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一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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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水北登時清醒,起身翻看最後兩份沒賣出去的晨報。

章慈安的照片晃眼地印在《江朔晨報》的第二頁,整整一個版面都是在講高考狀元的學神生涯。

程水北崇拜和暗戀章慈安的時候,這一頁被他從報紙上剪下來貼在床頭,上面的話都能倒著背個滾瓜爛熟了。

章慈安幾歲上的小學和初中,章慈安奧數成績多麽逆天,章慈安是怎麽參加比賽為校爭光……程水北如數家珍。

但他不記得報紙上有這麽一句:“章慈安表示,自己對本次的高考成績並不滿意,有在江朔市高中覆讀並重新參加高考的打算。”

兩行黑色的小字印在最後的角落裏,不是張老頭這種閑的沒事連夾縫廣告都看的人,還真發現不了。

程水北瞪大了雙眼,湊在路燈底下將覆讀的這兩句重看了四五遍。

這份普普通通的報紙,偏偏和程水北記憶裏的那份不一樣。

2005年的章慈安,做了和從前不一樣的決定。

“小北你看什麽呢,要我說這章慘章不慘的是學糊塗了腦子不好使,考那麽高的分不去讀大學還覆讀……”

“爺,說不定這個哥哥想上更好的學校呢。”

程南和張老頭一人一句搭腔討論,可程水北再清楚不過,章慈安從前的成績,國內所有名校任他選,頂尖學府的招生負責人快把章家的門檻踏破了,就連國外名校只要章慈安想去都隨隨便便,不可能有什麽為了考上更好的學校去覆讀的理由。

程水北搞不清楚,可是他清楚一點——章慈安不能覆讀。

章慈安要是覆讀了人生的軌跡就會改變,2021年那個十大傑青、34歲的年輕教授,還有那些專利和論文說不定就都沒有了。

他可以不賴在章慈安身邊,但不能看著章慈安本該完美的人生出現一丁點的紕漏!

“大爺今天得麻煩您收攤了,收完順路把程南送過去,跟程叔說我今天有事晚點兒回去,給我留個門。”

程水北簡單交待兩句拔腿就往東邊跑去,連跑了兩個路口看見紅綠燈才想起來還能坐車,趕緊投了一塊錢鋼镚坐上公交車。

公交車一站一停晃晃悠悠,緊趕慢趕,太陽落山,程水北來到了城東的江景別墅區。

江朔市的名字來源於城東的那條河——雲江。

雲江水面不寬,稱不上一條江,可是縣志古書裏都這麽寫,江朔人就驕傲地稱他為大江。

江朔人沿江起城,越發展越往西,城東的這片傍水的好地方就被有心人開發成了江景別墅。

其中最豪華的就是章慈安和改嫁後的何明穗住的臨江別苑。

臨江別苑建在雲江拐的那個彎兒裏,錯落的小別墅推門出來就能看見江岸風景,夏天河風一吹愜意自在。

但房價也同樣的“愜意自在”,能和程水北認知裏禹南市中心的黃金地段媲美,在城西那群風霜裏掙紮的人們眼中是妥妥的富人區了。

程水北從臨江路路口下了公交車,走在安靜的別墅區街道,遠看著高高低低的別墅群,心裏頗多感慨。

他在這片地方做貴少爺吊兒郎當混日子的時候,他的哥哥和爸爸正在泥濘裏浮沈。

再來一次,程水北不會不明不白地跟著母親離開。

去章家的路和回何明穗改嫁的邵家的路是一條,程水北無比熟悉。

所以看見那座熟悉的小樓的時候,程水北下意識地擡頭望了一眼。

精致的玻璃窗後、馥郁的花園裏,女主人應該也在愜意地生活。女主人帶來的那個臭屁小孩兒應該也在和繼父鬥智鬥勇。

程北屬於這裏,程水北並不。

程水北快走幾步,越過邵家的豪華大門,向著章慈安家的方向進發。

走到章家門口的時候,程水北按門鈴的手擡在半空,半天都沒有按下去。

他猶豫了。

阻止章慈安覆讀肯定是要阻止的,用什麽名義,什麽身份呢?

