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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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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進了側室坐下,吃了半盞茶才想起來,“年哥兒呢?”

自有丫頭下去問,過一會兒進來慌張道,“奴婢問了好些媽媽,都說沒瞧見年少爺,屋子裏頭也沒有人。”

五娘只覺得一口氣順不上來,忙道,“還不快去找。”

五娘留了一個丫頭下來伺候,其餘的全都打發了出去,就是這樣,也花了足足近半個時辰才尋到人,年哥兒如今也九歲了,個頭到了五娘的腰還高,不知躲在了哪裏,身上的衣服淩亂又沾了些泥痕,臉上也有些臟兮兮的,怯怯的看了五娘一眼,隨即就低下頭,整個人也有些發抖。

五娘忙拉了年哥兒過來,見身上只是臟了些並沒什麽不妥,這才松口氣,讓人帶下去洗漱了。

侯夫人邁進屋裏,臉上並不見什麽緊張,坐下了才問,“自肚子疼開始,有多久了?”

五娘算了算時辰,回到,“也有一個多時辰了。”

侯夫人笑笑,安慰道,“這第一胎總是時辰長些,李氏身子骨向來不弱,請的接生婆子又都是經驗多的,不會有事。”

有長輩坐鎮,五娘一下就覺得壓力小了不少,“二弟如今在外,是不是也要去告知一聲?”

自打流民進城,侯景竹就派去了協調糧草的差事,整個侯府,除了幾個長不大的小的,竟是一個男丁都沒有,侯夫人猶豫了一下,到底搖搖頭,“這種事情,竹哥兒就是回來也幫不上忙,倒不如讓他安心辦差了,等母子平安了,再去說一聲也不遲。”

五娘別的話沒聽清楚,就是聽清了母子兩個字,侯景竹名下已有年哥兒,就是生個姑娘,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侯夫人卻仍是滿心歡喜的想要個小子,五娘嘆氣一聲,握著茶盞靜默不語。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李氏還是沒能生下來,侯夫人到底年紀大了,禁不得熬精神,五娘便讓人收拾了廂房,伺候侯夫人躺下,又看過了年哥兒,才重又回到側室坐下。

這一等又等了兩三個時辰,天都要蒙蒙亮了,五娘正躺在貴妃榻上養精神,李氏身邊慣用的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還未說話,就帶了幾分哭音,“世子夫人,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見血了,接生的婆子說,只怕是要血崩了,過來問世子夫人一聲,是保大還是保小?”

五娘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就站立不住,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忙打發了人去請侯夫人。

侯夫人還算鎮定,可臉上也帶了幾分慌張之色,看了看五娘,半晌才說話,卻是一字一句,鏗鏘出聲,“大人要保,孩子也要,不然你們這些丫頭……”

說著巡視了屋子裏的丫頭一番,便又轉身出了門,太醫在屋子裏隔著帳簾忙活,侯夫人也顧不得避忌,直接進到裏間,有管事媽媽要攔,可看到侯夫人的臉色,又悻悻的退了下去。

侯夫人讓人打起簾子,五娘也探頭瞧了一眼,李氏面色慘白,雖說含了參片,可也是出氣多進氣少的,額頭上冷汗蹭蹭,像是反應也慢了不少,轉過頭來看著侯夫人呆了呆,半晌才認出人,急切道,“娘……娘……這孩子。”

李氏說話都帶了顫音,侯夫人忙拍了拍李氏的手,露出一個笑,軟聲道,“你放心,有娘在,出不了差錯。”

李氏這才臉色好看些,侯夫人讓人擱下簾子,轉身去找太醫。

“夫人也是知道的,這婦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糟,更何況……”太醫眼睛一閃,忙遮了下半句話,“如今老夫也只有勉力一試,只是這重藥下去,這人就……”

侯夫人心急,也就未曾註意太醫話語裏的躲閃,只道,“不管以後如何,如今能母子均安就是好的。”

