的事:“厲哥今天可辛苦了,我小李子敬你一杯!南瓜呢?跑哪兒去了?人家幫餃子背包是理所當然,可幫你背包算怎麽回事兒啊!你給我們解釋解釋!”

主意打到了厲璟文頭上,而且還扯上了小姑娘,他當然不能允許一個半醉的人瘋言瘋語,立時拒絕道:“幫女士的忙也是理所應當,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像是從來沒有被這樣幹脆地拒絕過,小李子楞了楞,北方人有哪個不是好酒量,不會喝的說出去都要被人笑話,何況拒絕了別人就是不給面子,作為客人的厲璟文又怎麽能拂了主人的臉面呢?

他執意伸著手:“晚上又不用開車,幹嘛不喝。”

厲璟文筆筆直站著,也不找任何借口,就連不會喝、不能喝這樣的話都沒有,始終搖頭:“實在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喝酒。”

這人也忒老實了,編個謊話不就什麽都解決了嗎。劉思嬌看不下去了,替他擋開:“好了小李子,人家說不喝就別逼了,他確實一點都不能喝,沒看見臉上的疤嗎?不能吃刺激的東西。”

這時候也顧不上照顧他的感受了,實在不行就生動描繪一下被酒精刺激的慘烈場景,應該就能過關。這倒是個好理由,小李子看著他的疤訕訕笑著,終究沒再逼了。

劉思嬌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進嘴裏:好好長著嘴自己不說,偏要她來開口,可能也是不想提到自己的痛處吧。

而厲璟文沈默地看著面前的啤酒,麥芽的醇香從逐漸破碎的泡沫中散發,聞起來清冽甘甜。他並不是不能喝酒,身上的疤痕是舊傷,也不會因為一杯酒就刺激到不行。一切只是因為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理由,他曾經發誓再不喝酒,因為酒精曾讓他犯下追悔莫及的錯,必須要用一生的光陰來補救。

作者有話要說:明明就是一家人護著一家人的感覺,元芳,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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