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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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縝縝回到蘇府,惦記著懷裏的那本行軍記錄,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至東院門口,門開著,金子卻不在門口坐著,旁邊放著一筐繡活,半成的帕子扔在裏面,無人看管。

蘇縝縝一腳邁到門口時,頓住,看了眼那繡了一半的帕子,以及掉在地上的線軲轆,緩緩收回了腳。

林草在外面看著,納悶:“姑娘還有什麽吩咐?”

“金子呢?”

“許是去別的院子玩了。”

蘇縝縝透過院門看向了裏面的寢屋,屋門緊閉,窗邊偶有人影閃過,蘇縝縝不再多想,掉頭就走:“快跑!”

林草見姑娘神色凝重不像有假,嚇出一身汗,以為進了什麽歹徒,抄起門口的矮凳,擋在姑娘身後:“姑娘快跑,奴才來斷後!”

寢屋門忽然開了,老爺同夫人從裏面走了出來,林草反應不及,手上舉著矮凳,做著要砸下去的姿勢,楞在當場。

蘇居賢一把推開林草,朝外喊道:“快!攔住她!”

七八個粗使婆子一擁而上,將蘇縝縝圍住。

往常這幾個婆子就夠用了,按住蘇縝縝不成問題,但今時不同往日,蘇縝縝在宣武院學得刻苦,面對這群只會用蠻力的婆子,游刃有餘。

蘇縝縝一招借力打力,兩個婆子撞在一起,另有三個朝她撲過來,蘇縝縝尋個空隙,瞬間躲了出去,三個婆子來不及剎住,撲到了一起,抱作一團。

“給我站住!”眼看著蘇縝縝要逃,蘇居賢嘶吼道,“今日你若出了蘇家門,我便再不認你這個女兒!”

這一招比強抓管用,蘇縝縝停下腳步,沒有再跑,婆子們看準機會,從地上爬起來將她撲倒在地。

三天休息日結束,宣武院一切照舊。

課上教學先生口若懸河,陸白羽盯著一旁空著的位子,蹙眉,已經一個時辰過去了,她便是貪睡也該起了。

明媚的光斜斜地照在旁邊空空的桌面上,陸白羽手指點在亮光與陰影分割的那條線上,指尖觸及桌面一點涼意,沿著斜線劃到了桌沿,她時常把胳膊搭在桌沿,低著頭寫東西。

突然霍地起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哎哎哎——”講臺上的先生叫著,陸白羽充耳不聞。

先生看清了這人是定國公,幹咳一聲,手裏的書往後翻了一頁,似是無事發生般繼續講了下去。

陸白羽剛走到門口,有人直沖了過來,躲閃不及,撞到他的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連聲道歉著擡頭,頭發跑得有些淩亂,臉上泛著紅暈,額頭一層細汗。

看著她,陸白羽一上午七零八落的心,忽而就安定了,他擡了擡手,想把她鎖在懷裏靜靜地抱一會兒,但還是放下了。

蘇縝縝側過身從他身側擠了進去,陸白羽像是被人勾了魂似的跟著又走回到了位置上,在蘇縝縝身側坐下。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她衣服起了皺,下擺沾著塵土,袖子口有點破損,手掌外側滲出了血。

陸白羽被那紅道子刺到,眸底一沈,抓住她的手腕:“怎麽弄的?”

蘇縝縝把手掙了出來,低聲道:“上課呢,一會兒再說。”

陸白羽沒有再逼問,看她寫字時懸在半空的手腕,問道:“疼嗎?”

“不疼。”

“別處可還又傷?”

蘇縝縝搖了搖頭。

這堂課,蘇縝縝聽得極其不自在,主要是因為旁邊這個人,往常他一上課就睡覺,總有睡不完的覺,好像晚上從來沒睡過覺似的。

可是今天卻直楞楞坐在那裏,不睡覺,也不看老師,一雙眼盯著她,將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在被掃視到第六遍的時候,蘇縝縝終於忍不住了,扳住他的頭,幫他扭正了。

陸白羽擡頭將她的胳膊打了下來,蘇縝縝吸了一口冷氣,縮了回去。

陸白羽臉色發冷,抓住她的胳膊,將她袖子往上一拉,胳膊上現出一片淤青。

講臺上一節課已經講完,先生放下書,道:“下節課由新來的樂理老師給大家授課,大家不要亂跑,給新老師留個好印象。”

先生如此吩咐著,卻見下面令人頭疼的定國公又站了起來,不僅自己起來,還拉扯他旁邊的生員,那生員力氣不如他,被他拖了出來。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先生覺得自己還是需要盡一下為師的義務:“這位生員,不要拉扯別人。”

定國公冷眼掃了過來,先生咽了口唾沫,換了個語氣:“你看那位生員臉色發白,似是不大舒服,讓他留在座位上歇會兒吧。”

定國公動作停住了,先生松了口氣,總算把他說動了,誰料這口氣還沒出完,下一瞬,定國公就將人打橫抱起,闊步走了出去。

座下生員們見此場面,心照不宣地偷笑著,嚴貴帶頭歡呼了出來,緊跟著一片狼嚎。

先生氣得搖頭:“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出了課堂,蘇縝縝羞得滿臉通紅,掙紮著要下來。

陸白羽放開手,蘇縝縝雙腳落了地,想起剛才那般場景,惱得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氣得說不出話來。

陸白羽見她惱,有心安慰,說出口時話卻變了味:“你若聽話些,乖乖跟我出來,何至於如此?”