太醫得令下去備藥,五娘見侯夫人雖勉強鎮定,可雙手還是隱隱有些顫抖,便將方才心裏的一點疑惑,全都壓了下去。

太醫這重藥一下,李氏總算有了力氣,眾人掛心屋裏的動靜,也就不敢走的太遠,五娘借口不放心年哥兒,總算繞開了侯夫人,得出了一點空。

五娘走到廊下,見附近沒有多少下人走動,才吩咐錦玫,“你去找幾個丫頭問問,看看二弟妹今兒個都吃了什麽東西,都是哪些個下人遞上來的。”

錦玫自小跟在五娘身邊,宅子裏的腌臟事也經了不少,聽五娘一說,立時就明白過來,“夫人的意思是……”

五娘也沒有瞞著錦玫的意思,索性就攤開了說,“二弟妹身子一向強健,平日裏也是註重走動的,就算是難產,也不至會到血崩這一步,我聽府裏的一些老媽媽說,也只有是受了藥或者是受了驚,才會如此,所以你一會兒仔細了打聽,那些子婆子丫頭若是懷疑,你就說害怕二弟妹吃的東西會沖了太醫的藥,這才仔細過問。”

錦玫眉頭一皺,半晌才又面色平淡下來,鄭重的對著五娘點點頭,便轉身去了。

五娘進到東廂去看年哥兒,大約是昨晚玩的狠了,到現在還睡的沈,只是隱約有幾分不安穩,五娘輕拍著哄了好一陣兒,才又平穩下來,五娘走到外間又吩咐幾個婆子,“如今府裏亂,最是要仔細的時候,你們都貼身跟著年哥兒,若是他要出去,也不要攔著,只是要跟緊了,隨時都要報與我身邊的丫頭知道。”

幾個婆子也是侯夫人慣用的,裏面的厲害很是知曉,聞言一一應下,皆不多話。

五娘出了屋子,又在廊下小站了一會兒,錦玫才帶了一臉嚴肅,緊張中略帶了些不安的走到五娘身邊。

“奴婢打聽清楚了,近來天熱,二少奶奶一向胃口不大好,一天攏共也就吃了一小碗粥。”說著小心的左右看了看,才低語道,“倒是貪涼的酸梅湯子喝了不少,還是年少爺親自奉上去的。”

猜測被證實,五娘雖說心裏有準備,可仍免不了心下一驚,手心也躥出了冷汗,“你問這話,可有誰留意了?”

錦玫想了一想,搖頭道,“院子裏亂的緊,倒沒有誰留意。”

五娘半晌才松一口氣,暗地裏思付著,年哥兒不過才九歲大,如何會有這般的心思?想來想去,大約也是哪個下人嚼了舌根,也許是無意的一句話,偏偏就讓年哥兒上了心思。

五娘定了定心,又在廊下略微站了站,才收下滿腹心思,回到側室坐下。

侯夫人躺在貴妃榻上養神,睡得並不沈,一看到五娘就坐起身來,“年哥兒睡的可還穩當?下人要多叮囑兩句,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亂。”

五娘忙回話,“睡得倒還香著,我進去都兩回了,也沒半點動靜,下人們我都叮囑了,都是娘身邊的老人了,想來不會錯。”

忙了大半夜,侯夫人到底帶了些疲態,五娘扶著侯夫人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拿了引枕墊在了身後,錦玫端了茶上來,五娘接過試了溫度,見正好便遞給侯夫人。

侯夫人微微飲了一口,才又笑起來,“難得你身邊的丫頭精細,這些日子可苦著你了,我記著你身邊還有個叫錦繡的,怎的這麽些日子了還沒回來?”

