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錦繡不待我吩咐,便走過去親自打起了簾子,畢竟太後還在,也輪不到我發號施令,說不見就不見,於是皇帝順理成章走進了昭陽殿。

我只好親自動手,拉下泛著柔和珠光的紫紗垂幔,人略往後挪挪,將將遮住上半身。

大家都將該盡的禮數盡了,皇帝說道:“兒子本來是要去長寧宮向您請安,才出門便聽宮人說您到了皇後這裏,所以兒子便趕快過來了。”

“皇上國事繁忙,也不用每日去哀家那裏請安。你們的孝心,哀家心裏清楚。”

“這也是兒子應該做的。如今皇後尚在月中,長寧宮的晨昏定省都不克前往,於人媳之禮難免有所疏漏。既然夫妻一體,兒子自然要加倍承擔,將妻子的份兒補齊才是。”皇帝用恭敬的語氣回答道。

“這大半年不見,皇上竟也學會體貼媳婦兒了。好,好,你們夫妻感情這麽融洽,哀家心裏也安。皇後,這也是你的功勞啊!”太後將手上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發出了不大不小的聲音,將話題都推到了我身上。

從皇帝進來,我就覺得有些不自在。隔著影影綽綽的垂幔,我能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幾乎要將一切阻礙燃盡,直看到我心裏去。我也只能裝出沒有任何知覺的樣子,打起一百萬份精神來,應付太後。

“母後過獎了,皇上是聖明天子,一舉一動都為百世垂範,兒臣不過一界後宮女流,如何敢居功?”

我的話音將落,睡在我床裏面的煜兒發出了細小的聲音,我急忙轉頭去看,她已經睜開了她那雙大眼睛,歪著頭與我對視,小手從被子底下伸了出來,明顯是要抱抱。煜兒剛睡醒的時候,特別喜歡讓身邊的人抱她一會兒,然後才找奶娘“進食”。只是太後——我看了她一眼,她對我點點頭,我便將煜兒抱起來。才轉過身,皇帝已經撩開了垂幔,一撩袍角坐到了我身邊,伸出手逗弄煜兒的面頰,整個人趁機靠了過來,我不好躲得太露痕跡,只能略扭過身,將煜兒隔在我們中間。皇帝卻更積極的貼過來,與我並肩而坐。

他將手收回來,指尖狀似不經意的劃過我的頸間,那一帶而過的力道與姿勢,卻是格外的煽情與纏綿。太後還在哪兒,他這是玩什麽!我將煜兒往他懷裏一送,說道:“皇上,您也不用跟臣妾爭了,臣妾這就將煜兒交給您!”

皇帝將煜兒抱進懷裏,哄了兩句,就交給了等在一旁的奶娘,然後又抱著曄兒問了幾句,便讓他們都回偏殿去了。他自己卻再不肯動,坐在我身側,擡手順了順我頭發,這才戀戀不舍的轉向太後。

太後笑道:“你們有了曄兒,咱們碧落江山也是後繼有人,哀家心病去了一塊兒。現在懸心的,就是逍兒的事。這孩子性子也太忸了,皇上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有馨兒了。他房裏卻連個通房的都沒有。若再由著他這麽下去,哀家要哪年才能見到六兒媳婦。你們做兄嫂的,也該時常勸勸他才是。”

昨日才看了兒媳婦,今天便提到日程上來了。到底為什麽這麽趕,竟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嗎?

“兒子也沒少勸他,只是阿逍的心氣母後您也知道,這六王妃若不是他自己看上的,如何肯娶進府中?”皇帝握住了我的手,說道:“雖說娶妻當娶賢,也要能兩情相悅才是,否則索然無味的一輩子,母後這麽心疼阿逍,又如何忍心?”

