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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玉石俱焚 她失去了家,他失去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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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世子在場的關系,衙差們不再對她們母女動粗。

高士修對岳紅衣很感興趣,探頭向她道:“怎麽樣?我買你,你跟我走嗎?”

岳紅衣有些戒備的望著他:“我不認識你。”

高士修揚手指向眾人:“在場的你一個都不認識,那有什麽要緊?”

紅衣抿著唇:“我不知道你說什麽,我不會說仙羅話。”

世子態度很溫和,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對她特別有耐心,也不嫌她臟,摸了摸她的頭道:“仙羅話和大覃的官話是有一些區別,但你還是能聽懂的對嗎?所以你才能答我的話。既然你註定以後要在仙羅了,那麽為什麽不跟著我呢?一樣是做奴婢,跟著我起碼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紅衣含著淚搖頭說‘不’:“我要回大覃。”

“你回不去了。你們的皇帝已經將你定罪。”

“做人,要認清眼前的現實。”

世子說這話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無奈,似乎也觸痛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

紅衣想到,是啊,他們其實同病相憐,她失去了家,他失去了國。

衙差們見紅衣冥頑不靈,氣道:“你個臭丫頭,別不識好歹。世子肯看得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岳紅衣低頭望著腳尖,她腳上沒穿鞋子,光腳纏著白布,寒酸又可憐,腳心踩在冷硬的水泥地上,猶如踏在冰上。她怯怯的望了高士修一眼,還是猶豫不決,她知道世子開出了一個很好的條件,就她們母女目前的狀況而言,跟著世子比被賣到其他地方要好的多,可是一旦跟了世子,她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大覃呢?

不能回去,誰來為她的父兄討一個說法?

他們岳家就這樣成為史書上一個謀害太皇太後的亂臣賊子,遺臭萬年?

她怎麽能甘心!

眼見岳紅衣能賣個好價錢,衙差們很高興,互相之間擠眉弄眼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廳堂裏其餘幾個人喊道:“嗳!那個小姑娘既然被世子訂走了,那他娘……我要他娘…..瞧著年紀也不是很大,捯飭捯飭帶回去招呼客人也好啊。”

“就是!”又有人出價,拿了一包銀子放在桌上道:“大覃的兩班不是最很喜歡豢養家伎以娛賓朋嗎,有肉臺盤,香痰盂,哈哈,不知道大覃的女人和咱們仙羅的女人有什麽區別……是不是別有一番風味,哈哈!”

一陣放肆下流的笑聲,此起彼伏。

岳紅衣回頭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她隱約知道一些他們口中的一些放浪行徑,她爹曾經收藏過一套《韓熙載夜宴圖》,裏面就畫到韓家畜養家伎的場景,據說六幺舞因此傳世。

那些人還在肆無忌憚的說著:“不過咱們要先驗貨,不然誰知道買回去的是不是一個老太婆,搞不好幹巴巴的,還不如家裏的婆娘,那能有幾個意思!”

“好嘞!”幾個衙差高興的摩拳擦掌道:“這就給各位大爺驗貨!”

紅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動物,奓了一身的毛,高聲喝道:“不許你們碰我娘。”

她用求救的目光望著世子,這個萍水相逢的男子看上去並不像是個壞人,但是世子毫無反應,他雙手環胸,冷眼旁觀。

紅衣登時明白了,世子是在等她點頭,只有她妥協了,他才會出手相救。

她不再奢求世子幫忙,疾步奔到岳夫人身邊。

由於她的腳傷的很嚴重,之前乳母給她裹了小腳,使得腳有些變形,再加上這段日子以來凍的厲害,腳上生了凍瘡,一只腳伸出來真可謂是紅腫青紫,五彩繽紛。又沒有藥膏塗抹,於是流膿的流膿,流血的流血,千瘡百孔。

衙差們見狀,故意腳下一勾,絆了她一跤,她一頭栽到在地,眼睜睜的看著母親被衙差們摁在漆紅的柱子上一手扒了一件外衣,然後將領子從頭頸扯到肩膀,露出一大片肌膚,嚷道:“瞧見沒有?!雖說不是什麽二八姑娘了,但細皮嫩肉的,各位大爺們價錢可別給低了。”

岳夫人淚流滿面,咒罵道:“你們這些殺千刀的!老天爺會收拾你們的,你們這些殺千刀的……”

“還敢嘴硬!”一個衙差‘啪啪’對準岳夫人兜頭就是兩耳光,其後將她胸前的領口扯得更大一些。

廳堂裏的男人們歡呼雀躍,手持各種器具敲著桌子起哄,乒乓作響,高喊道:“再低一點,再扯大一點,幹脆把她扒光了得了,大覃的水土養人,咱們仙羅的娘們這個年紀都灰頭土臉的,哪裏來這一身白花花的好肉,來啊,讓大爺們一次看個夠。”

岳夫人漲紅了臉,心如死灰的閉上眼睛。

岳紅衣心急如焚,支起雙肘撐著身子,一點一點往她母親身邊爬去。

衙差見她那副頑強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眼角瞥了一眼世子,見世子沒有阻攔的意思,一腳踩在紅衣的手上,狠狠地碾著她的手。

紅衣壓抑不住,‘啊’的一聲痛呼,感覺手指頭都要碎了。

岳夫人看了一眼女兒,她被幾個衙差一人一條胳膊死死的鉗制住,還有一個則伸手探向她的胸間。岳夫人一咬舌頭,口中登時一股腥甜,一點點一縷縷的血跡順著嘴角流下來。岳夫人對紅衣道:“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好好活著,娘只能陪你到這兒了。”說完,使出全身力氣發了瘋一般的,掙脫了衙差們的桎梏,奮力的一腦袋撞到柱子上,‘砰’的一聲巨響,如同破瓜一般,是一種又沈又脆,裂開的聲音。

整個大廳裏環繞著紅衣的尖叫:“娘——!”