五娘楞怔了一下,方才笑道,“本打算出嫁一年就接進府裏,誰知就有了身孕,我身邊的丫頭也是夠用的,各個都伶俐的緊,便想著等孩子大些了再回身邊做個管事。”

“真是個有福氣的。”侯夫人喃喃的叨了句,半日回過神卻是打量了錦玫兩眼,“瞧著精神,果然是什麽樣的主子有什麽樣的丫頭,這份沈穩勁兒,可真是難得,說起來,也是打小跟著你的吧。”

五娘握著手裏的絲綢帕子,忽然覺得心裏有些堵,可到底還是仰起臉來,帶了幾分笑,“自打我記事起她就跟著啦,很是得家裏祖母的喜歡,當初祖母還玩笑說,要好好給配個人,說起來也是,一轉眼也到了年紀了。”

五娘笑語晏晏,不卑不亢,倒說的侯夫人有幾分不是滋味,臉上的笑也淡了下來,五娘不以為意,手腳輕快的接過茶盞擱下,又遞了帕子供侯夫人拭唇,態度恭謙又落落大方,著實讓人挑不出毛病來,侯夫人看看五娘,無聲的嘆息一聲,神色裏就帶了幾分索然無味。

侯夫人小睡,五娘雖有些困倦,卻還是打起精神,又等了半日,忽聽有匆匆腳步聲自外傳來,五娘打了個激靈,轉頭去看侯夫人,侯夫人儼然也聽見了,忙不疊的坐起身來,五娘起身伺候著穿了鞋在紅木雕花軟椅上坐下,接生婆子便一臉喜氣的踏進屋來,未語先笑,疊聲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二奶奶生了,是個少爺。”

侯夫人立時喜笑顏開,自接生婆子手裏小心翼翼的接過孩子,孩子不過一點大,臉上還皺著,眼睛也還未睜開,斷斷續續的發出些哭聲,侯夫人逗弄了兩下,見孩子雖啼哭不止,可聲量著實小了些,嗚嗚咽咽的似貓兒叫一般。

侯夫人心下一沈,臉色就難看了幾分,“太醫呢?”

侯夫人話音剛落,太醫就打了簾進來,行過禮便細細的把了脈,眉頭幾乎皺成川字,半晌嘆氣一聲,五娘心裏咯噔一聲,果然聽太醫沈重道,“孩子在胎裏太久了,能活下來已實屬不易,只是這身子骨,只怕會比同齡的孩子弱些,但也無妨,若是調理得當,即便不能習武,日常起居卻是能的。”

侯夫人聽只是身子弱了些,便松了口氣,示意乳娘帶了孩子退下去,又好生謝過了太醫一遍,才起身去看李氏。

115

五娘跟出門外,卻並未跟進產房,反而是隨著太醫走了兩步,在僻靜處喚了一聲。

太醫果然停下步子,見五娘左右沒人跟著,稍遠處還有下人守著,心裏對五娘的來意便已然了了七八分,只是面上卻一副意外神色,“不知世子夫人還有何事?”

五娘又走近兩步,猶豫了一番,方才開口,“本不想打擾太醫,只是心下奇怪,這才叨擾太醫一二。”

五娘看了太醫兩眼,慢吞吞道,“二弟妹身子骨向來強健,如何會突然就這般,方才聽太醫一言未盡……似乎……”五娘說的極慢,一邊說一邊細細觀察太醫神色,只是太醫在宮中侍駕已久,如何會這般輕易露出神色?

太醫捋了捋三寸胡須,笑言,“二少奶奶雖身子骨強健,但到底是第一胎,如此這般,也是有的,方才老夫便想安慰侯夫人,但後來想侯夫人大約也是知曉的,老夫這才並未直言。”

太醫油鹽不盡,五娘心有準備,也並不著惱,把玩著腕間玉鐲,盈盈笑道,“太醫也是知道的,這個二弟妹,母親有多上心,如今壞了身子,想來日後又少不了請大夫們過門看看,太醫又是在宮中當值,怕是不敢過分打擾,只是可惜太醫這樣好的醫術,若是太醫來給二弟妹診治,定是手到擒來,太醫說可是?”

