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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龍吟嘯谷 神明都站在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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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朝元老又開始炮轟。

倚老賣老,嚷嚷著非要見陛下,否則寧縱勿枉,不能讓崔家的基業就那麽毀於一旦了,崔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紅衣坐在簾後,這是她第一次垂簾,向來她都是與軍機大臣在未央宮偏殿議事,有秉筆太監在一旁傳話,很守規矩,今日破格。

溫聲道:“老大人說的是,只不過當官當的是什麽官?陛下的官,還是百姓官?不管是哪一樣,為陛下,當忠君。為百姓官,應為百姓謀福祉。如今您幾位一口一個崔家,一生的書業功名全為崔家效力去了?難怪崔家敢有膽子私造火炮。說到底,是你們給的底氣啊。”

老頭子們氣的冒了一口痰,又吞回去:“娘娘好伶俐的口舌,不過我等進士出身,不與女子爭辯。”

“是啊,讀聖賢書,欺女子弱,老大人滿腹經綸,卻不是治世的偉論,令我大開眼界!”

幾個老頭被氣的七竅生煙,紅衣二話不說,‘嘭’一聲把玉璽砸桌子上:“本宮從未用過這樣東西。”

群臣皆驚,幾個老頭腿一軟,所有人跪下山呼萬歲。

“陛下交給本宮,本宮日日夜夜守著,是為陛下守,守太平,守盛世,這長久以來戰戰兢兢,唯恐招人閑話損了陛下英明,然幾位大人咄咄相逼,可知阻一日,便是給惡人謀劃轉圜的餘地?私心太重,如何為國為民。望幾位大人三思。”

“我等對娘娘並沒有私怨。”最迂腐的那個終於松動了:“娘娘一直深居簡出,聽聞娘娘溫柔賢德,我等也並非有意為難。只不過崔氏一族人丁興旺,若徹底拔除,傷筋動骨,倘若真是因為娘娘與安貴妃之間的嫌隙而引發,恐後世議論紛紛,我等也是為了陛下。”

“是嗎?”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紅衣詫異回頭,幾乎站不穩。

身著玄衣龍袍的容均自紅衣寶屏後轉出來,走下丹陛:“每一道旨意都是朕發的,朕只是懶得上朝,懶得去過問,躲在了宸妃的背後,朕想著,不是有皇帝十五年都沒上朝嗎?朕行軍打仗,上朝理政,數年來,一日不敢懈怠,病中還在看折子,導致病情起伏,宸妃哭的眼睛都快瞎了,朕才讓她代傳口諭,沒承想倒叫她背了黑鍋。”

紅衣呆呆的看著他,下意識去牽他的手,果然啪嗒啪嗒,掉了兩大顆淚珠子。

“知道你委屈,不哭了。”容均輕聲勸慰,但在場的大臣都聽到了。

這......(都裝聽不見吧......)

“國之蠹蟲,禍害其深,即便沒有朕,幾位大人也該襄助,怎可因為朕把玉璽交給信任的人保管,就指責她。”

“那你們以為朕該交給誰?”容均故作輕松斜靠在龍椅上:“交給安貴妃?然後崔氏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徹底被抹了。朕的皇奶奶也......你們這些三朝老臣就是這麽對她的?”

老翰林們齊刷刷地跪下。

“又或者交給哪個親王?”容均道:“不是不可以,孩子們都大了。敬王本就是皇兄的嫡長子,裕王也頗有才幹,就是不曉得英王和通王答不答應啊?”

滿朝文武都知道皇子們要麽不鬥,鬥起來就是逼人戰隊,到時候要死死一籮筐。更何況‘金銀銅玉’還只是宏文皇帝的兒子,現在的皇帝自己還有幾個兒子呢...... 統共加起來那麽多個,這筆帳怎麽算?

袁興身為武將,率先出列:“臣明白了,即是陛下聖旨,以後宸妃娘娘的口令,我等沒有不從。若有人膽敢以後宮爭鬥為名,女兒私怨為借口,刁難宸妃,阻礙三司審案,臣等徑直軍法以肅綱紀。”

容均拿著玉璽在手裏掂了掂,又往高處輕輕拋了,像個孩子,把一群老臣嚇得抹汗,直嚷著:“陛下——!”

