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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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什麽時候來的,是怎麽到的鎮上的醫院,她一概不知。眼前是許許多多人匆匆來回,各種聲音在耳邊回響,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厲璟文,你絕對不能出事啊!

處理好臉上手上幾處小小的水泡,她呆呆坐在椅子上,眼前似乎依然火紅一片,耳邊嗡嗡直響,雙手顫抖到不能抑制,只能緊緊握拳夾在膝間。胃一陣一陣抽痛,不知是餓到頭昏眼花,還是緊張到渾身犯酸,她只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不知等了多久,急救室的門開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出現就被眾人圍住,她遠遠看著,只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那堆人嘀嘀咕咕許久,她聽見厲母的哭聲,一下跳了起來:他怎樣了,應該不會有事吧。心裏不停求神拜佛祈求上天,卻怎麽也邁不開腳步,她怕聽見一個不好的消息,一個足以讓她悔恨終身的壞消息。

直到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從面前推過,她盲目跟上去,一步一個踉蹌,卻像是僵坐良久,連兩條腿都不聽自己使喚。

“厲璟文他怎麽樣了?”她跟了一會兒車,心中卻像被貓抓了一樣又痛又癢,忙把母親拉到一旁。

劉父狠狠瞪她一眼:“叫文哥,別沒大沒小的!”

這時候還計較什麽稱呼,她急得快滴出淚來:“快告訴我文哥怎麽樣了,傷得重不重啊?”

“右臉頰三度燒傷,還好創面不大,背部深二度燒傷,幾乎覆蓋全部,左手還有點輕度燒傷。”劉父看著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女兒,卻實在說不出安慰的話,“三度燒傷需要植皮,這裏醫療條件不好,打算明天轉院回北京。”

劉母看著一路跟在病床旁,早已泣不成聲的厲母,低嘆道:“唉,好好一個小夥子,臉上要留疤了。”

在聽見植皮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知道這樣的結果,男人雖不在意樣貌,可燒傷是什麽樣子,不止醜陋,或許還會是恐怖!以前看過的那些叫人不忍側目的照片一一閃現在眼前,她難以想象,高大英挺的厲璟文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都是她的錯啊!淚,止不住地落下來,無聲無息,又刺痛著每一寸肌膚。

“哭,你就知道哭!哭有什麽用啊,還不快去道歉!”劉父不忍打孩子,拉過她的胳膊使勁一扯,“要不是你貪玩,大熱天的非要出去,都快晚飯了還不回來,璟文也不會出去找你,都大學畢業的人了,還這麽不懂事,難道永遠長不大嗎?”

誰都當她是小孩子,是啊,也只有小孩子才會赤日炎炎想去玩水,才會跑進倉庫避暑而不小心睡著。她22歲了,在所有人眼裏卻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父母的責難,內心的自責,已叫她若芒刺在背,厲家二老雖不會怪她,可那一聲聲哭泣猶如剜心之痛,叫她實在坐立難安。可她,畢竟不是故意的啊。難道誰都不來救她,她被活活燒死才算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嗎?

她的心裏充滿著委屈、愧疚,這個時候,能安慰她的只有厲傑了。

說曹操,曹操便到。厲家的二兒子厲傑得了消息匆忙趕回來,劉思嬌像是看見親人一樣撲向他:“厲傑,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睡著了,怎麽就著了火,我對不起你哥,都是我的錯!”

厲傑攬住她的肩,任她將滿臉淚水抹在自己身上,安撫似的拍著她的背脊:“小妞,沒事的,我哥才不怕那點傷,你是他妹妹,他能見死不救嗎。”

劉思嬌拼命搖著頭:“是我做錯了事,要不是我那麽沒腦子,他才不會受傷呢。”

厲傑捧住她淚水漣漣的小臉:“這時候倒承認自己沒腦子了啊。”

在厲傑眼裏似乎從來沒有什麽大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在他別樣的安慰方式下,劉思嬌一顆心總算落回了肚裏:“餵,你知道怎麽會突然著火的嗎?天氣雖然熱,可也沒熱到能自燃的程度吧。”

“聽說是小孩子偷了大人的煙玩,抽了幾口就丟進倉庫裏,幹稻草多易燃啊,你真算命大的,聽說要是我哥去了遲點,你就香消玉殞了。”

她攥緊了厲傑的衣袖:“可是,你哥他臉上要植皮,以後可能會留疤……”

厲傑拍拍她的腦袋:“別想那麽多了,幾塊疤換你一條命,那還不值得嗎?再說我哥已經有女朋友了,也不怕他以後找不到媳婦兒。”

