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逝世還未幾天，西北那邊便傳來急報，西漠大軍犯境。

君胥衡坐在禦座上聽著底下大臣的唇槍舌戰。神色不明。先皇不久前才駕崩，只有一位儲君的大和，自然是由君胥衡這個先帝冊封的太子繼承皇位，只是時間倉促，新帝即位儀式還未來得及辦。不過，他已被大臣們默認為新帝了。所以才坐在了禦座上。

只是對於西漠的突然來犯，也是叫他有些措手不及。大和許久無戰事，雖然平時軍隊也有操練，但那畢竟只是操練而已。

武將一派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大多是主戰的，更是揚言要將西漠打回去，這種趁人之危的行徑實在叫人不齒，尤其是大和向來與西漠互通有無，保持著貿易往來，，睦鄰友好。這次突襲，著實令他們氣憤。

而文官們大多數是不讚成現在開戰的，先不說先皇逝世不久，舉國悲哀。再者戰爭又勞民傷財，倒不如言和。文官與武官向來不和，西漠這次來犯，這兩派自是要爭個不休的。

君胥衡在上頭聽他們嘈雜不已的爭論只覺得腦袋發疼，他單手撐著頭略有些疲倦的看著他們，眼光若有似無的飄向一直未發一言的丞相百裏原。

“不知丞相以為如何？你認為大和是該出兵還是派人過去言和？”

百裏原一直恍惚的很，聽見他的問話，才猛然發覺自己竟然在殿前失儀了。他站出了隊伍，對禦座上的人行了一禮後開口道：“臣以為，殿下應該派兵出戰。”

“哦？”君胥衡意味不明道。

百裏原沒有擡頭，只是繼續道：“這次西漠主動來犯，若我們不給予反抗反而是退步言和，不僅讓天下人恥笑，更是讓其他本就對大和虎視眈眈的國家以機會。西漠狼子野心，即使派人言和，也不過是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故，臣主戰。”

“那丞相認為，武將之中誰能擔此大任？”大和本就不是善戰和崇尚武力的國家，尤其是上將軍林青去世之後，大和已經沒有與他相媲美的神將了。

其他的大臣們也全部看著百裏原。

“臣以為，韓將軍可以勝任。”

韓將軍韓猛是上將軍林青門下出來的，雖不能如上將軍般用兵如神，卻也跟隨上將軍為大和立下不少戰功，且其為人果敢勇毅，剛正不阿，治軍嚴明。倒也不失為一位人才。

“臣附議。”這時不少大臣都出來了。

君胥衡這時轉眼望向一直木著一張臉的韓猛韓將軍。韓將軍自然也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從武官那一列走出，跪了下來。

“臣願領兵前往。”

君胥衡緩緩坐直了身子，眼光從座下每一位大臣身上掃過，在掠過百裏皇軒的時候，明顯的停頓了一下，只是除了他自己並沒有旁人察覺。

“此次與西漠一戰，避不可免。韓將軍乃是眾望所歸，既是如此，本宮便認命你為此次的三軍統帥，還望你不要叫本宮失望。”

“臣領命，定不辜負殿下所托。”

“百裏皇軒。”君胥衡突然道。

大臣們都不明所以，百裏原輕輕皺了皺眉頭。百裏皇軒未看其他人一眼，只是走出來，跪在韓將軍一旁。

“百裏大人文武雙全，父皇在世時又對你的軍事謀略才能頗多讚譽，雖你未曾上過戰場，但是本宮相信，以百裏大人的才幹，定不會讓本宮失望，不會讓大和百姓失望，故本宮決定任命你為前軍領將，為韓將軍當好他的先鋒軍。三日後帶軍先行出征。”

“臣領命。”清冷的聲音一如往常，似乎沒有什麽人或者事能讓他的心緒掠起微瀾。

“兩位大人都起來吧。”

“謝殿下。”韓猛和百裏皇軒依次慢慢站了起來。

“韓將軍，百裏大人還要靠你多提點提點了。”

韓猛仍舊木著一張臉，行禮道：“微臣自當竭盡全力。”

“退朝吧。”君胥衡垂下眼，似是有些疲倦。

“臣等告退。”

大臣們依次有禮的緩緩退出了大殿，剩下一位孤獨的未來君王，一個冷清的大殿。

殿外

聽著大臣們的奉承，百裏原只是回以一笑，眼光卻是停在身後一直神游天外的自家兒子身上。他向來不喜官場上的虛偽，這次也不例外。

“我兒他過幾日便要出征，家中還有一堆瑣碎事，就先走一步了。”

“好走，好走。”本都是見慣了百裏原的敷衍，眾人也不作挽留。

回丞相府的馬車上，一直閉著眼休息的百裏原突然開口道：“軒兒，你可知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百裏皇軒一楞，隨即慢條斯理的回道。