岳夫人的身體順著柱子慢慢往下滑,最後仰躺在地。

紅衣撲過去,撲到母親身前,雙手忙亂的掩蓋著母親胸前的衣襟,一邊捧著岳夫人的頭,顫聲道:“娘,娘,您能聽到紅衣說話嗎?”

“您別丟下紅衣一個,紅衣還要和您一起回大覃找爹爹,娘——”

岳夫人的眼睛勉力的瞇開一條縫,氣若游絲道:“娘做不到了。娘實在是太痛苦了。也許是前半生跟著你爹爹過得太好了,所以老天爺要把這樣的日子收回去。娘沒用,娘也想一直保護你,可是娘不能讓你爹死後還面上無光,所以對不住了,孩子。娘不得不拋下你一個人,娘……可以死,但不能受辱。孩子,對不起了,娘……沒用……”

說完,岳夫人的雙眼一閉,紅衣抱著岳夫人的屍體仰頭痛哭。

驛館裏天天發生這樣的慘劇,對這些貴族來說,早就習以為常。

掏銀子的大爺眼看著活生生的女人變成一具冰冷的死屍,頓覺無趣。

沒人註意到樓板微微的響動,穿白衣的公子,雙手背於身後,緩緩踱步而下,微微側身,看到廳堂內發生的這一幕慘烈又荒唐的悲劇。

他瞇著眼,居高臨下的俯視所有人。

張放想要提醒主子不要多管閑事,但是一想到剛才兄長的下場,又把話給吞了回去。

淳親王不同於別人,面上親善,骨子裏透著一股弒神般的凜冽之氣,他說一不二,就像剛才,前一刻還好端端的聊天,下一刻就要了你的命,他表面看起來和風細雨,殊不知你可能早就觸了他的逆鱗。

紅衣淚眼朦朧的擡頭,就見到白衣的公子朝她走了過來,她泣不成聲,也顧不上那麽多,宛如看到救星一般,扯住來人的袍子,求道:“哥哥,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娘,我求求你了,我給你做牛做馬,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們。”

白衣公子嘆了口氣,蹲下身來探了探岳夫人的鼻息,又摸了摸頸部的動脈,憐憫的望著她搖頭道:“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哥哥——哥哥!”紅衣扯住他的袍角不松手,“哥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幫幫我,沒有人可以幫我了,他們——”她哭的語無倫次,指著在場的所有人道,“他們都不是人,他們草菅人命,這裏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娘,我爹,他們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我們承受這一切……”她說到這裏,突然她像是意識到什麽,松開了李元瑯衣袂的一角,連聲抱歉道:“對不起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弄臟了你的袍子……”她很害怕,這些達官貴人她一個都惹不起,他們都高高在上,弄死她就像踩死一直螞蟻,她膽怯的伸手欲將李元瑯的白袍擦幹凈,可是自己一手的血,越擦越臟。她無助的坐在那裏,不知所措,滿面都是淚水:“我不是有意的,哥哥,你不要生氣,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她跪地磕頭,“哥哥,我求求你,你帶我走吧,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李元瑯看著自己衣襟下擺的血手印,居然沒有生氣,反而問道:“你說是申國公府的人害了你全家,你可有證據?”

岳紅衣頹喪的擡頭,喃喃道:“證據?我們家的藥材還沒進宮,怎麽能是我們的參出了問題?我們家世代皇商,祖祖輩輩的教訓就是一定要守規矩,講誠信。哥哥你相信我,我從小跟著爹爹哥哥整理藥材,就連我都知道,藥有七情配伍。”紅衣喉中哽著淚,一邊努力的背誦道:“分別是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相殺,相惡,相反——相須,譬如說大黃與芒硝一起,可增強攻下瀉熱的效果;全蠍與蜈蚣同用,能平肝息風、止痙定搐。黃芪搭上茯苓,是相使。顧名思義,是以一種藥為主,另一種藥為輔,能令黃芪補氣利水的功效事半功倍。相畏,即受彼之制也……我還知道很多很多,哥哥,我可以一一背給你聽,真的,你相信我,連我都知道的事,我們家絕沒有可能弄錯。再說了,調查總需要個時間吧,可事發至今不過數日,已經定案為我岳家謀逆,為什麽?我岳家放著好好好的皇商不做,與宮裏無冤無仇,我們為什麽要害太皇太後!”岳紅衣哭訴道,“我不知道還有什麽證據,我以為我說的就是證據,可是有誰聽?有誰聽……”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俯身抱住岳夫人的身子不撒手,明亮的雙眼猶如雲霧遮月,再沒有光彩,原本一顆渾然天成的寶石就像被磨過了一般,只剩下模糊而粗糲的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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