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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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陽殿。

剛剛飄了初雪,殿裏就燒了炭火,暖意融融的,反倒透著股春日的假象。

“雪很美,琰兒怎麽不去看看?”楊奕脫下身上大氅,看似隨意地說道。

“雪本身並不美,美的是看雪的心情。”葉琬琰淡淡道。

自打上次被葉琬琰一語中的後,楊奕反倒來的變勤快了,倒也不做別的,就是喝喝茶,下下棋。

葉琬琰也不反感,因為她會從楊奕嘴裏聽到外面的最新戰況。

楊奕也不介意與她說,每次都會告訴她容信如今打到哪了,比如此刻,他又一次拿出了棋盤,“這次由琰兒先執棋吧。”

葉琬琰也不推脫,穩穩落了第一枚黑子。

“琰兒你猜,容信帶領的三十萬大軍,此刻已經到哪了?”楊奕一邊落著棋子,一邊問道。

葉琬琰沒回話,等著楊奕繼續說完。

楊奕笑了笑,“容將軍一定沒想到,區區一個茂城,他竟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攻打下來,原本的五十萬大軍,也只剩下了三十萬。”

“容信目標是業淶,自然不會理會其他城,你怕是收縮了兵力,集合附近多個營地的兵力守在茂城吧。”葉琬琰看了楊奕一眼,一邊不急不緩地落著棋子,一邊說道。

“呵呵~”楊奕忍不住低笑,“琰兒不愧是能領兵打仗的將領,雖然在這小小的晁陽殿,卻也能洞悉外面情況。”

葉琬琰沒有說話,容信起兵打的旗號就是針對楊奕,若是大肆攻打其他城池,楊奕定然會以此做文章,坐實了容信的罪名。

她已經知道楊奕又一次借老皇帝的旗號,在全國頒布聖旨,稱容信是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

“那琰兒覺得,容信什麽時候會攻打業淶?”楊奕又問。

“少則三日,多則七日。”葉琬琰道。

“哦,琰兒為何如此說。”楊奕似笑非笑地問道。

葉琬琰再次落子的同時,淡聲說道:“太子殿下不是也猜出來了嗎?何必問我?”

楊奕挑眉輕笑,“聽聞北境一戰,琰兒耍的那上官暝團團轉,想來琰兒在排兵布陣上定有心得,孤倒是很想聽聽。”

葉琬琰沒有擡頭,眼睛依舊看著面前棋局,“太子殿下過譽了,若論排兵布陣,殿下才是隱藏的高手。”葉琬琰說著,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了一下二人面前的棋盤。

“太子殿下可謂心思縝密,每一步都思慮萬全,這白棋已經形成了夾擊之勢,這是要將我這黑棋全盤吞並啊!”

“呵呵~”楊奕再次不輕不重地笑了笑,“孤也就是在這小小的棋局上紙上談兵罷了,怎比琰兒戰場上的運籌帷幄。”

說話間,楊奕看似不著痕跡地又問,“琰兒覺得最後會是誰贏?”

問的自然是容信起兵與他對峙一事。

葉琬琰低著眼,似在斟酌著如何下子,隨口問道:“太子殿下覺得呢?”

楊奕勾了勾嘴角,“容信在他決定起兵之日起,就註定輸了。”

葉琬琰正準備落子的動作一頓,隨後緩緩放下的同時,又問:“為何?”

“為何?”楊奕下意識輕笑幾聲,“琰兒對百年前雲夏國那位振國大將軍了解多少?”

楊奕一直在看著棋盤,沒有註意到對面之人在聽到他的話後身體一瞬間的僵硬,半晌沒聽到回話,他擡起頭,“怎麽了?不了解?”

葉琬琰又落下一子,看似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太子殿下這麽問,可是很了解?”

“很了解談不上,不過孤倒確實做過一番研究。”楊奕又道。

聞言,葉琬琰輕輕擡了擡眼,看了楊奕一眼,僅一眼,轉而再次將視線落在棋盤上,“那太子殿下研究出什麽了?”

聽葉琬琰問起,楊奕難得的停了停手中動作,“司徒炎,十四歲從軍,一戰成名,從軍十二載,從無敗績。鐵騎踏遍整個雲大陸,其戰績可謂前無古人,怕也後無來者。縱使是咱們的容大將軍,與當年的司徒將軍相比,也差著不小的距離。”

楊奕說著,突然問道:“琰兒可知司徒將軍是怎麽死的?”

葉琬琰低著眼,眸子似看著面前棋盤,又似什麽都沒看,只聽她道:“聽聞是自刎於星臺。”

“嗯,沒錯。”楊奕點了點頭,“像司徒將軍那樣的人,旁人自是殺不了他的,縱使那雲夏皇帝布置萬全,也落得個反被圍困的下場。”

楊奕說著,突然看向葉琬琰,“可是琰兒可知道,殺死司徒炎的到底是什麽?”

