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

關燈
杜厲瞥她一眼,然後無奈地重重吐一口氣。

天底下他第一想收拾的人,就是皇帝,要他賣命要他領兵,利用完了再一腳踢開陷害抹黑他;至於第二個,就是蕭家人,老的小的沒個好的,一只只都是皇帝座下走狗,吃相難看顛倒黑白。

對於仇人,他是見一個揍一個,可惜,這是個女的,還是小丫頭片子,他若動手怕是名聲都不要了。

本來麽,他想好好為難一下這狗屁蕭氏女,可話都被她說成這樣,他再繼續針對未免顯得他個大男人氣量狹小。

他對蕭意妍的第一印象極差無比,一個會逞口舌之利的小丫頭,一看就是蕭家教出來的做派。

他冷冷開口:“不算什麽。”

蕭意妍這下徹底松口氣,知道不再有性命之憂。她試探道:“杜將軍,我們接下來怎麽做?休整一番繼續出發?”她特意咬重“我們”二字,只想盡快把隊伍捆綁在一起,一致對外。萬一杜厲和胡家關系不清不楚,中途被策反就完了。

杜厲聽出點意味來,斜眼一掃。他伸手指向胡天磊,故意問她:“這人怎麽處理?公主殿下認識他麽?”

蕭意妍眼風都沒動一下,目不旁視:“不認識。”

杜厲嗤的一聲笑。裝,繼續裝。

胡天磊腦門也冒汗,不知道這位戰神腦袋在想什麽,按理說在胡家和朝廷之間,杜厲跟胡家的關系更好些,之前跟胡家也有幾項交易。眼下的情況,杜厲不至於殺了他,但也不會輕易放跑他,就看能談到什麽條件。

不過,爹曾說過,杜厲這人不能按常理推斷。

這個全無敗績的戰神直覺極度敏銳,尤其在戰場上,不過,在政治鬥爭中腦袋不太靈光。

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被當今皇帝拖出來定個叛國罪。

而且,這家夥心情不好時,全然不顧局勢,任性得很。想想看這麽一個人,年輕時不過打幾個勝仗就膽大包天敢在殿前求娶金枝玉葉。

半點不怕惹怒皇帝。

胡天磊心裏有點發怵,想到方才戰場上杜厲毫不手軟斬殺胡家軍,心中忐忑地想,今日總不至於死在這裏吧……他又轉頭去看祥寧公主,想看她如何反應。

杜厲聲音涼涼的:“哦,真的?”

蕭意妍沈默片刻,她也摸不準眼前這位的態度,便道:“雖不認識,不過杜將軍若願意介紹,也許就認識了。”她在京城匆匆見過胡天磊一面,刺殺時只看眼睛沒認出來,但露出整張臉後便反應過來是誰。

杜厲哈哈大笑,好整以暇瞅著她:“小丫頭挺機靈。”

蕭意妍默不作聲,多說多錯,尤其對方對你觀感不喜時,一不小心哪句話就會惹怒他。

杜厲偏不給她退路,硬把那層紙捅破,大大方方介紹道:“來來來,這位是胡高陽hu總督的小兒子,今日埋伏在此,應該就是想破壞和親,讓朝廷和匈族打一仗。”他自認為判斷得挺聰明,頓了頓,轉頭對胡家小公子一笑,“對吧?”

話音剛落,四周頓時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沒人敢率先開口。

胡天磊望望天,望望地,沒說話。

杜厲瞇起眼睛,語氣重了些:“老子在問你話。”

胡天磊不敢再沈默,裝傻道:“應該是這麽回事吧……可能吧……我也不大懂。”

杜厲又把眼神瞟向祥寧公主,帶點目空一切的狂傲:“公主殿下怎麽說?”雖尊稱她為公主殿下,可語氣裏半點尊敬也沒有。

蕭意妍也裝傻:“hu總督此舉不妥,可惜我一個女子見識淺薄,也不知他背後是何深意,既不懂這些,我也不敢妄議朝政,全聽杜將軍的吩咐。”

一個兩個的,裝起傻來倒挺團結。

杜厲瞇起眼睛,打心眼裏看不起來:“我最討厭你們這種說話不盡不實的,凡事都藏半句,還搞得自己很聰明副樣子,什麽謹小慎微,不就是膽小窩囊麽!”

