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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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文夫人和文少夫人在宮外候見。”疏影輕聲說道。

“那就帶她們到書房來吧。”我放下手中的筆,站直身,暗香為我整理了一下頭發衣裳,我便坐在窗前的貴妃榻上,等待客人的到來。

“臣妾文章氏(文方氏)參見皇後娘娘。”整齊劃一的請安聲響起,我讓自己盡量笑得真誠:

“舅母,表嫂請坐。”我微笑著說。

“謝皇後娘娘。”那兩人又行了個半禮,這才坐下。

“今日請二位來,特為昨日之事向表嫂致歉。”我微笑著說。文方氏自然站起,連聲稱“不敢”,我擡手示意她坐下,繼續說道:

“表嫂不必拘禮,先坐下聽本宮把話說完。本宮身為皇後,自然應帶頭維護律法,遵守宮規,否則何以服眾?本宮雖循禮而行,然而表嫂奉舅母之命,親赴謝府探看家兄病情,本宮卻避而不見,於親戚情分上確實有所虧欠。所以明月在此向舅母和表嫂陪個不是,還請表嫂體諒本宮的身不由己之處,不要往心裏去才是!”

“娘娘太客氣了,臣妾愧不敢當。”她們兩人同時起身,文章氏開口道:“娘娘向臣妾等致歉,臣妾等如何擔當得起。昨日也是臣妾太過心急——”

這些日子看碧落朝的歷史實錄,對文家的發家史也有了大體的了解。這文家雖然也是開國新貴家族,但是地位不高。別說是王謝這樣的前朝遺族,就連那些開國豪門如林家、夏侯家等等,也都沒把他們放在眼裏。若非先帝被推選登基,太後被立為皇後,只怕也成不了今天這樣的氣候。而這位文章氏夫人的娘家章家,是前前朝的四品中州刺史,只是有個開國的勳位,所以兩家做了親。至於這位章夫人的性情見識,幾次接觸下來,比之真正的貴族——王家的夫人們水準差遠了。如果真是個有心術的,絕對不會做出派自己的兒媳婦,跑到異姓的男性親屬家探病這樣的事來。

我並不是一個迷信血統身份的人,但是不得不承認,古代真正的貴族世家培養出來的人,舉止言談的確不同。這種差異在女子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例如本朝第一貴族的王家女兒,王珞也好,王瑉也好,資質是另一回事,琴棋書畫詩酒花,又有哪一樣不是要學的?又有哪一個信奉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教條?更不用說江南大儒家培養出來的才女趙芳菲,她的學問見識,勝過多少男子!

對付偽貴族,秘訣就是一定要讓她把自己當成貴族看。我不等她說完,便搶先開口:“母後常對本宮說,舅母和表嫂都是寬宏知禮之人,今日果然印證了她老人家的話。舅母和表嫂,果然能夠理解本宮的立場。本宮也知道,皇親國戚,外人看著風光無限,其實有很多不自在,這一舉一動,不知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不是裏面的人,又如何知道裏面的苦楚?本來是簡單的事,到了天家就要避嫌,反而不得施展。本宮也沒有辦法,只能讓舅舅和舅母多多體諒。誰讓咱們都在這個位置上呢!”

“娘娘。”文章氏略欠身,一臉感同深受:“娘娘這麽體恤臣下的難處,臣妾真是感激不盡。如今咱們文家家門不幸,出了這麽一檔子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孔瀟連死人也不放過,作踐我文家,連太後娘娘和您都不放在眼裏。如今太後娘娘還在東都,還請您為我文家上下做主。”

果然是講話毫無邏輯,開口就是讓我做主。想起吃飯時皇帝的斷言,我在心裏大搖其頭,表明上還得一派平靜,遵循皇帝的指示“多安撫,不要有任何表態”,再送一頂大帽子:“人都說舅母賢德,堪稱諸誥命之表率,果然不假。本宮還要向您多多學習才是。”

文章氏面有得色,我喝了一口水,說道:“外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嗎?一來者宮裏的規矩,後宮不得幹政;二來這件事又出在文家,於情於理,本宮都不得不回避。不過舅母也不必擔心,皇上已經全權委托晏相處理此事,晏相明察秋毫舉世皆知,真如舅母所言,輪不到本宮出面,皇上自然會為文家作主。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文章氏張了張嘴,看著我勉強笑著,擠出一句來:“娘娘說的是。”然後只把眼睛看向文方氏,催促她說話。

“娘娘聖明,只是依臣妾看,這孔瀟敢如此肆無忌憚,分明是受人指使,娘娘不能掉以輕心啊。文家受些折辱,也就罷了。傷了太後娘娘的臉面——”

“皇上聖明,又有什麽是他看不到的,表嫂多慮了。”我微微一笑,道:“太後娘娘的臉面,也不是說傷便傷得的。這句話原不該是本宮這樣的晚輩說的,但舅母和表嫂也不是外人,本宮就直說了,舅舅一味的精忠報國,對子嗣的教育未免也太不上心了些。文家在這個位置上,這朝廷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這次平白無故讓他們王家撿了個笑話。便是本宮想說,他這檔子事,又讓本宮如何開的了口?”