玉璽重回掌中,大手牢牢握住:“怕什麽。”

言畢,輕輕咳了一下。

“陛下!”紅衣捏著他長袖。

容均擺了擺手:“今日的事還沒了,一次性說清楚吧。”

“崔家該怎麽樣?自然是法辦。一條條罪狀那麽清楚,就因為他咬住宸妃,就能抹殺他十惡不赦的大罪?荒唐。”

老翰林們集體稱‘是’,容均又安撫了他們一把:“朕知道你們是為了國朝,為了朕,不過有些杞人憂天了,宸妃一介女流,又年幼無子,怕什麽。”

一句話戳中了老翰林們的心思,各個面上訕訕的。

皇帝明明好好的,崔家人卻說要死了,這是讓他們沖鋒陷陣為崔家送死。

宸妃代表的是誰?

是陛下。

她手裏有玉璽,背後有慕容皇後的懿旨,還有慕容家。

皇帝的軍隊供她調遣。

若真是拼死為崔家說情,豈非是非不分,還落個罵名。

當真糊塗,差點給崔家利用了。

自此也不再幫著說話,兜起袖子站幹岸。

朝會後,紅衣攙扶他回去:“你怎麽又騙我?悄沒聲的出現,嚇死我了。”她不爭氣的落淚。

容均伸出手指輕輕刮她的眼尾:“誰讓你天天哭,天天哭。”

“在我耳邊哭的吵死了。”

“被你吵醒了。”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發脾氣的。”紅衣垂著頭。

他撫摸她的腦袋:“你有什麽錯,你心裏有恨再正常不過。”他深深一嘆:“不過容均哥哥也很無奈啊,我能怎麽辦呢?時光不能倒走,人死不能覆生。逝者已矣,我們得好好活著啊。”

他握緊她的手,到了寢宮以後,見了諸妃嬪,七嘴八舌的鶯鶯燕燕,吵得他腦殼疼,又打道回府,繼續睡去了。

他瘦了很多,龍袍架在身上,風一吹,像展翅翺翔的大鷹。

“還討厭我嗎?”

“不討厭了,你不要生氣。”

“還記恨我嗎?”

紅衣搖了搖頭:“你不要生病。”

容均撫著她的後背:“我的小姑娘呀,喜歡你這件事可真不簡單,讓我歡喜讓我憂,還讓我鬧心。”

“以後都不鬧了。”紅衣囁嚅道:“你不要生病,不要丟下我。”

“我怕極了。”

容均深沈的看了她一眼,涼涼的手指在她瘦削的下巴上描摹:“把自己累成這樣,都是為了我。”

“咱們扯平了吧。”

“嗯。”

“我給你煮了茯苓鴿子湯,多少用一些好嗎?”

容均點頭。

紅衣一點點拆解,仔細地伺候著,容均只負責張口,難得清靜,沒有吵架,沒有鬥嘴。之後,紅衣又餵了他好多吃的東西才允許他躺下,結果半夜裏,他還是吐了個幹凈。

容均的病需要長期休養,還要不斷清毒,藥下的猛怕傷身,下的輕緩耗時久長,太醫們也很愁。

好在有皇帝撐腰,紅衣之後再下政令,幾乎遇不到什麽阻礙,算是一件幸事。

崔家被夷三族,九族內所有相幹男丁三代內不可參加科舉,直屬女眷一律沒入樂戶,僅有不相幹的仆婦勞作人士等放出府外,撿回一條性命。

至於崔家的門生,師爺,全部獲罪,輕重不一,被送去做苦役。

安貴妃就當她是無辜的,什麽都不知道,但是貴妃之位沒了,圈禁在她自己的宮殿裏。

江湖傳聞安貴妃的奸夫榮發,被人扒光了掛在城樓上示眾,確系實打實的太監無疑,不過還是止不住老百姓的流言碎語。

初棠一出了大牢,沒有去給榮發收屍,而是取走了榮發藏起來的最後一點金銀,想盡一切辦法找了道上的人馬,誰知銀子被搶走了,人也被賣進了暗門子,不出一個月就病死了。

瓔珞回稟的時候問紅衣:“娘娘,你怎麽不幹脆一刀結果了初棠那個賤婢?”