胡天磊又開始望天,行,你拳頭硬,你說什麽都是對的。

蕭意妍真沒碰過這類人,說他蠢吧,當然不算蠢,腦子轉得也快,可說話方式在以前十多年人生中從未遇過,重點是,這人掌握著生殺予奪,她說話只能慎重再慎重。

她表情僵硬,語氣也僵硬:“我自幼膽小,還請杜將軍見諒。”

聞言,杜厲也不好對個小丫頭不依不饒。他忽地翻身下馬,走到胡天磊身旁。兩人站在一起才發現他個子特別高,胡天磊已是昂揚八尺男兒,但杜厲還比他高半個腦袋,氣勢渾然天成。

杜厲拎起他後領子,幾乎將整個人提起來,腳尖立地,然後似笑非笑地開口:“說起來,還有一筆舊賬要同你算算。”

胡天磊懵住,什麽?你在說什麽?

少爺我今日第一次見到你,哪來的舊賬?

他腦子還沒理清楚,一記鐵拳已迎面而來,重重砸向他鼻梁。

胡天磊只覺一股大力襲來,頓時摔倒在地。

鼻血流得滿嘴都是。

他擡手摸摸鼻子,痛死了,不過幸好,骨頭沒斷,他俊朗的容顏得以保存。確定沒被毀容,他才抹一把臉,擡頭去看杜厲,目光中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戾氣。

杜厲擡擡下巴,倨傲道:“杜子靜,老子的親侄女,記得麽?自己幹的好事自己心裏有數,今天看在你爹的面子上饒你一命,下次再撞到老子手底下,”頓了頓,他瞇起眼,兩只手嘎吱嘎吱捏了捏,“扒了你的皮。”

胡天磊怒氣滔天,若手裏有把刀就想直接捅死這人。他自小被嬌慣大的少爺脾氣,何況從不覺得那事有什麽錯,弱肉強食理所當然,彼時他是總督的兒子,杜子靜不過平頭百姓,不本來就該予取予求麽?

他捏緊拳頭,如果不是打不過……如果不是打不過……

不行,得忍,忍不下也得忍。

胡天磊閉了閉眼,撇開腦袋不看他,一臉忍辱負重。

“喲,小子還不服?”杜厲踩在他手上,低頭一瞥,蔑笑道,“拳頭都捏起來了。”

胡天磊咬牙。

蕭意妍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這,這,這脾氣,不得不承認跟姐姐一模一樣,該說不愧是父女麽?一樣的暴烈,一樣的得寸進尺,尤其是,一樣的護短。

她想了想,決定再加把火,順便試探一下姐姐在他心目中地位:“杜將軍,你說的這事我也知道,其中頗有淵源。”

少女清脆的嗓音響起,杜厲和胡天磊都看過去,等她下言。

蕭意妍姿態怯怯:“胡公子隨父進京後,在路上垂涎調戲姐姐,就是永安郡主杜平,你的,你的……”她故意欲言又止一番,給個心知肚明的眼神,繼續道,“他得不到姐姐,又覺得杜子靜長相與姐姐有幾分肖似,這才對她下手。”

她其實對內情不太了解,只為挑撥離間,於是隨便一猜,竟是猜得八九不離十。

胡天磊看著她的眼神陰惻惻的。

蕭意妍其實被盯得脊背冒涼氣,不過她不躲不避,仍是神色無畏。

杜厲一怔,然後兩只眼睛都噴出火來,將胡天磊整個人都拎到跟前,語調能淬出冰渣子:“你他媽敢覬覦我女兒?還他媽調戲她?”

他手上的力度和之前那一拳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這下胡天磊相信了,剛才那拳真的只是小小教訓而已,不過意思意思,並未拼上全力。

他幾乎快喘不上氣來。

“不……不是……聽我解釋……”

杜厲理都不理,又一拳甩過去,砸到他臉上,然後直接扭住他右手胳膊,厲聲質問:“哪只手碰她的?”不待回答,反手一扯將他右手關節折斷,“嘎吱”一聲,骨頭斷掉的聲音,聽起來都疼。

胡天磊要緊牙關,一點聲音都不肯發出。

他臉上全是汗,卻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呵,挺硬氣,沒辱沒你父親的名頭。”杜厲讚賞一聲,又是一頓亂拳,揍滿意了才把胡天磊扔地上,哼道,“好了,給你解釋的機會。”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半點停頓也沒有,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結束了。