劉思嬌仰起頭盯著他:“通知他女朋友了嗎?你哥傷的那麽重,她估計要恨死我了。”

“怕她擔心,沒把傷勢說得很重,反正明天要回北京,就讓她到時候再來看我哥。”

劉思嬌點了點頭,擤擤鼻子:“我進去看你哥,畢竟是我闖的禍,不管伯伯伯母怎麽罵我都是應該的。”

厲傑安慰道:“我爸媽不會罵你的,他們一直把你當自己女兒看待,難道會只要兒子不要女兒嗎?你就放心吧小妞。”

她定下心神,又怯怯看了父母一眼,這才悄聲打開房門。

·

厲璟文一直沒有醒,可能是燒傷的痛苦遠勝過常人的想象,露出的半張臉上,眉頭緊鎖,似乎承載著不可言喻的傷痛。

這一晚過得極其艱難,劉思嬌堅持和厲母一起陪床,仿佛多為他做一點便能多減輕一點心中的愧疚。厲母一向疼她如女兒,責怪的話沒有一句,只摟著她低低地啜泣。

父母之心她怎麽會不了解,自己學做菜的時候經常切到手指,父親數落幾句之後,還不是暗中叫母親找來創可貼,此後手不痊愈絕不再讓她動手。父親對她是寵愛而不寵溺,像今天這樣的疾聲呵斥是聞所未聞的。

是她做了父親不可原諒的事啊,她望著厲璟文蓋了紗布的右臉,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拿過棉簽沾了水小心觸碰他幹裂的唇,又摸摸他微涼的手背,將吊瓶的滴速減緩,用溫熱的掌心覆住他的手,一下一下用指腹緩解不適的癥狀。瞥見厲母感激的目光,她扯了嘴角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厲璟文,他是怎樣一個人,可謂是青梅竹馬的她,卻一點都不了解。守在床邊,看著他半張包裹著紗布的臉,忽然記起年少時的事。

她最早學的字,不外乎:劉、思、嬌、厲、傑、璟、文,而她自了解到這些字不單單長得好看,還有它深刻的內涵時,她就有過懷疑。

厲傑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但她不是,她曾經想過為什麽厲父厲母給大兒子這麽好聽的名字,而二兒子只簡簡單單取了個“傑”字。

璟:玉的光彩。顯然是慎重翻過字典的,而傑,普普通通,信手拈來就好,全中國不知道多少人叫X傑。無端的,她就這樣討厭起厲璟文來,人家不都是疼愛幼子的嗎,為什麽厲傑從出生起就不受重視,爹娘管的少,他像個皮猴子一樣玩著長大,和那個萬千寵愛於一身、樣樣出色的大哥相比,他就像是鄉下的野孩子。

從小厲璟文成績出類拔萃,高考時所有學校所有專業任他挑選,一向是長輩眼中的楷模。可他人雖聰慧卻是個不喜歡說話的悶葫蘆,看起來有點過分的成熟,而厲傑的優勢在於嘴甜帥氣,更有人情味。那時的小孩子不會有大人那樣拐彎抹角的心思,對成績好的同學也只會遠遠觀望默默敬佩,並不會認為他是個未來的績優股,要提前處好關系。而且,厲傑唯一具有微弱優勢的就是長相,兩兄弟一個像媽媽一個像爸爸,可惜長相對長輩們來說是最可以忽略的優點。所以在家長們心裏厲璟文完勝,而在學校裏,卻明顯是厲傑更受歡迎些,年輕的女孩子一如劉思嬌又怎會棄太陽而就冰山。更何況年歲差得又多,三歲一代溝,六歲豈不是鴻溝了。

只因為一個名字就對厲璟文心生不喜,小小的她並沒有多想這到底是誰的錯,只當自己和厲傑要好,自然對處處占優的厲璟文喜歡不起來。後來母親告訴她,原本厲家父母只想要一個孩子的,懷上厲傑是個意外,而發現時已晚,厲母身體又不容打胎,這才不情不願地生下來,還因為破壞國家法律法規被罰了不少錢,險些連工作都丟了。厲璟文真是躺著也中槍,等她知道的時候,對厲璟文的諸多不滿也沒有因此而減少分毫,反而覺得如果沒有他,厲傑一定會出色許多。

小的時候她與厲璟文的關系還算不錯,經常人前人後喊他文哥,雖然相處的時間比不上和厲傑的零頭,好歹他也是除厲傑外和自己最親密的男生。即使不像喜歡厲傑那樣喜歡他,至少佩服他在學習上的極高天賦和努力。