葉琬琰同樣擡眼,對上楊奕一雙狹長陰騖的眸子,卻沒有說話。

也沒指望葉琬琰會說出什麽,楊奕自問自答道:“任何兵器、任何人都殺不死司徒炎,可有一樣東西卻可以,那就是紮根在他心底的忠君忠國之心。”

“他不是被任何人所殺,他是被自己那顆不能原諒自己的心殺死的。”

室內的炭火似燒到了什麽,“砰砰”的爆了兩聲,窗外的初雪還在下著,輕飄飄的,本應寂靜無聲,可是葉琬琰就是聽到了那雪落的聲音,簌簌落落的,一層層打在她心底,越積越多。

手中的棋子被攥的似出了水,就那麽僵挺著,一動未動。

楊奕只當她是在思考如何落子,倒也沒想其他,繼續說道:“司徒炎在他起兵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必死的結局,而容信,也是一樣的。”

“當然,也不全然一樣。”楊奕說著,動了動筋骨,“司徒炎好歹是絕地反擊成功,即便是死,也是死在自己的劍下。可是容信就不一樣了,他怕是沒有司徒將軍那份本事,最後也只能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代價。”

說話間,楊奕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葉琬琰,“琰兒,良禽擇木而棲,你非尋常女子,自應尋一個更配得上你的人。”

“更配得上我的?”葉琬琰終於緩緩放下手中棋子,“那太子殿下說說看,什麽人才配得上我?”

“孤。”楊奕道。

“琰兒是那山巔上的鷹,註定是要俯瞰天下的,而孤會在不久後登基,成為西澤國的皇帝,萬萬人之上,與琰兒正相配。”楊奕說的鎮定又從容。

“呵呵~”葉琬琰忍不住低笑了兩聲,“太子殿下實在是太擡舉我了,既然我那麽好,那太子殿下當初為何要廢妃呢?”

為何要廢妃?葉琬琰還記得的,當初楊奕說過,娶她是因為容信,廢妃也是因為容信。

至於因為容信什麽,楊奕卻沒說。

所在,對楊奕的表白她不為所動,反倒順勢試探著想找到那個答案。

聞言,楊奕微微側頭,看似隨意地上下看了葉琬琰一眼,“若是當初的琰兒就是現在這樣的琰兒,孤自然不會。”

葉琬琰輕笑了一聲,再次執起一子,“之前太子殿下可不是這麽說的。”

“琰兒是說……容信?”楊奕微微挑眉。

葉琬琰沒有答話,聰明人之間的對話自然不必說的那麽明晰。

“若是這樣的琰兒,容信自然放不下。”楊奕道。

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葉琬琰乍一聽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半晌,她猛然擡頭,“你是因為容信並不喜歡之前那個葉琬琰,所以才會廢妃?”

楊奕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你當初娶葉丞相的女兒,也是因為你以為容信喜歡她,對嗎?”葉琬琰突然又問。

楊奕幹笑了兩聲,沒有回答葉琬琰的問題,而是帶了幾分揶揄與疑惑地問,“葉丞相?琰兒為何如此稱呼自己的父親?”

葉琬琰一頓,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不過她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理會楊奕的疑惑,而是又道:“不是因為看中葉家的背景,僅僅是因為你以為容信喜歡那個葉琬琰,呵呵~”

竟然是同樣的原因。

葉琬琰望著窗外飛雪,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百年前和百年後,世事輪回,物是人非,那些沾滿熱血的,那些掛滿塵埃的,那些追逐的,那些舍棄的,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下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

可就像這漫天的飛雪一樣,總有些東西,再一遍遍的被人遺忘後又一遍遍的被再次提起。

無論你是否願意,是否希望。

想忘的,往往忘不掉,想記住的,卻會逐漸模糊。

她已經意識到,自己來世一遭,不是偶然,而是命運使然。

她逃不掉的。

思緒飄渺,好在及時回神,葉琬琰輕輕彎了彎嘴角,“太子殿下為殺他,也是煞費苦心呢?”

聞言,楊奕停下手中動作,而是微微傾身,離葉琬琰更近些,涼薄的笑下是透著涼氣的嗓音,“孤要得到的人,就一定會得到,否則,就毀掉!琰兒可明白?”

葉琬琰挑眉看了對面男子一眼,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只見她沒說話,而是將手中棋子輕輕一放,“太子殿下,你輸了。”

楊奕一楞,轉而看向二人面前棋局。

明明已形成包抄之勢的白棋,卻不知在何事被黑棋絕地反擊,僅一子,竟起到扭轉乾坤之效,白棋隨之江河日下,潰然決堤。

“這……”楊奕不由蹙眉。

“太子殿下,你漏算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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