“他若真的開了竅,哪怕有半點心思在這上面,哀家也就阿彌陀佛了。”太後搖搖頭,說道:“哀家還想閉上眼之前,能看到他府裏有個孩子,否則讓哀家有什麽臉面去見先皇?何況六王妃的人選,還是要選個有身份的閨秀才是。否則這天下的士族豈不是要恥笑咱們皇家無禮?至於兩情相悅也不難,將來有他看重的,便選了做側妃也好。哀家思來想去,想到了你們表妹雅寧,她也到了標梅之年,那孩子是哀家看著長大的,身份地位模樣心性,配上逍兒也算勉強得過,終究是親上加親——”

皇上眉毛一挑:“雅寧表妹?說起來文家嫡小姐,也算配得過。只是朕一直聽說她的身子骨不太好,皇後,是上次禮選吧,她還昏倒過一次。一旦入了府,又要主中饋,又要撫育子嗣,朕怕表妹受不來,這樣阿逍也要受累。”

太後沒有接話,眼光卻轉向了我,問道:“哀家記得走時將為逍兒選妻的事情交待給皇後了,皇後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選?”

“上已那日的群芳宴,兒臣倒也有留心,中書令王大人家的瑉小姐,翰林承旨柳大人家的女兒鳳緋小姐,也都是出類拔萃的。只是那日群芳宴結束,臣妾問過洛王爺的意思,他卻並不中意。洛王爺言談舉止豪邁而不拘小節,想必是要性格相投的。而女兒家畢竟有些矜持放不開,一時選不中意也是有的。並非兒臣有意推搪,只是婚姻畢竟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兒臣見識淺薄,也不敢深勸。”

“皇後說的也有理。哀家看不如這樣,等你出了月能下地了,咱們再來辦一次賞梅宴,這次凡京城四品以上的閨秀都下帖,再請上岳姑娘和安樂侯女一起。”

所謂安樂侯,就是前新羅王,如今已經被皇帝封侯,賜住京城。新羅則劃為郡縣分而治之,吏部正在挑選合適的官員。

“也好,岳家軍尚有許多將士們為國耽誤了成家,朕也再開一宴,請上他們來。如果有中意又合適的,也是兩全齊美。”皇帝說道:“還有福華,朕想著過了開春就該讓她嫁過去了。司天監已經在選日子了,等選出合適的,再讓母後從中勾一個來。”

我長出了一口氣,這還沒有出月子,工作就已經安排到明年開春了……

----------------------------------------------------------------------------

太後又坐了一坐,便要離開,皇帝起身相送。他前腳出去,賈亮後腳就帶著禦膳房的人將晚膳擺上了桌。

賈亮將一套餐具放在我面前,又溜了我一眼,然後飛快地將另一套餐具放在了我的對面,他身後的宮人則以更快的速度將椅子端到我的對面,然後便統統消失在我面前。

皇帝大搖大擺走了進來,錦繡端了清水過來,他凈了手,得寸進尺地坐到了我的身邊,好像根本沒看到對面已經預留了地方。

我沒有搭理他,陪太後說了那麽長時間話,一直陪著小心,果然她一走我就餓了。暗香和錦繡忙將餐具移到皇帝的位置。我瞥了他一眼,二話不說,開始向飯菜進攻。

皇帝吃的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碗筷。我雖然不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印在我臉上,讓我半邊身子發麻。空氣的溫度慢慢升高,我越來越覺得不自在。只好丟了湯匙,轉頭看向他,說道:

“你看夠了沒?”

“怎麽能夠?多少日子都沒看到了,如今好容易看到了,還不讓我補回來?”他從來不怕把肉麻當有趣,星光在他深邃的瞳中閃耀,讓我想起小王子的那句“漫天會笑的小鈴鐺”。他的眼中,藏著最璀璨的夜空……

“怎麽,又換你看我看呆了?也想我了?”他的聲音拉回了我恍惚的神智,眼前突然放大的俊美臉龐嚇了我一跳,還不待我後撤,他便直接襲上了我的唇。

居然看他看到發呆,我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趕忙推了他一把,說道:“誰想你了,我想別的事情呢!”

“還有更什麽重要的事,讓你對著我也這般晃神?”他拉了一下我披散的長發,半是親昵,半是不滿。

“三日之前鳳儀宮的小宮女暖律不慎失足落水而亡,我是在想,她可與那日的事有關?”我皺了皺眉,問道。這件事情太巧合了。其實鳳儀宮內有奸細的事情,我一早便猜到了。我會在申時左右去鼎湖與皇帝“偶遇”的事情,鳳儀宮裏參與布置的人,全都知曉,並非什麽秘密。魚姑姑曾三令五申,不得對外談論鳳儀宮內的事務。如果真的有人犯了禁,只怕就絕非是不小心,而是故意了。也正是因為這種故意,才有那天精心布置的殺人陷阱。