蕭意妍看得臉色慘白,第一次知道,原來暴力可以這麽血腥殘忍。

胡天磊帶人刺殺和親隊伍,再加上hu總督明擺著圖謀不軌,她不過是想教訓胡天磊一番,再挑撥杜厲和胡家的關系,沒想到情形會如此發展。

第一次看到人的胳膊被折斷。

第一次看到人滿臉都是血。

她只覺喉嚨口有東西在翻滾,全身都是虛汗,“哇”的一聲彎腰幹嘔起來。

胡天磊瞥向她嗤笑一聲,他半邊臉都沒知覺了,他“呸”的一聲吐掉嘴裏血水,挑起嘴角時神色有幾分可怖:“杜將軍,我敢做就敢當,我是動了杜子靜,但也願意納了她,那日是她自己不願,怪不得我。至於永安,我的確出言調戲,她同樣也揍了我,互相扯平。”

他扶著膝蓋站起身來,不願躺在地上與這個男人說話,會產生低人一等的錯覺。被狠揍一頓,疼,從來沒有的疼,不過一身脾氣也被激起來,他不怕死地開口:“至於你為女兒出氣,大可不必。”

胡天磊狼一樣的眼神盯來:“我和永安的事與你無關,等哪天她肯認你做父親,再來找我麻煩不遲。”

圍在他身旁的胡家軍蠢蠢欲動,主將受辱等同於他們受辱,再也按捺不住,紛紛將手按在刀柄下,只等三公子一聲令下。

胡天磊略一擡手,示意他們退下。

不過挨頓揍,沒必要拖所有人下水,打一場必敗之仗。

而杜厲下手越狠,他就越能斷定,杜厲無意殺他。

他用舌頭頂了頂上顎,全是血腥味。一只胳膊斷了,身上又遍體鱗傷,他便斜倚馬背上,挑釁地笑起來,擡起另一只手勾了勾指頭:“隨時恭候。”

在軍中磨練數年,好不容易壓下的紈絝氣息,在說這四個字時又浮了起來。

杜厲脾氣固然暴烈,若是他在意的事一點就燃。不過,能帶兵打這麽多勝仗,他的性子也是粗中有細,激將法有時並不管用。他瞇起眼睛打量,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後生可畏,能有這樣的兒子,我真替胡兄高興,好樣的,好樣的。”說罷,他走到胡天磊身旁,搭住他肩膀。

用力的,用很大力氣,重重地,拍在他傷處。

胡天磊臉色發白,這下真快站不住了,有苦說不出,齜牙咧嘴地回道:“多謝世伯看得起。”

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娘的,敢給小爺下陰招。

你擦幹凈脖子等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杜厲翻臉比翻書還快,吊兒郎當地笑:“說起來,上回跟你爹買糧草的銀錢還沒給,今天放你回去父子團聚,那錢呢,也就這麽算了,”頓了頓,他摸了摸藏在胡子裏的下巴,“我覺得我還吃虧了,他寶貝兒子的命應該不止這點錢吧?”

胡天磊被他斜眼一掃,閉了閉眼,把臟話都憋回肚子裏。

他總不好說自己不值錢。

杜厲又在他傷口使勁一拍,看他肌肉都在顫抖,方滿意地笑道:“至於你的命值多少,呵,下回和你爹做生意時,讓他自個兒看著辦。”

胡天磊閉緊嘴巴。

杜厲打個哈欠,懶洋洋向回走去,一邊走一邊扭動肩關節:“快點滾,沒空招待你。”

如同驅趕垃圾一樣的態度。

胡天磊狠狠盯住他背影,磨牙道:“收隊,回去。”

杜厲後腦勺仿佛長了眼睛,乍然轉過身來,正迎上胡家小子充滿敵意的目光,他渾不在意地勾唇,眼神卻冰冷至極:“再跟你爹轉告一句話,我有誠意跟他合作,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光明正大的,是個男人就別在後頭搞小動作,不服,就跟老子正面幹!”

胡天磊目光深沈:“我會轉告。”然後單手撐住,翻身上馬,率領一眾屬下離開。

蕭意妍呆若木雞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過來,都打成這樣了還能放回去?

杜厲不耐煩:“看什麽看?別以為老子不打女人。”

蕭意妍收起驚愕,跟在他身後問:“杜將軍,你把胡天磊打成這樣他會記仇的,這樣輕易放回去妥當嗎?若是和hu總督結仇怎麽辦?”

杜厲腳步一頓,回頭,似笑非笑:“你不就盼著我和胡高陽反目成仇麽?”

蕭意妍語噎,馬上辯解:“不是……我是擔心你……”

杜厲嗤笑:“這話假得我個粗人都能聽出來,”他目光如炬,“說這話你心裏不瘆得慌?”