“兒子只願父親身體康健，穆離幸福快樂，除此別無所求。”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為何，父親卻沒見你又多欣悅。”

“兒子一向如此。”

百裏原心裏嘆了口氣，如果當時他和先皇都不那麽驕傲，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的惡果。

“你確定這是你心中所想？軒兒，凡事三思而後行，莫等行了空白頭。父親只是想跟你提個醒，無論做什麽事都要先問問自己的心，它願不願意這樣子做，我不希望你以後後悔。殿下他……”說到這他突然頓住了。

百裏皇軒擡頭看向他，眼裏的深邃令百裏原這個做父親的都有些捉摸不透。

“殿下向來待你極好，你不要因為父親和先皇之間的事而傷害到無辜的人。”

百裏皇軒轉過眼：“兒子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百裏原在心裏深深的嘆氣， 他沒想到的事，在他追隨先皇去後不久，百裏皇軒與君胥衡的關系徹底破裂，再無縫合的可能，或者說即使有縫合的可能，那傷疤還是會醜陋的留在那，永遠是一道過不去的鴻溝。

“殿下……夜深了。”小太監輕聲上前提醒道。

君胥衡眉眼寡淡： “什麽時辰呢？”

“已是子時了，明日陛下您還要上早朝呢。”

“竟已是這個時辰了嗎？”君胥衡喃喃自語道。

“是啊，殿下，您該休息了。您可是未來的九五至尊，更應該愛惜自己的身子才對，這是為大和千千萬萬的子民著想 啊。”小太監誠懇的勸道。見君胥衡臉色稍有松動，立即乘熱打鐵的說道。

“奴才這就下去吩咐人準備好浴湯。”

小太監一臉喜色的躬身退了下去。剩下君胥衡一人呆坐在大殿上，燭火跳動之間的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三日後，大軍修整，便待出發。

“殿下，大軍快要出發了。”小太監雙手伏在身前，躬著身子猶猶豫豫地開口，間或的小眼神還瞧了瞧上頭一臉平靜看書的君胥衡。

“嗯。”君胥衡翻了一頁紙，輕描淡寫地掃了他一眼，應了聲。

小太監頓時噤聲了，站到了一旁，眉頭皺的死緊。

“雖說只是先鋒部隊，但是殿下也理應去城門送一程，好不落人話柄。況且戰場兇險，殿下真的不去見百裏大人一面嗎？”不說王爺那邊還虎視眈眈殿下即將登上的王位吶，巴不得殿下出錯才好。如今百裏大人這一去，還不知能否平安回來，殿下真的不會後悔嗎？

“無礙。”那人想見的怕也不是他吧？我已將他最想見的人送過去，他又哪裏顧得上我，何必去找那個不痛快，徒增傷悲。

君胥衡心裏這麽想的，卻最終還是去了城門，只是那個時候大軍已經離開，他站在城樓上，紫色衣袍被風吹的鼓起， 青絲隨風揚起，那張臉那麽美，那雙眼睛卻那麽寂寥。

那次戰爭，西漠出其不意的偷襲，差點讓百裏皇軒有去無回。聽聞消息的他撇下京中的一切，只為了找重傷下落不明的那人。他，怎麽可以忘記，百裏他雖然擁有一身絕妙地功夫，和聰明的腦袋，卻也是第一次真正的接觸冷漠無情的戰場，他不要他死。

歷盡千辛萬苦，他到了西北，卻得知百裏已回軍營，傷勢也已經痊愈。而到達西北的自己，身邊卻只剩下一個帶傷的侍衛。

他離京的消息不知怎麽被傳了出去，一路上追殺不斷。而他最信任的小太監小賢子卻為了保護他的命，被跟蹤而來的刺客一劍穿胸而過。

他永遠記得小賢子閉眼之前眼中的欣慰和寬心，更記得他那一聲弱的似是被風卷走的**。

“殿下……你好好照顧自己。”

而他所做的一切甚至抵不過穆離的一紙書信，他想，他的心，是要死在西北了。

他最終還是沒有去軍營，只在西北邊境的小鎮上住了幾日，便回了京都。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存在不僅是多餘的，更是一個危險，若是被敵國知道了他在軍營中，形勢會變得更嚴重了，所幸的是，回京都的路上沒有遭到什麽埋伏，很是平安的回到了宮中，雖然氣的陸總管生了病，但是只要他平安無虞，陸總管終是放下了心。他想，終究還是有人是真心愛護他的。

方念君躺在床上，眼角的眼淚無意識的滑下來。他其實並沒有多傷悲的感覺，他擡手摸摸眼角，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流眼淚。畢竟，那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他擦掉了眼淚，掀開被子準備去洗漱。剛好與對床的陳以放對上了眼，他看著陳以放眼神驚訝的看著他，他只好對他笑了笑。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在陳以放的眼中看來是有多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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