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經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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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國慶,劉思嬌並沒有像父母希望的那樣陪厲璟文散心,而是和難得有幾天假的厲傑外出游玩,厲璟文則帶著自己父母去了已成為旅游新景觀的鳥巢和水立方。

不久之後就是年底他的生日,劉思嬌在父母的催促下送了一個太陽能的搖頭娃娃作為禮物,想到兩次坐他的車,裏面空蕩蕩的一點裝飾都沒有,和個新車差不多,反正人家什麽都不缺,僅僅表達個意思,這禮物再合適不過。可是她為了讓賣家包郵,又順便買了對情侶款,一個給厲傑,另一個自己擺在床頭櫃上,整天喜滋滋看著。

再後來,春節、中秋,除了每年這兩個雷打不動的必須團聚的節日,他倆在一年中只見了三次面。她已經學會借口要工作要學習不再承擔任何與厲璟文有關的任務,老爸的眼神雖然還是很有殺傷力,可怎麽也敵不過對某人的慎畏之情。

一切又回到了當初,見面、頷首,君子之交,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安全感,這是她喜歡並且習慣的相處模式。許多年來,她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厲璟文是多麽的不對盤,無論周圍的人怎樣不吝言辭地誇獎他,在她心裏他依然遙遠陌生,帶著骨子裏散發的強大氣場。雖然她經過社會的歷練,明顯圓滑大膽了很多,可在他面前,低頭垂目,除了一聲“文哥”,她甚至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時間過得很快,她的工作極為順利,升上了助理工程師,薪水多了點,手下甚至還添了兩個打雜的畢業生。只是厲傑一如既往地繁忙,不要說約會見面,連個短信都要一天之後才會回覆。

時間就這樣緩緩流淌,過了一年,又是一年,厲璟文三十歲了,到了不得不考慮婚姻的時候。

自那次不太愉快的見面之後,他一直數著和女孩碰面的次數,那年的國慶他們各自外出錯肩而過,年底生日她送上小小的禮物,來年春節、清明、端午、中秋、國慶,再一年的元旦和春節,滿打滿算也不到十次。

他頂多三周回一趟家,厲傑在與不在,女孩都不會出現,除了重要的節日,他也只能收到她的群發短信,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的聯系。

他知道厲傑混的不錯,卻也更加忙碌,苦差事少了,可應酬多了,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陪伴女孩,陪她逛街出游,甚至只是普通的散散步。

自己的生活循規蹈矩一成不變,每天都是公司和家兩點一線,偶爾去趟超市或是看望父母,已成了工作之外的消遣。

每一天,他都在公司吃過晚飯後加一會班再走,空空的小屋裏藏不住孤獨寂寞,他寧願和冰冷的電腦為伴。每每深夜回家,也只有昏黃的燈光映著他一個人的腳步,他站在門前掏出鑰匙,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

兩個沒有交集的人各自過著各自的小日子,沒有波瀾、平淡如水,可生活並不總是這樣安逸的。

一個周六,劉思嬌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吃過早飯就幫老媽拖地,邊拖還邊抱怨為什麽她家地板就特別臟,劉母數落道:“你一禮拜就幫著拖一次而已,其他時候不都是你老媽我在拖嗎?有什麽好嫌煩的,瞧人家璟文自個兒的屋子從來都是自己收拾,沒讓他媽辛苦過一次。”

又是厲璟文!這人一年見不了幾回,可天天念叨在耳邊,叔可忍,嬸不能忍!

她知道父母很欣賞他,成天璟文璟文的掛在嘴邊,哪怕他出差三個月,還不忘時時關心人家的工作生活學習情況,這會兒連拖個地也能扯到他,實在匪夷所思!她杵著拖把不滿地說:“媽,你一天到晚提厲璟文幹什麽,難不成想讓他當你兒子?”

劉母正忙著收拾廚房,沒註意女兒說話的語氣:“是我兒子就好了,比你乖比你懂事。”最後還來一句“比你掙錢多”。

哼,都一腳踩到自己頭上了,這能不叫她恨得牙癢癢嗎?劉思嬌小聲嘟囔道:“比我掙錢多,比我掙錢多,他那麽厲害,怎麽不出國?這種牛人不是都喜歡出國鍍金,有能力就在國外定居不回來了嗎?”

剛好劉母從廚房出來聽見了她的話:“你可別說,兩三年前還真聽說他們公司在美國的總部好幾次來挖他,誰知道他怎麽想的,就是不肯去,你伯伯伯母勸了兩句就算了,反正也舍不得他走。”

“啊,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劉思嬌有些吃驚,這年頭都是削尖了腦袋往美帝那兒跑,怎麽還有人機會送到面前都不要的,難道除了新加坡他就不願去別的地方?

