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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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

黑暗中,搖光睜開了眼,單手捂住眼翻了個身,卻怎麽也睡不著。

這個少林寺,什麽都好,就是每天清晨的敲鐘聲著實煩人。

她掀起一角被子,慢吞吞的坐起身來,未綰成髻的長發鋪散在肩膀背後,逶迤了一床淩亂。

看著外面的天色還未放亮,搖光閉上眼睛打算賴上片刻在起床,又怕這樣一閉眼就睡過頭去,終究還是掙紮起身去了廚房。

缸中的水只餘少許。

搖光這個時候又嘆息自己幸虧起得早,可以有時間去打桶水回來。

因為天還未亮,露水還未蒸騰,空氣中散發著濕潤的泥土芬芳,也讓搖光提了些精神,她提著一只木桶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之上,偶爾腳一歪,踩在泥裏,裙角立刻被水漬沾濕,等到了井邊,已經濕了半指深度。

她彎腰提了半桶水上來,才發現不遠處似乎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背著她站著的,一身暗淡的黃衣,沒有蓄發,圓圓的腦袋,是個和尚。

不遠不近的距離。

看身形,應該是個年輕的和尚。

大約是天有些黑所以剛才沒發現吧,搖光心中寬慰自己,腳卻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

那人忽然轉過身來,看她一眼,搖光心一涼,手中的桶一下子松開落在地上。

幸虧……沒倒!

“這位施主,看起來十分面熟……”

和尚似乎也很驚訝,走上前來。

搖光狠狠的眨了一下眼睛,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明明他走的速度很慢。

果然少林寺是個人才輩出的地方。

“啊,我從前在寺中住過一段時間。”搖光惴惴不安,近了才發現,這個和尚豈止是年輕,眉如刀鋒,鼻梁挺拔,一雙眼黑沈沈的,嘖,和尚長成這樣,往正殿一站,不知道要為碧雲寺添多少香火錢,也不知為惹得多少來上香的少女動春心。

這樣的人物理應鶴立雞群才對,怎麽在碧雲寺住那段時間沒見過。

“原來如此。”和尚點點頭,對搖光說道:“吾法號了塵。”

“原來是了塵大師。”搖光想了片刻,還是決定不報自己姓名,雖然出家人大多是好的,可是一大早就出現在這裏,這和尚著實古怪了些,多留個心眼比較好。“我家還在等我提水回去做飯,先走一步了。”

“好。”了塵點點頭,先搖光一步握住木桶,將它遞到搖光手中:“姑娘……”

他的聲音在這浩蕩空曠的風中頗為蠱惑,搖光心中一動,擡頭看他的眼,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目若點漆,仿佛要把人的魂魄吸進去。

搖光呆呆的結果木桶,有些遲疑的答了一聲:“……嗯?”

驀然,一只手從身後攬住了她的腰,眼前一黑,必定是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搖光正要掙紮,卻聽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道:“不要去看他的眼睛。”

搖光睫毛一顫,蘇九歌?

了塵看著蘇九歌出現,並不驚訝,反而莫名的看著他。

“真可惜。”

雖然口中說著可惜,語氣卻完全不像,了塵戲謔的看著眼前的二人,“我還一直在猜這個女子是何身份,讓你如此如珍如寶對待,看來,大有來頭。”

搖光雖然稀裏糊塗不知道怎麽回事,也知道這個了塵,是蘇九歌的故人。

是誰?

“搖光,你先回去。”蘇九歌並不理睬那人,繼續對搖光耳朵吹氣,“閉上眼睛,不要看他的眼睛,也不要回頭。”

“……他會攝魂術?”搖光不確定的開口。

了塵臉色閃過一絲訝異:“姑娘果然大有來頭。”

竟然,猜對了,原來攝魂術是真的存在的,說書的老頭沒有誑人,咳咳,果然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古人誠不欺吾也。

“多謝誇獎。”

了塵看她沾沾自喜,又看著蘇九歌,表情怪異無比:“看來今日這一趟,我也不算白來,兩位施主繼續,貧僧……就不打擾了。”

說完沖著二人作了個揖,打算離開。

蘇九歌臉色不改,只說一句:“別再打她的主意。”

搖光頓時滿臉通紅,等蘇九歌松開她之後才跺腳:“什麽叫別打我主意!”

說得好像那個和尚要輕薄她似的。

“他剛才對你施了攝魂之術。”

嗚,她剛才的確被迷惑了,看著那個了塵覺得目似點漆特別好看。

“下次別一個人出門。”

“……”搖光做小媳婦兒狀低頭認錯,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是誰?”

“楚耀天。”

楚耀天是……搖光霍然倒吸了一口冷氣,難怪他們剛才的氣氛如此箭拔弩張:所謂情敵見面,分外眼紅!青燈才剛給她補檔這兩人和沈冰之間的三角糾葛,馬上就看到現場了!