五娘神色輕松,可這話裏的意思,卻的確是在咄咄逼人了,這李氏的身子,日後要調理必定少不了要請郎中,雖說醫術精湛的大夫全都進了那面墻,可到底也有精通醫術的,到時候若是有人說起了什麽,卻是太醫未曾說的,不止惹惱了侯夫人,日後要看幾分臉色,是必不可少的,太醫想置身事外雖好,可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這到底如何,五娘總有路子知曉。

胡太醫顯然是聽明白了這裏面的意思,聞言神色一僵,低下頭沈思起來,五娘也不著急,只安靜站著,過了片刻,胡太醫像下定決心一般,略微壓了聲量,輕聲道,“老夫把了二少夫人的脈,又觀其面色,看著像是……”胡太醫頓了一下,才又開口,“像是吃了打胎的藥物。”

胡太醫話一出口,忙不跌的行了禮,轉身便走。

五娘卻驚在原地,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昨日上午還好著,晚上就驟然發作,五娘又想起錦玫的話,“奴婢打聽清楚了,近來天熱,二少奶奶一向胃口不大好,一天攏共也就吃了一小碗粥,倒是貪涼的酸梅湯子喝了不少,還是年少爺親自奉上去的。”

年哥兒……五娘握了握拳頭,轉眼瞧了瞧遠處來來去去的下人仆婦,到底壓下滿腹的心思,進了裏間去看李氏。

昨日累了一夜,李氏早已疲累不堪,略略同侯夫人五娘說了幾句,轉瞬就睡的沈了。

侯夫人搭著丫頭的手走到門外,皺眉看了看五娘,“方才是做什麽去了?”

侯夫人雖心急去看李氏,可五娘的動作還是留意了,五娘方才就下定決心絕不讓侯夫人知曉此事,便憂心道,“媳婦想著二弟妹要將養身子,少不得要有些忌諱,便去問了一問胡太醫,日後也好叮囑下人們。”

五娘說的在理,侯夫人也就不再懷疑,好生叮囑了五娘幾句,便回了樂安居。

侯夫人一走,五娘立即動作起來,遣了得力機靈的丫頭,將年哥兒近日去的地方,套了個底朝天,有丫頭來報,五娘一邊聽著就一邊讓錦玫紙筆的記錄下來,待所有下人一一打發完了,便坐在窗口,握著那幾張紙,怔怔出神。

錦玫自小便是跟著五娘的,五娘便也不避諱,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擰眉問,“依你瞧著,這件事,誰最有可能?”

年哥兒如今還小,斷不會這些下作點子,想來想去,便是有人教唆了,只是最近二太太向來乖覺,並不出什麽幺蛾子,三太太又是向來和氣深居簡出,李氏身邊的姨娘通房倒是有幾分可能,五娘思索著,就將幾個有嫌疑的人用筆墨打了圈。

錦玫沈思了半日,才緩緩道,“依奴婢想著,倒是幾個通房可能性大些,主母有孕固了寵,姨娘的日子就更難熬了,若是只安穩著也罷,就怕主母哪一天想起來要收拾,姨娘們又沒了寵,那才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錦玫自小在薛府長大,大太太又不是個能容人的,被發作的姨娘通房不知有多少,錦玫說出這樣一番話,也是唏噓之言。

