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她想要權力,她需要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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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候,天空還有夕陽餘暉,寺廟籠罩在這層虛無的光輝中,影影綽綽,更添神秘。

白日裏外出的小沙彌們都回來了。

杜平正在屋前打拳,不敢疏於練習。她渾身汗水淋漓,拳風陣陣,一陣涼風吹過,屋前的柳樹枝葉隨風飄揚,晃動人心。

她緩緩收拳,方才就聽到了腳步聲,該是此屋的主人回來了。

杜平回眸一笑:“師兄。”

白雪般的柳絮紛紛揚揚,漫天飛舞,襯著那張臉猶如仙子。

元源一直站在陰影裏,不想打擾她練習。見她朝自己笑,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愈發不敢出來,那個荒誕的夢境一直盤旋腦中,他覺得自己犯了大戒已經沒有資格待在寺裏了。

元源仍躲在暗處,想等臉上的紅潮褪下去再說。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道:“剛才有幾個動作有問題,你再練一遍給我看看。”

杜平挑眉,雖是半信半疑,也不介意再打一遍。練武這種事,還是要多多益善,在土匪窩那段時間已經疏於練習了,她身為女子天生力氣比不上男人,更該勤練。

元源又看了一遍,確定臉上不熱了,於是走出來。

“剛才我看錯了,你打得很好。”

杜平笑了,也不刨根問底:“我今日有事跟彌結師叔出去了,你去哪裏了?”

“粥棚。”元源回得簡單。

杜平跟著他向屋內走去,毫不客氣地找張凳子就坐下,又問:“我們這裏的糧食還夠嗎?城內的百姓都怎麽樣了?”

“已經穩下來了,有些已開始春耕,但糧食短缺。光靠寺裏的確不夠幸好有陳家施以援手。”元源低垂著眼。

“師叔有說在這裏待多久嗎?”

“沒有。”

杜平道:“明天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元源眼睛盯著地面:“不用,人手夠了。”聲音平淡。

杜平瞇起眼睛,看著他,沈默片刻。

元源也保持姿勢不動。

杜平試探:“你生氣了?”因為上回“騙”他?天地良心,她都不生氣他生什麽氣?

元源搖頭:“沒有。”

杜平見他一直低頭,連看都不看她,火氣也上來了:“生氣就說出來,扭扭捏捏像什麽樣子?你是個男人又不是娘們,一直低頭含羞帶怯看什麽看?”

這話是元源的禁語,他最討厭別人說他像女人了。

杜平以為至少能激出一點反應。

結果,元源還是一動不動,眼睛看地:“沒生氣。”

杜平瞪大眼睛,徹底搞不懂這小子今天犯什麽毛病了,她想了想,蹲下來:“你身體不舒服?”

元源避開她的視線,望向窗外:“沒有。”

杜平生氣,兩手按住他的臉頰,把他的腦袋硬生生掰回來,盯住他:“有話說清楚。”

元源對上她的眼睛,覺得臉上溫度又燒起來了。他握緊握拳,心裏默念靜心咒,不能臉紅不能臉紅,不能被看出來,師弟若知道他做了這麽下流的夢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一張臉故作鎮定,他艱難地說:“我在擔心元青。”

杜平恍然,看他一眼,松開手,慢慢站起來,她輕聲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她想了想,找出一個最合理的理由,“你心裏怨我?覺得是我拖累了元青師兄?”

大家都能看出來,那夥人是沖著她來的。

是她拖累了大家。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元源猛地起身,張開嘴巴就想否認,可他又找不出其他理由,思量再三,他斟酌用詞:“沒有怪你。”

杜平閉上眼:“我發誓,一定把元青師兄全須全尾帶回來。”

“我相信你。”元源急道。

杜平見他的反應總算恢覆正常,咧嘴一笑,打算好好談一談今日來找他的來意:“師兄,你想過恢覆曹子廷的身份嗎?”

元源一怔。

杜平直白道:“你想過還俗嗎?”