想起紅衣落胎的樣子,瓔珞就想哭。

紅衣摸了摸她的手:“你是老實孩子,老實人有老實人的活法,她滿口謊話,自以為精明,實際上不講道義,那麽誰又會與她講道義?我是給了她活路的,但她有今天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瓔珞搖頭嘆氣,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因為綠意姑姑卸任了,要嫁給那個呆子,其實之前她就要走的,不過眼看紅衣水深火熱,千頭萬緒,綠意不落忍,想替她把關,只有她最熟悉宮裏,上下打點妥當,所以拖到了現在。

紅衣以為綠意的終身大事不可再拖了,就算男的再癡情有耐心,也不能那麽消耗別人的感情,做主把她嫁了出去。

給了足夠的排場和賞賜,體體面面,風風光光,大紅花轎擡進了那家人的門。

宮裏的娘娘門都包了賞錢,聽說婚禮當日很是熱鬧,因為同為護軍的關系,祺蘊和祺祥兩位公主也登門造訪,向綠意詢問靜嬪的近況。

綠意說一切都好,還把靜嬪每日的消遣和起居細細說與兩位公主聽。

祺蘊和祺祥很是感激,吃了喜酒才告辭。

綠意走後,自然要有人頂綠意的缺,紅衣做主把浣春安排了過去。

芊紅沒想到,心裏很嫉妒,拉著浣春問長問短:“你不是對她不好嗎?還給她臉色看了!”

浣春聳了聳肩:“應該是娘娘心胸開闊,耳聰目明,善辯忠奸吧。”

芊紅啐了她一口,找愨妃說不夠人手,話音剛落,原來伺候秀貴人的香孚來了,向愨妃請安。

愨妃淡然一笑,她已經習慣宸妃一切盡在掌握的處事手段了。

能安定前朝的人,安置後宮的女人對她而言又能有多難?

有的人站的很高,能俯瞰天下,有的人就只能站在門檻上對望,斤斤計較。

宸妃從進宮替她抱不平的那一刻或許就註定了她波瀾壯闊的人生,女兒家的勾心鬥角算什麽?眼界放高一點,心若像風箏一樣在天上飛,這個世界更有意思。

可有人偏不信邪,紅衣冊封禮的那天,是禮部千辛萬苦根據歷朝禮法指定的流程。

在用什麽禮樂時,還發生爭執,有人試圖討好宸貴妃,建議用大樂。被宸貴妃知道,直接痛斥一頓,打回老家做小吏去了。

自此,再也沒有人敢逾矩。

司珍送來的頭飾紅衣也看過,她不喜滿頭珠翠,只要了最簡單的玉簪,但每根簪子都精工細雕,栩栩如生,華盛壓發,再配上珍珠耳飾,鵝黃花鈿,妝面素雅高貴,脫俗出塵。最重要的是青鸞衣,在制作衣服這件事上,馬虎不得。連寶琛都很頭疼,娘娘代傳天子口諭,實權已超越貴妃本身,然又不肯晉皇後,說句冒犯的,皇子們用的圖騰,都配不上現今的宸貴妃了。最後是瓔珞親自把花紙送到內侍局,指明了就要上古的青鸞做衣服的圖樣,顏色以青色為底。

司服才松了口氣:“真怕娘娘要鳳凰圖案。”

寶琛沏茶點香,輕聲道:“那一位不會的。她對鳳凰不感興趣。”

大家不得不服,寶琛公公死裏逃生,還能成為宸貴妃的心腹,實在是難得,厲害,可喜可賀。

闔宮都在為典禮忙碌,只有安貴妃的宮殿如死一般靜寂。

由於她的蟄伏,大家也暫時忘了她。

“以為我就這樣聊此殘生了?”安貴妃望著未央宮的方向笑。

聽到樂聲奏起,太陽升到正中,她笑得愈加燦爛。

采蘋納悶:“娘娘,今日您不頭疼了?”