五娘想著李氏素日的為人,便有幾分不信,只是又實在毫無頭緒,便索性將那幾張紙一推,覆又進了裏間,合衣躺下。

最近一段時日著實忙的厲害,不消說午睡取了,便是晚上的睡眠也短了一個時辰,如此一來五娘心裏即使掛著事,一覺醒來,天也幾要黑透了。

五娘嚇了一跳,忙不跌的要起身,卻眼前一花,又跌回床上,頭疼的厲害,又帶了些鼻塞,五娘忙了大半個月,總算是熬不住,病倒了。

五娘這一病,家裏的事就不得不又要侯夫人操持,索性侯夫人也是個明理的,只囑咐了五娘好生修養,並沒有過分為難。

倒是五娘平日忙慣了,這一閑下來,倒有幾分不自在。

“依奴婢瞧啊,夫人就是個天生勞碌命,別人倒巴不得清閑呢,您可好,讓您睡您還睡不踏實。”睡了兩日,五娘的臉色總算緩和多了,幾個大丫頭也就有了心思玩笑。

五娘推推身上厚實的棉被,不滿的嘀咕,“這麽厚的被子,又這麽熱的天,換誰誰能睡的著?你瞅瞅,我這身上可都要捂出痱子了。”

錦柳裝模做樣的瞧了瞧,嘻嘻笑道,“誰叫您感了風寒,大夫說了,您就該捂捂出出汗,沒有大夫的話,奴婢可不敢給您換被子。”

五娘做勢一變臉,嬉鬧著就要去掐錦柳,錦香錦玫也看的高興,兩人鬧了一場,五娘又出了些汗,便囑咐丫頭打了水梳洗,便連床上的褥子被子也換過了。

身上總算清爽了些,五娘又有些昏昏欲睡,人正迷糊著,外面突然就嘈雜起來,五娘坐起身,正要揚聲叫丫頭,錦玫錦香幾個就一臉慘白的沖進屋裏,說話也有些哆嗦,“主子,不好了,城裏來了好多亂兵,夫人叫您去呢!”

五娘心裏一緊,臉色也瞬時一片慘白,雖說對這些早有準備,可五娘自小養在閨中,何時見過這些,勉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幾個丫頭伺候著五娘穿衣穿穿鞋,簇擁著進了福安居。

一屋子女眷全到了,便是李氏也由人擡了來,安頓在一邊,幾個小姑娘受不住嚇,已有些眼淚汪汪,二太太忙哄了幾句,焦急的開口道,“娘,要不咱們進後山躲躲?這些亂兵可是殺人不眨眼的,萬一盯上了咱們宅子,到時候想跑都跑不掉。”

二太太話一出口,幾個年紀小的再也忍不得,當場就哭出來。

老太君瞪了二太太一眼,呵斥道,“都這個關頭了,你還盡在這裏添亂,我們都躲去了後山,到時候剩下個空宅子,那些人一見,還不要跑去後山找?怎麽都是個死字,倒不如搏上一搏了,宅子裏有不少護衛,景福又留了些,把手好幾個門,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老太君這話就有玉石俱焚的意思了,畢竟後山雖大,可離這老宅子走路尚不過一兩個時辰,到時人都走了,萬一亂兵打上門來無人把手,到時候人才要死個幹幹凈凈。

二太太也明白老太太話裏的意思,可求生心切,抱著小的嚷道,“咱們死了也算,這些個小的可怎麽辦?才這麽一丁點大就要……若是有個什麽事,可怎麽在底下跟歷代祖先交代。”

老太君斜匿了二太太一眼,淡淡道,“我話還沒有說完,你急什麽,孩子是要送去的,可也不能沒人照理,依我看,大孫媳婦和二孫媳婦一並跟了去,二孫媳婦身子不好,大孫媳婦又病著……”

老太君話還未說完,二太太就急道,“她們年紀小,又病殃殃的,哪裏鎮的住這些小的,娘不知,幾個孩子可皮的很,就說年哥兒,日日身邊跟著幾個婆子都看不住。”

二太太這話一出,老太君臉色瞬時就沈了下來,望著二太太的神情恨不得擇人而嗜。

李氏也有些鄙夷,看了二太太一眼,便轉過臉去。

五娘自然也不想送死,可若是躲進那山裏頭去,到時候老太君和侯夫人有個三長兩短,便是老侯爺和侯景福那裏不好交代,就算是躲進山裏也未必活的了,倒不如眾人死在一起了。

五娘想著,便輕輕出聲,“二嬸娘說的是,媳婦年紀太輕,還當不得什麽事,倒不如二嬸娘跟著去照料,媳婦跟在祖母和娘身邊跑跑腿,再說了,只是起了亂兵罷了,聖上天子之威,定會無聲化解。”