她對漕幫已有了打算,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缺人,缺少可用之人。若和漕幫打對臺,她並不想讓公主府介入太多,否則會對母親造成不好的影響。靈佛寺也不該暴露實力,那是母親的底牌,不是她的。

杜平永遠記得,承業哥哥與他人議親的時候,她無計可施,她無能為力。

只能眼睜睜看著。

所以,既然上天給了機會,她就要想辦法將一些東西握在手中,一些能讓別人做決定時顧慮她的東西,一些可以由她自己控制的東西。

那時候,母親問過她,該想想自己最缺少什麽。

答案很簡單。

她想要權力,她需要權力。

杜平看他怔住了,又問一遍:“師兄,你有想實現的願望嗎?你有想要的東西嗎?留在靈佛寺,你的將來一眼便可望盡,如果你還俗,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元源終於回神,望著她看了許久:“讓我想想。”

杜平笑道:“好。”

過了幾日,淅淅瀝瀝下起了春雨。

杜平躺在塌上的靠墊,赤腳縮在軟墊子裏,半闔眼聆聽琴音。

一曲罷了,門外有人稟告,“郡主,探子看到衛幫主剛入了黃總督府中。”

杜平睜開眼,淡淡道,“準備馬車,我要出門。”

漕運總督這個位置,是朝廷上下公認油水最足的官位之一,不僅管理長達三千多華裏的運河沿線,並且還管理地方行政事務,俗稱有權又有錢。太子能有今日底氣,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母族有人占著這個位置,他不差錢。

杜平和黃家不熟,不過對黃家的作風倒有耳聞。

黃家主事人腦子還是拎得清的,了解皇帝,也了解太子。他們在朝廷上不爭做出頭鳥,也不貪心,守著漕運總督的肥缺就等於管著太子的錢罐子,皇帝說什麽他們就附議什麽,反正只要帝心在太子身上,一切都是安全的。

殊不看歷朝歷代多少教訓,老皇帝活著的時候就敢仗著太子母族身份兇相畢露,那好啊,老皇帝死之前,一定會記著帶你們一起陪葬,給兒子掃清障礙。

誰敢嫌命長啊?老老實實做人不好嗎?多活個幾年享受榮華富貴不好嗎?

所以,盧謙這種激進派可以和黃熙皓相處。換個章響來當知府,軟綿綿的性子,黃總督照樣沒去爭權奪利,那些屁事兒誰愛管誰管,多做多錯,不做不錯。

反正嘛,只要孝敬到位了,只要面子給足了,其實都是小事嘛。

太子的母族,底氣就是足。

黃總督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半闔雙眼養神,身旁有美貌侍女跪在地上,將他的手擱在柔軟胸前,小心翼翼修剪指甲。

衛幫主坐在下座。

本來以衛海這種身份,來個總督府的管家就足夠打發了。不過黃熙皓在這個位置坐了多年,和漕幫也打交道多年,他欣賞衛海的能力,也願意用一用漕幫,誰讓他脾氣好又念舊呢,用著順手就打算繼續用下去了。

“黃總督,看來陳家攀上了公主府,這下草民不敢妄動。”衛幫主試探道,“不知大人和平陽公主交情深否?”

黃熙皓眼皮子都懶得掀:“衛海,養了幾年倒把你的膽子養肥了,怎麽,來試探本官?”

衛幫主是個儒雅書生打扮,四十來歲,相貌成熟穩重,跟漕幫那種要打要殺的風格半點也搭不上關系。他起身低頭:“不敢,草民只怕會給大人添麻煩。”

黃總督哼笑一聲:“你會怕?”

這小子心狠手黑,一看盧謙走了,就覺得能在鳳陽只手遮天,眼巴巴想吞了陳家呢。說什麽拿下陳家孝敬他,黃總督嘴巴上不承認,心裏對陳家的財富的確有幾分眼熱,是以也沒出口阻止。

衛幫主低眉順耳:“大人一聲令下,草民立刻罷手。”

黃總督斜眼瞟他,慢悠悠說了句:“平陽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

衛幫主立刻懂了。

此刻,有下人稟告:“大人,永安郡主來訪。”

黃總督眉頭一皺,忽地坐直了身子。跪著的美婢一下沒註意,剪下了手指頭上一層皮,薄薄的,透明的,小小的一塊。

美婢立即變了臉色,忙著磕頭,一下一下的,力道重得像撞墻,額頭鮮血直流:“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黃總督眉頭舒展:“破相就不好看了。”