“搖光?”蘇九歌看著搖光目瞪口呆,喊了她一聲。

搖光立刻正色道:“沒事,只是不知為何,知道他是楚耀天之後,心裏有些沸騰。”

傳說中的禁忌之戀啊。

“禁忌個鬼,你是想要我自責嗎?!”青燈再次叉腰成茶壺狀,把臉鼓成包子:“幸虧今天蘇蘇跟去了,如果沒跟去,後果怎樣!”

搖光繼續做小媳婦嬌羞低頭狀認錯。

後來白月說,那楚耀天一開始的目的,或許並不是搖光,而是那口井水,恰好搖光今日撞上罷了。

碧雲寺附近只有那一口井,供碧雲寺與周圍農戶使用,他是想動水的主意?搖光雲裏霧裏,為何要打水的主意?

白月高深莫測的看她:“若是你身懷異寶,卻看盡紅塵,會將異寶公諸於世,讓人爭相競逐?”

……原來如此。

看來此人因為沈冰的死受了刺激,一下子變身邪惡大反派,企圖用那塊兒玄鐵礦石挑起武林紛爭,男人心,海底針,尤其是受了情傷的男人,更是傷不起。可惜雖然黑化加心理扭曲,還是比不上蘇九歌強大,四兩撥千斤,破了他的陣勢。

搖光內心十分蕩漾,對蘇九歌的崇拜又達到一個新的高度,他在這武林中的地位,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超然。

可又想到那楚耀天轉過身來的模樣,眉眼全是寂寞,頓時唏噓不已:“情這個東西,果然害人。”

白月看她一眼:“但願姑娘記住今日的話。”

“為什麽要記住?”青燈眨眨眼,不解的問。

“當然是怕以後上當吃虧,你也給我記住。”白月雖然如此說,眼睛卻完全是寵溺的看著青燈,可惜青燈不識好歹,對白月時神經總是如麻繩般粗,恨恨的回瞪他。

不管青燈會不會記住,搖光是記住了,接下來的幾日十分低調,能不出門就不出門,雖然,她從前也很少出門。

其實心裏有些遺憾的,蘇九歌這麽強大,按道理來說,一場“武林浩劫”,刀光劍影該多熱血啊,就像她在燒火,點柴之後使勁兒吹,火星閃閃,馬上就有燎原之勢,呲一下,剛燃點小苗子熄了,半路剎車十分傷身。

結果已在意料之中,方丈將玄鐵礦石交予了蘇九歌,眾人有不服者,蘇九歌一概應了,說若有人想從他手中得這個東西,可以,憑本事。

他如此磊落,那些所謂正道俠士也不好做的太下流。

其中,有兩個是搖光認識的,祁連修是個俠盜,本事自然是偷,三更半夜摸到房中,一場鬧騰,卻沒有得手。

還有,陸雲沈。

搖光對他的感覺頗為覆雜。

他們明明理應十分親近的,卻不知為何生了芥蒂,在她看來他們之間唯一的障礙是司徒綰綰,他卻從來不認為司徒綰綰是他們之間的障礙,真正的原因是什麽,誰說得清楚。

搖光也懶得理會他如此執著那顆玄鐵礦石的原因,反正,不關自己的事。

又折騰了許久,終於把外敵解決了。

蘇九歌再次問她那個問題。

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搖光看著他的眼睛,堅決的搖搖頭,“我想好了,我要留下。”

蘇九歌眼中劃過一絲愕然。

搖光繼續解釋道:“不是要留在碧雲寺,我想,就在山腳下找一個地方,長住去下。”

“為何?”蘇九歌問。

搖光把視線挪開,不去看他,開口道:“因為,我發現,我並不喜歡這樣,如一開始司徒綰綰為了陸雲沈將我毒啞,後來又要殺我,楚耀天亦然,武林中人,似乎都喜歡以掠奪來證明自己,我從前雖然在後宮步步驚心,也懂得為自己籌謀打點,可是來到這裏之後,卻寸步難行,幾次置身險境,如果不是命好,次次有人搭救,不知死了幾回。”

“從前爹就說過我,長得好看,又仗著父母寵縱,半分本事沒有,未來如何立足。在宮中,我可以花比別的嬪妃兩倍三倍的時間算計自保,可是在武林,結仇太容易,化解的方法就是快意恩仇,我從前羨慕不已,真發生在自己身上卻覺得可怕。稍微有點武功,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你護我一時,能護我一世?所以九公子的心意,我……”

“好,我會安排的。”蘇九歌後退一步,“既然娘娘這樣想,我亦只有遂娘娘心意了。”

搖光心中一顫,他又改了她的稱呼。

“……如此,多謝。”

一低頭,一滴眼淚從她的眼中跌落,沁入風塵,可惜那淚砸得太突然,再擡頭,也就眼眸比剛才瑩潤一些,睫毛都沒濕,絲毫看不出痕跡。

所以,蘇九歌並沒有察覺出她的失態。

不是每一句話都要有意義,不是每一份情都要求結局。

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不遠不近,緣淺情深。哦,從來都是她一廂情願,還不配這個詞來形容。

只是,終究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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