老太君和侯夫人沒想到五娘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一楞之下,看著五娘的神情更親厚了幾分,二太太自是喜出望外,可事已至此,眾人也不願再搭理她。

“你這次總算是沒娶錯媳婦兒。”老太君看著五娘很是親昵,“瞧瞧這份膽氣,能有幾個姑娘家有?”

侯夫人也很是滿意,笑道,“她哪裏是膽氣呢,傻大膽一個罷了,娘快別誇她,小心翹了尾巴。”

五娘如今做了決定,便是再害怕也無甚用處,索性也笑說了幾句。

送小的去,便著實費了一番功夫,那山上不過是幾個小院子,供女眷玩樂時所用,丫頭婆子安排的少,並未時時打掃,這次去,不止要帶不少東西,吃食也要準備著,下人仆婦護衛更是指了一大批,畢竟是下一代,若是老太君幾個出了什麽事,以後可就全指望她們了。

人一送走,院子裏立時就空蕩了許多,侯夫人看著,到底也有幾分害怕,忍不住開口問老太君,“娘您說,這場叛亂什麽時候才能平息下來?老爺和兩個孩子還在外面呢,可不要出了什麽事才好。”

老太君也有些意興闌珊,無奈道,“每一次天子更替,就總要鬧這麽一出,你是年歲小,還沒經歷過罷了,侯爺和景福都是行武之人,帶兵打仗最是拿手不過,你就不要操這份心了,府裏剩下的這些護衛,快安排好了,我們接下來,可也要打一場硬仗。”

116

如今府裏沒有男丁,在的幾個也是年歲太小,當不得什麽事,老太君只得親自出馬,指了人叫來了外院管事,如今這個關頭,哪還有心思分什麽派系,所有人難得的上下一心,連在仆婦在內,分了幾撥去守門,又將有把子力氣的婆子留了幾個在身邊使喚,眾人才算輕輕松了口氣。

五娘坐在老太君身旁瞧著府裏人忙上忙下,忽的想起素日裏看的小說話本,心裏一動,忍不住開口,“祖母,孫媳婦兒想著,是不是可以弄些碎瓦片撒在那墻上頭,若是不怕壞了墻,將那易起火的油也澆了,著人在四處轉著,若是有人想爬墻,就連人帶梯一起推了,若是實在來不及,一並點了,也算爭取了時間,只是如此一來,這宅子可就……”

五娘說著,臉上一紅,頭垂的越發低了,到底是求生心切,要換做旁時,這樣的主意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忠勇侯府也是老牌權貴,這座宅子少說也百餘年了,說難聽點,只怕比五娘這個世子媳還要精貴的多。

侯夫人果然就拉下臉來,倒是老太君很開明,擺擺手,嘆氣道,“人沒了,留下這個宅子又有什麽用,若是真孝順的,事後重新修了就是,想必列祖列宗在上,也不會怪罪我們。”說著就指了管事的應五娘的話吩咐。

這一忙就到了半夜,眾人也不敢睡沈,只在外間的軟塌上歪著,五娘就更不敢睡了,半倚在美人塌上支著耳朵,看情形一有不對就要跳起來。

好不容易過了三更,五娘眼皮越發沈重,但看了睡的沈的老太君和侯夫人,到底是洗了把臉,待清醒些,就到廊下和幾個丫頭嘮起了家常。

滿月高掛,寂靜的宅子很是有幾分冷清,卻又隱隱約約的,從那深深的墻後頭傳來幾聲哭叫,幾縷風吹過,五娘無端的生起幾絲涼意,下意識的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悠悠的開口問,“你們說,幾時才能平的了這場亂子?也不知幾個姐姐可都安好,還有景玉,素來膽小,也不知嚇哭了沒有,還有公公和世子……”