“就是你畢業之前那半年。”

哦,那會兒他好像還有女朋友的,她試探著問:“是為了那個盧……他前女友?”

劉母想了想他的前女友是誰,搖搖頭:“不會吧,他對那姑娘好像不怎麽上心,說分手就分手的,後來聽你伯母說連他自個兒的房子都沒帶進去過。”

劉父把腳翹起來讓劉思嬌拖,邊說:“兩個女人真是八卦,嬌嬌,先給我泡杯茶來。”

成功阻斷了母女倆交流八卦的小念想,劉父又能在安靜的氣氛中看報紙了,而劉思嬌手腳利索地拖完地就直接鉆屋子裏玩電腦去了。

看看微博,又到自己喜歡的幾個貼吧簽下到,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小時。忽然聽見劉母大喊:“嬌嬌別上網了,快出來,你文哥來了!”

她怔了怔,怎麽都沒個通知就上門呢,自己在家總不能不見面的,好好的一早上就這麽廢了。直到劉母又喊了一聲,她才懶洋洋出去。

還記得春節時他的樣子,臉上的疤痕邊緣泛白,中心偏紅,一看就知道是植過皮的,而五個月不見,他變黑了,除了邊緣處的些微不平,那疤痕遠看也不太明顯,倒是比原來精神多了。

她暗想:還好還好,這副尊榮不會嚇到國際友人,否則外交部可要找到你頭上去了。

劉母已經熱情地招呼起來:“璟文啊,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不打個電話,坐那麽久飛機夠辛苦吧。”

女孩一出臥室門,厲璟文就發現她新燙了卷發又染成栗色,有一種說不出的俏麗,他出神地看了片刻才回答道:“淩晨才到的,回家直接睡覺了,沒好意思打擾你們。”

“哦,時差是要先倒一倒的。”

劉思嬌忍不住了:“媽,印度和我們只差兩個半小時,不用倒時差。”

劉母瞪她一眼:“璟文怎麽曬得那麽黑了,那邊熱吧,看新聞都四十多度,熱死幾十個人了。”

“我去的地方不熱,這會兒比北京還涼快呢。”

“是嘛。”

劉母將信將疑,劉父則二話不說把人按在沙發上:“璟文快坐,淩晨才到,那也沒睡幾個小時,晚上過來吃飯不是正好嘛,非要這麽早來。”

厲璟文看了看遠遠站在門邊玩手指的女孩,整齊的劉海、卷曲的發旋,卻沒有對他的到來表示任何一點熱情,可只要她在,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能是出國的緣故,他比往常更加思念女孩,印度不是沒有美女,高種姓的女子白膚黑發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一雙大眼格外深邃有神,兼具東西方之美。而他的嬌嬌還不到一米六五,巴掌大的小臉配上微卷的頭發,和她的名字一樣嬌小可人。

也許是凝視的時間長了,女孩下意識地擡起眼,又面無表情地轉向其他方向,他收回目光,把手上提的兩大個塑料袋放下:“給叔叔嬸嬸帶了點東西。”

“呦,璟文每次出差都想著我們。”劉母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看那兩大包鼓鼓的,看來花了不少心思。

“總共也沒出過幾次差,不像厲傑到處跑,見識也多。”

“是啊,不過厲傑都是在國內跑跑,你一出差就是出國,那跑得才叫遠呢。”好像厲璟文真成了自己的孩子,劉母不遺餘力地誇獎著。

劉思嬌簡直無語,在父母眼裏厲璟文十全十美可比神明,連出個差都比別人高一等:哼,厲傑整天到處跑那麽忙,當然也不可能給你們買什麽禮物了,再說現在哪兒還有超市買不到的東西啊!人家幾袋子外國貨就忽悠住你們了?虧你們還接受過紅寶書的教育呢。

她自個兒生著悶氣,那邊噓寒問暖正在進行:“璟文啊,怎麽又瘦了,出差夥食不好嗎?”

“沒有,只是吃不慣那邊的咖喱。”他說話一貫言簡意賅。

劉母給人倒上杯涼水:“咖喱不是挺好吃的嘛,上次嬌嬌還帶我們去過那什麽做泰國咖喱的芭蕉葉吃過呢。”

“印度咖喱和泰國咖喱就是兩種東西,味道根本不一樣,我也給你們帶了幾包調料,可以嘗試著自己做咖喱炒飯。”

幾包花花綠綠滿是英文的調料被丟到劉思嬌面前:“嬌嬌快幫媽看看怎麽做炒飯。”

劉思嬌一看就頭疼,除了英文,還有種蛇形的文字跟鬼畫符一樣畫在包裝上,她都兩年沒怎麽用到英文了,能饒了她不?