一直以來厲璟文給她的印象就是個循規蹈矩的讀書機器,每次去厲家,他不是忙著做題,就是忙著預習,每次都只有厲傑陪她玩。本就年歲差得多,兩人玩不到一起去,大兩歲的哥哥陪她玩過家家還好說,可大六歲的哥哥在她眼裏都是大人了,誰會和大人在一起玩?厲璟文上大學以後,學校要求住校,兩人相見的機會就越發少了。

她對厲璟文的態度,不像是對鄰家哥哥,更像是半個長輩,在他面前劉思嬌總有著說不出的拘束,在他輔導她課業之後,這種感覺更甚從前。

如果沒有那件事,她或許還可以一直喊他文哥。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文哥,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喊過了,今天老爸一聲大喝,這聲“文哥”倒像是在胸中盤桓了良久。

本以為兩人早已形同陌路,沒想到他會毫不猶豫沖進來救她,在消防員還沒到達的時候貿然行事。劉思嬌用手捂住眼,長時間的精神緊繃讓她心力交瘁,可閉上眼,火光沖天下,那雙眼依舊鎮定堅韌,平靜得幾乎不像身處逆境。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伸出了援手,甚至賭上了性命,她不敢想象,如果沒有他,自己是不是就成了炭人了。

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心境,感激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滿心的別扭。她想,如果是厲傑救了自己,她一定不會是這樣的想法,她討厭這種被迫的感激,這種有些麻木的歉疚。

夜已深,厲母累極睡去,只有她還呆呆看著床上的傷員,由於背部和右臉頰有傷,他只能趴著或者靠左側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他的眉緊緊鎖著,像是在夢裏也依然痛苦。

照例用棉簽沾水輕點在雙唇,卻因為他淺淺的蠕動如觸電般頓住,一種莫名的恨意湧上心頭,她又怎麽會忘記,就是這張嘴、這個人,不分青紅皂白奪走了她的初吻!

在她現在這個年紀談到初吻是會被人笑話的,可那個時候她才15歲,連和男孩子多看一眼都要臉紅的年紀!

猛地縮回手,她狼狽地低下頭,在這樣寂靜的夜裏,聽見他時有時無的呼吸,難免會想起那個讓她不堪回首的夜晚。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掐了掐手心,讓自己平靜下來,取了小毯子披在厲母身上。這時候,她不想看見他,哪怕他在外人眼裏多麽睿智精英,哪怕他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拖著酸軟的雙腿蹭到窗邊,孤寂的星子在天空閃爍,沒有看見月亮,也就少了緩緩流瀉的清冷光華。醫院常年開著空調,門窗緊閉,可依然能聽見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她心中的不安瞬間攀到頂點。

明天轉院回北京,雖然醫療條件好,可燒傷植皮遠比普通手術更加痛苦和可怕。以她僅有的醫學知識也知道,燒傷落下的疤痕幾乎不可能完全消除,那麽他,或許要一輩子身帶傷疤,而她,也要一輩子背負這樣沈重的愧疚。

如果是我受了傷才好呢。可怕的想法閃過腦海,她猛地搖頭,事情已經這樣了,無法更改,也必須要面對,想那些“如果”幹什麽。

紮成馬尾的辮子輕輕掃過耳畔,她聞到刺鼻的臭味,一把抓在手裏,看見幾處醜陋的焦黃,她終於苦澀地笑了。

自己只有幾個無傷大雅的水泡,幾根燒焦了的頭發,而那個人重傷在床,昏睡不醒,頭發因為火燒的關系被剃光,更顯得臉部輪廓深邃如刀削。有多少年沒有直視過他的臉,又有多少年忽略了他默默的關心。

是的,他是關心她的。在自己執意要在午後去小荷塘玩水的時候,兩家父母飯後午睡雷打不動,而厲傑的隨性讓他從來不會把她放在心尖上,一整天都不見人影,只有厲璟文,放下一直在看的書,默默看了她足有十來秒。當時她只在穿鞋的時候餘光掃過他望向自己的眼,根本不在意他的反應,興沖沖出門去了。這時候想來,恐怕只有他真正聽見了她說的話。

天快要亮的時候,他醒了,當雙眼從迷茫轉為清醒,她瞬間感到自己的心揪緊了。

作者有話要說:人生自古誰無傷,留取丹心照佳人

就想寫個普通男女的故事,不要老是總裁啊總裁啊總裁的

改了標題,這章沒寫到療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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