安貴妃倒出她前陣子裝病要來的朱砂,水銀等,瘋子一般狂笑。

紅衣站在未央宮的臺階上,身著青鸞衣,頭戴玉冠,珠耳羽擺,金色的護甲,她提著裙擺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似乎就是回望過去的每一年,痛苦,傷心,安慰,快樂,失望,不甘,勇敢,憤怒,正義,抵抗......諸多情緒,湧上心頭。

送嫁敏華的時候,她遙遙的看過這裏,當時很羨慕,向往,又隱隱有一絲害怕——住在未央宮的人,是怎樣的心情啊?

現在她知道了。

沒有任何怨恨,也沒有得意洋洋,有的只有瞭望四海的心,征服的野望。

她俯視腳下,並不覺得害怕,若將眾生當成螻蟻,必遭反噬。若以眾生為般若,心生菩提。若以眾生為渡河,心生慈悲。

她同樣擡頭看天,太陽當空正午,有淡淡的雲從不遠處飄來,她淡然一笑,就見眾人慌忙起身,瓔珞也嚇得失色,只有她不為所動。

她很清楚,身上的青鸞衣燒起來了。

在送給她的時候,她就聞到了那股淡淡的味道,盡管衣服特意用香薰過,一般人聞不出來,但她知道,金線上抹了磷粉,當太陽到某個位置,最熱的時候,就會出事。

她沒有揭穿,還賞了司服,說很好。

現在點點星火在後背上蔓延,朝臣們驚恐萬狀,欽天監的更是蹙眉,莫非是什麽不祥之兆?

只有她怡然自得。

不把守住籠子的綠意放走,怎麽讓牢籠裏的惡龍出來作亂?

然而火並沒有如眾人預料般燒起來,而是沿著青鸞的紋路,一路破開金線,沒有了金線固定的青鸞圖案在太陽最耀眼的照射下,投射出翺翔的影子,碩大的鳥兒飛翔在半空,紅衣張開手:“本宮最喜天意,本宮順承天意。”

迷蒙落了幾滴細雨,在青鸞振翅的時候,不遠處山谷裏還有龍吟。

欽天監激動道:“聽!聽!蒼天在上,這是何等的祥瑞!”

老翰林們抹了把額頭的碎雨,這場太陽雨停的太快了,眨眼的功夫,疏忽不見,在最後一片雲掠過太陽的時候,龍吟慢慢的湮滅,餘音繚繞。

“這......龍王歷來是布雨的。”老翰林們交頭接耳,“這火情必是人為,卻有天意為娘娘護身。”

朝臣們俯首高喊千歲,宸貴妃娘娘千歲無憂。

安貴妃在宮裏沒有等到大亂的叫聲,反而是齊聲的臣服,她尖叫起來:“采蘋!采蘋!”

“為什麽?為什麽?那個女人沒有死?”

采蘋一臉為難:“奴婢為您打聽打聽。”

回來後,告訴安貴妃,天降祥瑞,龍王親自賀宸貴妃娘娘加封,日照當空,朝臣無一不服。

“什麽狗屁!”安貴妃氣的將首飾盒捋到地上:“火呢?火為什麽沒有燒起來?”

宮門緩緩打開,紅衣換上了燕居的衣裳,邊走邊道:“因為神明都站在我這邊吧。”

身後還跟了司服,耷拉著腦袋,被人拖著架著,顯然已經用過刑。

“她都招了,你也不必強詞奪理。”

安貴妃目眥欲裂,指著紅衣詛咒道:“你不得好死!”

紅衣輕笑一聲:“算了吧,是你不得好死才對。”

說完,轉身走了,裙擺都帶著輕飄飄的得意。

大門闔上以後,就再也沒有人給安貴妃送過水米。

德妃猶記得安平郡主當年入府是何等的風光,誰曾想最後竟活活餓死。

按照陛下旨意,不許入葬皇陵,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就是。

史料記載,宏景八年,宸貴妃掌印。

同年,安貴妃病故,葬於荒郊。

不乏有好事之徒將兩者關聯在一起,但其後宸貴妃並無任何行跡顯示與此事有關,並與傳言中的揣測行為相悖,既沒有稱後,也沒有奪權,只相當於宏景帝代為傳旨的女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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