文明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人老成精,若真的是受人指使,到現在還不對指使之人動手嗎?心裏已然有數了吧。那孔瀟的所作所為,也不是一般人指使的動的。忍到現在再動手,估計是那位真正的文征,已經夠不成任何威脅了。這麽一鬧,表面上是沖著孔瀟來,實際上是給背後搗鬼的人一個信號,文家也不是那麽好惹的。不過這番舉動能收到什麽樣的效果——還是先問皇帝大人吧!

“這——臣妾何嘗沒勸過,可是也要你舅舅肯聽才是。”文章氏臉皮一紅,看來她自己心裏也清楚,強搶民女還可以用人不風流枉少年搪塞一下,這強搶民男就算再多的遮羞布也不夠用。

“算了,這不開心的事也不要提了,難得舅母和表嫂到我這鳳儀宮來做客,咱們出去轉轉吧。”我微笑著起身,順利結束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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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文家婆媳,我坐在昭陽殿裏,手裏攥著疏影交回來的鑰匙,面前擺著那個從文家帶回來的盒子,心裏有些猶豫。這盒子裏放的究竟是什麽東西,讓謝明月又是懷抱著怎樣的感情,將它鎖了,又將鑰匙丟棄?

我盯著那個盒子,真的要打開嗎?這個又會不會是潘多拉的魔盒,打開後讓我追悔莫及?算了,這個時候再裝鴕鳥,沒有一點意義,將鑰匙送進鎖眼,我義無反顧地掀開了蓋子。

裏面並沒有我期待的日記,一支手工雕刻樣式簡樸的蓮花木簪,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男裝,還有一個信封。我撿起那信封,將信紙抽出來,裏面是一首詩,那字跡有如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寫著:

“流水階除靜,孤眠得自由。月生林欲曉,雨過夜如秋。遠憶荷花浦,誰吟杜若洲?良宵恐無夢,有夢即俱游。”

沒有擡頭,亦無落款。我只能根據這字、這詩再對照這支簪,推測這發信人應該是個對謝明月有意的男人。謝明月在皇後手記中對此人只字未提,而且照著她對皇帝這股子癡情勁兒,難道是對方單相思?老天爺,你也玩得太狠了,突然之間弄出個沒頭沒腦的男人來!急切地展開看那大小,好像比謝明月現在的身形還小一號,四個字劈進我的腦袋——“女扮男裝”!

這件事怎麽辦,問疏影?不行,照暗香那天的說法,她似乎並不知道這個箱子裏的東西是什麽,那麽謝明月又怎麽能掩過暗香和疏影這兩個近身侍女的耳目,跑到外面去惹禍?問謝朝陽,如果他不知道呢,豈不是自曝其短?何況跑到他這麽精明的人面前玩這套把戲,兩個字,找死。

我頭大如鬥,現在唯一的想法是毀屍滅跡,不好意思了謝明月,既然這些東西是你打算拋棄了的,我把它燒了,你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把那字跡牢牢記在心裏,親自點起火折子,將詩燒了,然後將那些東西再扔回盒子裏,鎖上交給疏影處理掉,我這才安心。

第二天一早起來,就被告知皇帝要求我在收拾好之後到禦書房報道。我只好整裝出發,才出了昭陽殿,便看到李福海站在廊下,已經到了多時了。話也不多說,便引著我一路向雍華殿偏殿而去。

“請皇後娘娘在此稍息,皇上吩咐,若皇上沒召喚娘娘,且勿出聲。”

什麽事情非要搞得這麽神秘,看李福海一臉嚴肅,我只好皺眉應了,然後準他離開。這間偏殿與書房只是一墻之隔,與書房直接相連,是皇帝的暫憩之所。柔軟的架子床,靠枕邊上放著兩本書,矮幾上擺著各色茶點,都是我素來喜歡吃的,旁邊還溫著一壺牛奶,看來早就布置好了,只等我來。我決定既來之則安之,上床吃點心喝牛奶看書。

書房的門被打開了,腳步聲傳來,看來是不只一個人。我放下書,只聽皇帝說道:“晏卿果然神速,此案已經有結論了嗎?”

“臣中途接手此案,才看過全部卷宗,若真的要在一日之內審清前因後果,微臣尚無此能。不過若要解決文少夫人的指控,卻是不難。”晏殊清朗的聲音傳入耳膜。

“下官願聽晏相高見。”孔瀟的聲音,有江南水鄉的潤澤,很好分辨。

“下官也向晏相請教高明。”中年男子的聲音,沒什麽特色,估計該是文明了。

“對於孔大人的結論,本官認同,由於雙方的原因,如今已經失去了查證這具屍體身份的機會。孔大人當斷不斷,有失職之處;文大人拒不配合,也有不對的地方。這些稍後再行追究。但是正如文大人所說,死者為大,無論如何也該早日入土為安。其實此案說難不難,本官在這裏,當著皇上的面,只要文大人一句話,這具屍體是否真為令公子?”