蘇縝縝不理他,往前走了幾步,撿了個臺階坐下,氣道:“出來又如何,敢去找院醫嗎,一把脈,我的身份還瞞得住嗎?”

“跌打損傷還不至於去找他,在這等著我。”陸白羽往南苑去了。

蘇縝縝撿起地上一片落葉,在手裏撚著,這次父母鐵了心要把她鎖在家裏,東院裏裏外外落了兩道鎖,窗戶也被木條封上了,甚至還把林草關進了柴房。

她一個人在屋裏呆了兩天,什麽都沒做,安安靜靜把陸白羽給她的那本行軍記錄看完了。

人雖困在屋裏,心卻飄到了塵土飛揚的戰場上,敵軍占據有利地勢,我軍該如何反攻,一次次決策,一日日行動,都寫得清清楚楚,蘇縝縝看得血脈奔張,好似真真切切地在戰場上勇奪高地。

一本書看完,仍意猶未盡。

蘇縝縝放下書,擡頭看看這昏暗的一室,從這頭走到那頭,不過十步,從那頭走到這頭,亦是十步,這十步便是她的餘生,以後大概來來回回也走不出這十步。

蘇縝縝看著對面墻壁,近在咫尺,又仿似遠在生命的盡頭,她心底生出了恐懼,蔓延到了全身,在她將要被恐懼扼腕之時,一聲不甘地吶喊撕裂開了恐懼,慫恿者她逃,逃出去。

她砸開了窗,翻出了院墻,任他們在身後喊,她頭也不回,往前跑。

“縝縝?”

蘇縝縝猛然回頭,看到陸白羽在她身後,長舒了一口氣:“嚇死了,別叫我名字。”

“這裏無人,莫擔心。”陸白羽在她身旁坐了,取出兩個藥瓶來,均是褐色的瓷瓶,只是顏色深淺不同。

陸白羽拉過她的手,細細上過藥,又把袖子推上去,換了另一瓶給胳膊上藥。

蘇縝縝看了四周,雖是無人,但仍是覺得別扭,扭來扭去想把胳膊抽出來。

“別動。”陸白羽按在她的傷處,疼得她齜牙咧嘴,不敢再動。

陸白羽上完藥,擡眸看她:“忍著點。”

蘇縝縝還未明白過來這三個字是什麽意思,不是上完藥了嗎,接著手臂上一陣鉆心疼,讓她停止了思考,她掙紮著要躲。

他按著她的手臂不松手:“淤血推開才能好得快些。”

蘇縝縝疼得兩眼淚,胡亂喊著:“我不要好得快,慢慢好就行,我能受得住。”

陸白羽看她眼尾帶紅,眸中含淚,淒淒叫著,終是不忍心,放開了手。

蘇縝縝護著自己的胳膊,心疼不疊。

陸白羽目光移到了她的膝上:“這裏是不是也受傷了,我看看。”

蘇縝縝驚得打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陸白羽這才察覺不妥,把藥瓶全塞她懷裏:“受傷了也不知道說出來,凈讓人操心。”

陸白羽起身走了,蘇縝縝捧著藥瓶嘟嘟囔囔:“誰讓你操心了,這點小傷,幾天就好了,用不著上藥。”

聽她這意思沒打算給自己上藥了,陸白羽停住腳,冷哼轉身,走到蘇縝縝身邊,一把扯起她的腳,嚇得蘇縝縝一陣亂踢:“我上,我上,我自己上藥。”

陸白羽這才松了手,背過身去。

蘇縝縝挽起褲腿,膝蓋只是有點淤青,不算嚴重,她偷偷擡眼看了眼陸白羽,背著身站在那裏,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還是乖乖上藥吧。

上好藥,蘇縝縝放下褲腿,站起身來:“我好了。”

陸白羽回眸,看蘇縝縝乖巧溫順地立在那裏,眼神裏盡是討好,總算是氣順了:“走吧。”

蘇縝縝想把藥瓶還給他,見他沒打算接的意思,只好先收著,低著頭,乖乖跟在他身後,往回走。

陸白羽放慢了步子,聽到身後她綿綿輕輕的步子,唇角浮起了笑,回去這短短的路程,走得很舒心。

學堂的屋裏傳來了幾聲琴音,低沈悠長,忽而一挑高音,如靈鶴破空而出。

“誰在彈琴?”蘇縝縝緊跑兩步,跳到了門口,當場僵住。

講臺上的先生一身灰色長袍,指尖壓在琴弦上,側目看了過來,看到了那不期而至的人,眉梢微動,遂起身,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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