求救的目光繞了一圈,不甘不願落在厲璟文身上,他彎著嘴角看了她兩秒把調料接了過去:“馬沙拉是印度一種很出名的香料,做飯燒菜都會用到,炒飯的話很簡單,就和普通揚州炒飯那樣加點胡蘿蔔豌豆火腿腸,再撒上香料就可以了。”

“好好,明天做給你們吃啊。”劉母很是激動,畢竟是第一次吃到外國調料。

厲璟文特意提醒一句:“嬸,這個味道可能會比較奇怪,還是少做一點,先嘗一嘗再說。”

接著又開始介紹另外幾種調料,翻譯得非常仔細,甚至還拿紙寫下步驟。劉思嬌坐在母親身邊,看她紅光滿面的笑臉,不得不承認就算是嘴甜的厲傑也絕不會讓媽媽這麽開心,厲璟文雖然從來不說甜言蜜語,可對長輩真是格外的細致周到。

劉母因為好奇不停發問,時間一長劉父受不了了:“璟文別管她們了,燒個飯而已搞那麽仔細幹嘛。快和我說說,你去那叫什麽地方?班什麽羅?”

“班加羅爾,號稱印度矽谷,和咱們這邊的深圳差不多,都是IT軟件公司。那兒的綠化環境算是印度最好的,氣候也很不錯,就是基礎設施差了點。”

厲璟文不會尖酸刻薄地說話,要是讓厲傑來說,肯定是:“那地方哪是人住的,到處在施工到處是灰塵,紅綠燈從來不管,小轎車電動摩托瞎闖,要飯的能追著你滿大街跑,小姑娘出門要穿長袖長褲提防色狼,街上有無數的乞丐,富人家裏有無數的仆人。還經常停電,有錢人要自備發電機,水是黃色的,白襯衫都能洗成黃襯衫。垃圾遍地、廁所露天、野狗橫行、神牛逛街,連三哥的體味都是能殺死人的武器。那地下排水設施還是百多年前英國殖民的時候修的,一下雨就積水,幾乎沒有例外。街上的樓沒高過十層的,連個像樣的大型超市也沒有。那地方要擱在國內xx就是個小鎮的檔次,還自詡為什麽矽谷,豈不是笑掉人大牙嘛!”

可惜偏偏不是厲傑,劉父聽了厲璟文平淡的描述,倒也沒覺得那是個多麽可怕的地方。沒人知道當公司通知他們要去印度出差的時候,幾個倒黴蛋怨聲載道,只有厲璟文默默地接受了。對他來說,在國內或是國外沒有任何區別,他還是見不到女孩,思念不分距離,如果在異國他鄉,新的環境新的挑戰能讓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沈湎於相思,那麽他一定心甘情願。

劉父又問:“這次怎麽出差這麽久,以前去美國不是只有一個月嘛。”

“我們最近和印度的合作比較多,我呆的時間算短的,有同事去那邊半年,還是個女的,班加羅爾呆兩個月,海德拉巴呆兩個月,再去新德裏。”

劉父對印度的了解非常少,可是又很好奇:“那邊的種姓制度還在嗎?上次那個賤民要競選總理不是鬧得很厲害嘛。”

男人比較關心政治,何況是劉父這種部隊裏出來的,厲璟文點點頭:“種姓還在的,幾十年內不可能消失,外國人都等同於第二種姓剎帝利,所以地位相對較高,而幹我們這行的本地人基本都是第三第四種姓,屬於家裏比較困難,要努力讀書混個出路的,高種姓的人都喜歡學醫學法律,學費很貴,所以低種姓的只能選擇IT行業。”

劉父哈哈大笑起來:“想不到咱們璟文到那邊也是個三等公民啊!”

外邊的世界很精彩,特別是對劉思嬌這種沒怎麽出過遠門的,她其實也很好奇,雖然坐得像個木偶,可眼睛一直看著他們的方向,厲璟文一邊耐心和劉父講解,一邊還抽空偶爾瞟她一眼。

女孩認真聽著他說話,嘴邊也露了一線淺淺的笑意,他忍不住話多了起來,三兩句就解釋清楚的事,他楞是羅嗦了半天:“聽說有的公司在辦公室門口還會掛上個東西,意思是:賤民退散。根本不讓除了四大種姓之外的達利特人進入。甚至還有學習成績不好,考不進好大學好專業的高種姓人,被低種姓人當做端茶倒水的小弟招進公司,結果不願意給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服務,哭著喊著要辭職的。”

女孩笑得露出了兩顆可愛的門牙,眼睛也彎彎似柳葉,他的心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光明乍現、華耀滿身。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文哥也不是那麽悶

為什麽說到印度就那麽喜感呢,忍不住羅嗦了幾句,真是個神奇的國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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