“大人這是何意?”文明的聲音有些不悅。

“聖人有雲:父為子隱,直在其中。”晏殊的聲音不急不躁:“就算大人為子隱瞞,也是在情理之中,不能以為罪。但是身為主審官,查明案件真相是孔大人的責任,職責所在,也無可厚非。既然兩造各執一詞,本官也只有最簡單的辦法。文大人想清楚了,現在反口還來得及,若當著皇上的面,還有半句謊言,則以欺君論,這是抄家滅族之罪。文大人的人品本官是相信的,文大人,這具屍體是否真為令公子?”

晏殊的這番言論,擲地有聲。皇帝又追問了一句:“文卿,回答晏相的問題。”

“皇上,這屍身確實是微臣那不爭氣的犬子無疑。”文明頓了一下,還是一口咬定。

“既然文大人如此說,那這具屍體,就定然是文征無疑了。請皇上準許文大人領回屍身安葬。”晏殊說道:“此案審結,臣交旨。”

果然是晏殊,三下五除二,便將文明這個老狐貍將死了。只是這次孔瀟少不得要受些苦了。我心裏盤算,不管怎樣,那個死去了的民男,也算大仇得報了。

“很好。孔瀟,文征一案到今天,已經是多少日子了?朕對卿的能力非常失望。看在你曾在內府局貪墨案中有功,即日起,格去孔瀟雍州別駕之職,左遷為鴻臚寺少卿,並罰去一年俸祿,以示懲戒。文明,你養子不教,縱子逞兇,從即日起回府閉門思過三個月,同時罰去一年俸祿,以儆效尤。晏卿留下,你們下去吧!”皇帝的聲音都是嚴肅。

“臣謝主隆恩。”那兩人同時說道,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聲音,估計這兩人走了。皇帝說道:

“彎彎,過來吧。”

“是!”我站起身,整理下衣服,從偏殿出來。皇帝坐在書案之後,晏殊見到我,一臉笑容向我請安。互相致意後,我和皇帝並肩坐在榻上,我笑著開口:

“晏大人的智計百出,竟不費吹灰之力便審結此案,本宮佩服。”

“微臣不敢當。”

“梓童有什麽心得?”

“雖然不是那女子想要的結果,如此一來,也算是為他的丈夫洗冤——”

皇帝和晏殊對看了一眼,臉上都是意味深長的笑。我皺眉,難道我說得不對?孔瀟如此拉長陣線,自然是出自皇上的授意,恐怕也有拖延時間找到文征的意思。如今文家敢鬧出來,自然是確定文征已經不會構成威脅——換言之,已經處置了。否則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如何敢這般囂張,還冒著欺君滅族的危險,拍著胸脯保證那屍體就是文征。

“你們為何笑?”

“文征之死前一天晚上,從文府走了七輛馬車出城,分往六個方向。第二天一早,有三輛馬車出城,分往三個方向——”晏殊還沒說完,我便打斷他:

“這麽說,文征現在已經在你手裏了?那文明他為何——”我瞪大眼睛,莫非他們早已經準備好了,在文明的親信之中,就有皇帝的間諜。

“這世上還有一種秘術叫易容,文明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掉包了一次的 兒子還可以掉包第二次。”皇帝說道:“看看那些奏折,有多麽精彩,朕若不給他們機會,又怎麽能看得到這麽多好戲呢?”

我恍然,所以孔瀟才會拖延時間,是迫得文明不得不殺掉“文征”;而晏殊逼著文明發誓,是早已經計算好了將來的棋局。文家從此之後,就都在皇帝掌心翻滾了。

“皇上已經對藩屬國有什麽打算了嗎?”左遷,說是左遷,也不過是平調罷了,往後的日子,又是吐蕃,又是新羅,碧落朝外交部——鴻臚寺也正是用人之時。

“孔瀟是孔氏後人,熟知禮儀,放在這個位置上,進可攻,退可守,也算不錯。”皇帝的回答非常微妙,但是意思卻是很清楚了。

想得真是周到,孔氏後人對蠻夷之邦展現華夏禮儀,對於天下士子而言,還有什麽比這個更能滿足虛榮心,更具權威性,更有煽動力嗎?而且這一套,孔瀟也該是駕輕就熟才是,很容易出彩,更加容易立功。真是好計謀啊!

黨爭,還是黨爭。然而無論文家、王家、林家怎麽折騰,皇帝都只會把事件導向符合自己利益的方面。這就是所謂的帝王權術……

隱隱驪山雲外聳,迢迢禦帳日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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