五娘越說聲音越小,到底只剩下幾聲輕嘆。

幾個丫頭忙了大半日,雖有些害怕,但比起白日裏還是鎮定了許多,忙出口寬慰,“幾個姑奶奶都是有福氣的人,夫人就莫要擔心了,就是老爺和世子那裏,也是慣用兵的,幾個小賊,哪裏能威脅的了,更何況這是京師,天子腳下,夫人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錦香也附和著道,“連老太君也說了,老爺和世子是行武之人,哪裏會危險呢?倒是夫人,風寒還未愈,若是再吹了風,可要急死奴婢們了。”

錦香一插科打諢,五娘心裏的擔憂就略去了幾分,嬌嗲道,“就你最嘮叨,看我平常還是太縱了你們,改明兒有空可要好好收拾。”

幾個丫頭立時笑起來,“夫人可也要有精神才成。”

眾人說了一會兒話,五娘才覺得困倦,正要轉回去和衣躺下,一個粗壯的仆婦卻急急忙忙的跑到近前,禮都來不及行,急道,“夫人不好了,有亂兵砸門,還放了火。”

五娘腿一軟,險些就要從石椅上滑下去,索性錦玫扶了一把,這才略微起身站穩了,“快去喚老太君和夫人起了,再著人拿幾根梁柱抵著門,還有水,多打些水,萬萬不能讓火著起來。”

那婆子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五娘轉頭吩咐錦玫,“去下人房拿幾件衣裳,一會兒給老太君和夫人換了,若是擋不住那些亂兵,擁著老太君和夫人躲起來,跟前伺候的人都要挑可信的,萬不能暴露了老太君和夫人的身份。”

五娘話出口,幾個丫頭已是紅了眼眶,便是五娘也眼睛一酸,強做鎮定的捏了捏手指,五娘快步進了屋裏,先是將情況說了一遍,待錦玫拿來了衣服,就忙不跌的伺候著兩人換上,便是五娘也換了件丫頭家常的衣服。

侯夫人臉色發白,老太君倒還算鎮定,想了想,吩咐五娘,“幾個主要的院落是不能進的,要躲就躲角上的小院落,一來偏遠,就算要搜也要個把時辰,二來,那院落緊挨著大街,實在迫不得已,便翻墻逃吧,能逃一個是一個。”

老夫人話到此,便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五娘看看老太君又看看侯夫人,心裏一陣陣發悶。

“就是不知那些小的怎麽樣了。”老太君嘆氣一聲,話要出口,卻又咽了回去。

幾人在福安居等著,就是隔了老遠,也能看見外院那片火光,耳聽著那些嘈雜聲越來越大,五娘漸漸有些坐不住,又過了片刻,老太君站起身決然道,“只怕前頭擋不住了,你們幾個,擁著侯爺夫人往西南角落雁閣躲。”老太君指了幾個素日用慣的粗使婆子給侯夫人,轉頭又指了幾個給五娘,“你們幾個就照顧好了世子夫人,躲進西北角的桃花苑,那裏多是樹木,要是實在躲不了,就翻了墻出去吧,那桃花閣外頭是護城河,墻根上倒也能站人。”

老太君只字不提自己,倒像是要留下來坐鎮,五娘一急,就帶了幾分哭音,“祖母和孫媳兒一起走吧。”

老太君慈愛的摸了摸五娘,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哪裏還能跑的動呢,沒的拖累了你們,只要你們能逃掉,我就安心了,活了這大半輩子,也早就夠了。”