蕭意妍本想著自己苦讀詩書多年,口才肯定比對方好,哪曉得杜厲不屑辯駁,直接來個一力降十會,半點面子情也不給。

她心裏明白,杜厲是個粗大腿,她的安危靠他,甚至連未來的希望也靠他。她不敢再去惹他,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一封家書,遞到他面前:“這個是……”

話未說話,杜厲已將信函從她手中抽走,扯開一看,眼睛漸漸亮起來。

蕭意妍把後半句說完:“姐姐給你的家書。”她觀察對方臉色,眼見戰神大人心情不錯,於是壯著膽子繼續道,“杜將軍,你看,姐姐與我站在同一陣線,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要不要把胡天磊抓回來?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杜厲已經飛快把信看完,又餘味無窮地回味一遍,臉上笑意是真摯無比,小心翼翼把信函揣進懷中。

蕭意妍見他看完,本想接回信紙撕碎,銷毀證據。結果手都伸到半空,卻見這位杜將軍把信函藏好了。

杜平冷冷一眼,警告道:“伸什麽手?”

蕭意妍解釋:“暗中聯系的信函毀掉比較安全。”

“呵,”杜厲賞賜她一聲譏笑,伏低身子盯住她,“老子的女兒,給老子的信,需要你來伸手?”

蕭意妍無奈,只得將手縮回來。

杜厲第一次看到女兒的筆跡,這小字兒寫得真好,這文筆真流暢,這口氣真親切,怎麽看怎麽滿意。看來女兒並不恨他,下次見面說不定還能等來一聲“爹”,想想就期待。

他此刻心情雀躍,懶得和小丫頭計較,還大發善心地解釋一番:“胡天磊放了就是放了,我今日不過是給個警告,胡高陽不會為這等小事跟我翻臉。”

蕭意妍根本不懂這男人在想什麽,這還叫小事?就差沒打死他了。

杜厲難得有耐心:“人沒死就是小事,我若不教訓他胡高陽才會懷疑我心中有鬼。”

蕭意妍抿唇,輕輕一聲:“嗯。”

杜厲哼笑:“嗯什麽嗯?看你還是不明白。你以為每個爹都像蕭伯亦一樣?平時一點小打小鬧竄上跳下的,真遇到女兒要和親的大事,又縮起腦袋當烏龜了?呵,這也算男人?”

“你不懂!”蕭意妍一直平靜的臉出現裂痕,高聲反駁,“父親要為家族考慮!才不是縮頭烏龜!”

杜厲挑眉,嘖,敢跟老子大呼小叫?膽子肥了。

蕭意妍胸口不住起伏,瞪住他。

杜厲懶懶地笑:“你這是為蕭伯亦解釋?還是在說服自己心裏的委屈?”他斜眼,“怎麽,為了家族就可以不要女兒了?真高尚的理由,我等俗人學不來。”

蕭意妍努力維持的冷靜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忘了將來的布局,忘了要和杜厲處好關系,切中要害反問:“罪魁禍首是你,是你指明要我和親的。”

“是啊,我跟蕭家有仇,自然要給他們找點麻煩。”杜厲供認不諱,“我只是沒想到,蕭伯亦半點反抗也沒有,他但凡說一句不,我也就重新談條件了。”

他玩味地看著小丫頭:“這男人當得真夠孬。”

一滴眼淚落下,滑過蕭意妍稚嫩的面龐。

她馬上意識到失態,低下頭擦擦臉,裝作沒事人一樣,板著臉往前走。

杜厲一僵,看這小丫頭挺堅強的樣子,沒想到她會哭,糟了,說過頭了,若傳出去他惹哭一個小姑娘簡直他媽的丟臉。

算了,算了,這丫頭姓蕭,弄哭就弄哭唄。

杜厲煩躁地抓抓亂發,這丫頭是姓蕭,可她也是輕容的女兒,多少得給點面子。輕容那女人無情無義的,可他不能學那個冷血的女人,嘖,煩死了。

“餵。”杜厲喊她。

蕭意妍回頭,目光冷冷望來。

杜厲不自在地扔了個小袋子過去:“給你的。”

蕭意妍接到手裏還有點沈甸甸的,打開一看,裏面是紫的發黑的葡萄,一顆一顆碩大無比,看著就甜。

“給你路上解個饞。”杜厲翻身上馬,沒再看她,“西北的葡萄比京城好吃多了。”

天氣轉熱,各種水果也熟了。

杜厲突然想到,這是輕容最喜歡的季節,她自小愛吃水汪汪的東西,葡萄荔枝杏子李子各種不忌,是以連膚質都比常人更潤滑白皙,無須脂粉添顏色。

意識到思緒跑遠了,他嗤笑一聲,還想那女人幹什麽?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到頭各自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