美婢立刻停下動作,淚眼汪汪,眉目含情望去,可惜頭上的鮮血破壞了美感。

黃總督搖搖頭,他這個心軟的毛病啊,真是要不得,吩咐道:“來人,拖下去。”低頭看了眼手指,嗯,還好沒流血,“切一根食指下來,然後送去柴房做粗活。”

美婢淚流滿面,咬唇低頭:“謝大人饒命。”

“下去吧,下去吧。”黃總督不耐煩再看她,轉頭又道,“衛海,躲到屏風後面去,本官在這裏面見永安郡主。”

衛海依言退下。

等杜平進門的時候,屋裏很幹凈,黃總督高高在上坐著,下人們在墻角邊隨侍,一扇高大的屏風豎在這位大人身後,從手筆來看,這刺繡功夫幾可媲美宮裏司制房。

杜平目不斜視,含笑問候:“黃伯父。”

黃總督幸虧沒喝茶,否則就一口噴了出來。他跟這丫頭見都沒見過,哪來的臉皮一見面就稱伯父?嗯,不過被個漂亮姑娘這麽親切地喚一聲,的確心情舒爽,何況這不是一般的漂亮,他對美人向來寬容。

“太子殿下是我的親舅舅,我就厚顏稱呼你一聲伯父了。”

“不用多禮。”黃總督看一眼她送來的四季常青盆栽,奇石綠葉,頗有意境,眼光倒是不錯。

杜平道:“願黃伯父老當益壯,青春永盛。”

黃總督聽得開心,決定這孩子若是找他幫忙,能順手辦就替她辦了,小姑娘嘛,能耍出什麽大事來:“永安今日是為何事而來?”

“我剛到江南地界,對這裏不熟,乍然聽說又有漕幫又有山賊隔壁還有個紅花教,心裏中實在惶恐。”杜平一臉誠懇,“黃伯父在此地經營多年,侄女想來討教一些經驗,免得不小心撞破頭。”

黃總督笑得慈眉善目,這女娃也不像傳言中那麽無法無邊麽,至少知道要摸清水深再行事。他便好心指教:“只要在鳳陽,不,只要在江南境內,就不必擔心紅花教,一群烏合之眾,闖不進來的。”

杜平眨眨眼,想起在城郊外看到的楊護法一行人,明明都登門入室了。

黃總督摸摸胡子,自信道:“至於那些山匪,更不用怕,他們連紅花教都不如,只敢窩在山裏頭,根本不敢踏入鳳陽,看到官兵都會避著走。”

杜平眨巴眨巴眼,沒記錯的話,她是跟張天一起進入鳳陽的。

看在永安郡主天真又崇拜的眼神,黃總督愈發意氣風發,侃侃而談:“漕幫是正經幫派,你不用擔心,他們雖聲勢浩大,但也只是個民幫,跟官府不可相提並論。盡管放心,若有什麽想要漕幫相助,盡可直言,老夫願意為你們牽線搭橋。”

杜平眼角的餘光不自覺瞟到屏風那邊。

就靠這番話,她大致就知道漕幫在這位黃大人心裏的地位和關系。

不知道那位衛幫主聽到沒有。

她到今天總算明白,為什麽皇帝心思縝密而深沈,可太子的腦瓜子卻全然不似父,原來是隨了母家呀。這位黃大人說法坦白簡單,唔,她甚為喜愛。

“多謝黃伯父,眼前的確有一件事需要漕幫之力。”杜平眼睛亮晶晶的,“若有伯父相助,我想很快就能解決。”

黃總督一頓,他只是客氣客氣,不想真有事要忙。

也對,若無事相求,這女娃也不會登門拜訪。

且聽她說一說。

杜平道:“不瞞伯父,此回我自京城來江南,路經運河卻遭遇刺殺,整條運河都該在伯父您管轄之下,漕幫更是熟悉河流每一段事務,我只想問一問,被雇傭來殺我的那些人究竟從何而來?是不是漕幫所派?”

問得開門見山。

黃總督的手剛摸到杯蓋,“咚”的一聲,手一滑,杯蓋滑到了桌面。

他的目光卻只望向這位永安郡主。

他頭有點疼。

好像,應該,惹上麻煩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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