老太君安排後事一般的口吻,屋裏立時就有人哭出聲來,五娘也忍不住哭出聲,老太君摸了摸五娘的頭發,嘆氣道,“到底還是年歲小了。”說著就讓婆子半拖半拉的弄了五娘出去。

五娘先前一時悲從中來,如今吹了風,眼睛雖然紅腫,但心緒卻是平覆下來,老太君舍了逃生的機會給自己留了時間,一定要活下去才好。

五娘也顧不得儀態,微提起裙擺,腳下小跑的跟著一眾下人往西北角的桃花苑跑,五娘平日素來沒有鍛煉的習慣,不過小跑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些氣喘籲籲,錦玫扶著五娘,慌亂的看著四周,見沒什麽人影,就指著一片樹木後頭建議道,“離桃花苑還遠著,夫人歇息一會兒吧。”

五娘還沒答話,就有婆子大著嗓門道,“哎呦我的主子,這個當口可歇息不得,誰知那亂兵什麽時候摸來,這麽個地方,一眼就望到底了,跑都來不及。”

五娘擡眼四處看了看,雖說不至於一眼望到底那麽誇張,可的確是掩不了那麽多人,五娘回頭看了看,一片漆黑連燈火都沒有,心裏的緊張就更重了幾分,便道,“還是走吧,待到了桃花閣歇息也不遲。”

錦玫淡淡看了那婆子一眼,覆又扶起五娘,勉力撐著繼續走。

五娘自打嫁入侯府以來,平日去的地方不是福安居便是樂安居,二太太住的院落都不曾去過,更枉論這些偏遠的院落,若不是有婆子帶路,只怕五娘沒走上一會兒,就要迷的轉了向,眼見著離正院越走越遠,火光嘈雜聲也遠了幾分,眾人皆松了一口氣。

錦玫看著離桃花苑不遠了,便挑了間平日裏供下人們歇腳的抱廈坐了進去,那幾個婆子雖說幹過粗活力氣不小,可連著急走了這麽些路,又要留意著周圍,也著實累的不輕。

錦玫蹲下捶了捶五娘的腿腳,錦香錦柳將五娘身上的披風又攏了攏,歇了有半柱香的時間,眾人又打起精神,繼續趕路。

錦玫幾個擁著五娘剛出了屋子,就有一個面生的小丫頭跑上前來,滿頭滿臉的汗,發髻也散亂的不成樣子,一見著五娘就滿臉喜色,連連道,“少夫人,亂兵打退了,是世子爺親自領的兵,前頭都安全了,老夫人叫奴婢喚您回去。”

雖說那丫頭模樣不堪了些,可這話無異於天籟一般,幾人肩膀一松,有些婆子更是癱軟在了地上,連連叫喚著捶著腿腳。

五娘掛心老太君,可眼見眾人疲憊的樣子,便只得等一等,錦玫吩咐丫頭搬來了椅子扶五娘坐下,五娘順口問,“娘那邊可好著?祖母有沒有受什麽傷?”

那丫頭一咧嘴,憨笑道,“都好著都好著。”

五娘不疑有他,著實松了口氣。

錦玫卻看了看那丫頭,警惕的道,“妹妹是在哪裏做活計,怎的這樣眼生?”

那小丫頭撓了撓頭,笑道,“奴婢在老夫人身邊不過是個粗使丫頭,還在跟姐姐們學活計,姐姐沒有見過也是應當的。”說著福了福身,“奴婢名諱翠喜。”

錦玫仍是警惕的上下打量著那丫頭,便是五娘也回過味來,若是亂兵被打退這樣大的事,按理都要派個親近的婆子或管事前來,如何會是這個連面都沒有見過的小丫頭?可若不是老夫人受意的,那又是誰?誰又會知道老夫人安排自己躲進桃花苑?五娘第一反應便是二太太,只是二太太白日就隨著孩子們躲進了山裏,再有滿腹算計,眼前這個亂子,也只怕伸不了那麽長的手。

五娘思緒百轉,面上的笑意也就淡了幾分,認認真真看著那丫頭,淡淡道,“你是哪年進的府?你既能在大丫頭身邊學,想必也是機靈的,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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