晏殊是個心思縝密的人,雖然沒有絲毫準備,但是還是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他以焰火向內衛示警,讓他們迅速包圍了禦花園,不讓任何人走脫。讓眾女官中最冷靜的疏影指揮著一部分內衛,在林間搜索。而淩戈則帶上兩個內衛,直奔鷹隼監處所,以防有人毀滅證據。然而這樣周密的安排,還是沒能起作用。在林間搜索到了當值鷹隼監,此人已經服毒身亡。在鷹隼監的處所,也只有幾張燒焦了的紙,沒有任何的線索,這個鷹隼監竟是一名死士。

皇帝對這樣的結果很不滿,將負責宮苑的上林署的全部職官下獄,並將禦苑裏豢養的鷹隼襲擊事件全權交給了淩戈,並許之以“如朕親臨”的金牌,只要與此事牽扯,無論其職位高低,一律以謀逆罪處斷。若出首者,可保全屍,不罪及家人;若被查出,則對本人處之以車裂之刑,並誅其三族。

淩戈在宮中許久,自然也不缺手段。魚姑姑也開始不動聲色地在鳳儀宮中進行第二次排查。只是沒想到眉目還沒有查出,就有“失足落水”的事情發生了。

“這些事情,你就不要傷神了,現在只該好好將養才是。”皇帝舀了一勺湯放到我的碗中,然後說道:“彎彎,這次的事情就都聽我的,你不要管。這些人既然敢做出這樣的事,無論是什麽結局,都要擔著。”

我默默將湯喝下去。我並不是個毫無原則一味良善的人,這次如果不是青青在,只怕我和寶寶已經一命歸西了。我怎能讓寶寶和這樣的人呼吸一樣的空氣!

想起青青,便又想起了雲逍的婚事。太後是個意志堅定的女人,她既然決定了,怎麽可能會被我們這三言兩語勸服。後宮怎麽可能有不透風的墻,只怕她很快就會知道了。她心心念念都是她的洛郎,如此的結果,又怎麽可能接受?這件事,我不能讓她從別人口中得知。她為了我和寶寶做了這麽多,我總要為她盡最後的努力。

好說歹說之後,皇帝終於還是離開了。我直接召來了青青。我與她之間,也不需要什麽婉轉,我索性開門見山:

“青青,我不想你聽那些道聽途說,所以我自己來告訴你,太後娘娘正在為雲逍選妃。”

青青先是楞住,馬上反應過來,她站起身聲音顫抖地追問道:“姐姐的意思是——洛郎,洛郎他要娶妻?”

“青青,你坐下,聽我把話說完。雲逍他不僅僅是你的洛郎,還是碧落的洛王,皇上的弟弟。他和皇帝都是一樣的,他的妻子不僅僅是洛郎的妻子,還是碧落最尊貴的王妃。我知道我們漢家這一套禮法規矩,你素來是不喜歡的。但是雲逍他是漢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得已。”

“姐姐,你也是讚成洛郎娶妻的?你明明知道他心裏的人是——”青青瞪大了眼睛,怒氣燒紅了她的臉頰,可是就算這樣,她最先想到的,還是她的洛郎,這份愛,真的很貴重,我不希望雲逍錯過,只是——只是有些話,我不想聽,也不能聽,我強橫地打斷她的話:

“青青,你錯了。不是洛郞娶妻,而是洛王迎妃。一旦洛郞變成了洛王,此後就不再有洛郎了。青青,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想嫁給你的洛郎,但是你的洛郎在他踏進京城的那刻,已然死去了。現在只有洛王,只有洛王妃。青青,如果你不能愛這個洛王,愛這個身不由己的男人,那麽你走吧,回到你的苗疆去,回到你的天地,再也不要回來。”

“姐姐,你說的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青青緩緩坐到我面前的腳凳上,將頭靠在我的膝頭,環抱住了自己。

“傻青青,我真的希望你永遠不懂。”我撫摸著她的頭發,眼淚順著臉頰滑下。這宮裏有多少險惡,那王府裏便有多少。像她這樣心性的女子,我又如何忍心見她將自己投入那樣的泥潭中去?可若沒有這樣的覺悟,又如何能換得一生廝守?

這眼淚,不僅是為了青青,也是為了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