章慈安的一夜情夫?程水北估計自己把幾個字說出口,得被章家的保鏢追出八裏地去。

隔壁家那個不聽話的小孩兒?可程水北現在的樣子是18歲,不是10歲。

程水北糾結的時候手裏就喜歡掐點什麽,一個不留神竟然把章慈安家院墻上的薔薇花折下來一朵。

章慈安的媽媽喜歡花花草草,章家滿院子都是春色,就連院墻外面也爬滿了雍容的龍沙寶石。

粉色花瓣擱在手心裏,程水北頓感自己像個偷花賊,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恰逢此時,沈重的銅色大門開了。

“吱呀”一聲後,一團白色的大毛球從門後跑出來,沖著“偷花賊”程水北“汪汪汪”一通喊叫。

那是一條薩摩耶,程水北知道它的名字。它叫妞妞,是章慈安的作家母親竇淑意養的狗,大名叫做章二妞,程水北沒少因為這個名字取笑章慈安,甚至還給章教授取過“章大妞”的名字,理所當然也被章教授按在沙發上狠狠地教訓過。

程水北小的時候和妞妞的關系不錯,賭氣從邵家跑出來的時候經常到章慈安家附近“避難”,趕上保姆遛狗,程水北會看在章慈安的面子上,和他的“狗妹妹”玩一陣。

這時候的妞妞當然不認識橫空出世的程水北,只當這個偷了自己家薔薇花的人是個賊,費心費力地盡狗狗的職責。

程水北手裏捏著花,感覺狗叫聲遲早把人引過來,想捂狗嘴也不行,一人一狗正在對峙,熟悉的聲音又傳到耳邊。

“妞妞,安靜。”

是章慈安。

章慈安跟在妞妞後面出來,程水北一擡頭剛好和他對望。

他穿著幹凈利落的運動裝,手裏拎著對折的狗繩,一副出去遛狗的架勢。

“是你……你怎麽在這兒?”章慈安得眼神裏充滿了驚訝,還有一些程水北向來讀不懂的深沈意味。

程水北手裏舉著那朵薔薇花,臉上還有羞紅的愧意,架勢好像沖上門來告白的楞頭小青年。

他趕緊背過手去,把“偷”人家的花藏起來。

人都撞上了,不說也不行了,程水北心一橫:“你要出去遛狗嗎,我……我有點事和你說,邊走邊說吧。”

程水北低頭,剛剛氣勢還很兇的妞妞在章慈安制止以後乖乖地待在小主人的腳邊,腦袋不住地蹭章慈安手裏的狗繩,看起來很想出去玩。

章慈安沈默良久,終於回答:“好。”

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章家大門裏走出來一個穿著長裙的女人,她拿了件外套,一開口叫住章慈安把衣服遞給他。

“小慈,你帶件外套,晚上天冷。”

“知道了媽,外面風大,你先進去吧,我遛完妞妞就回家。”章慈安接過衣服,一臉的乖巧聽話,是程水北不曾見過的模樣。

這就是章慈安的媽媽,江朔市的明星作家竇淑意。

程水北立馬拘謹起來,恭恭敬敬地喊了句:“阿姨好。”

竇淑意看了他一眼,溫和地說:“是小慈的朋友嗎,那你們先聊,阿姨先回家了。”

待章媽媽離開,程水北刻意選了避開邵家的那條路,兩人相顧無言。已經走出章家很遠了,他還是沒想好該怎麽開這個口。

他上次不光把兩個人的事情歸結為一夜情,還在章慈安的耳邊羞辱了人家的技術。現在又找上門算怎麽回事。

兩人踱步到噴泉花園附近,章慈安把妞妞放開到沒人的草地上去撒歡,和程水北並排坐在長椅上。

一個是精致的少爺裝扮,一個穿著報社贈送的宣傳短袖,腳上涼鞋都快跑開膠了,來往路過的人任誰也不會相信這兩人睡在一起過。

“找我什麽事。”

章慈安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模樣,目光盯著遠方撒歡的妞妞,並不管顧程水北的別扭模樣。

程水北深吸一口氣,早死晚死都是死:“我在報紙上看到你了,就是高考狀元那篇采訪,照片挺帥的。”

先說點別的分散註意力,是程水北糊弄章慈安的一貫做法。

章慈安皺皺眉頭,似乎並不吃他這一套,只是扭頭追問道:“你要說什麽?”

章教授永遠是這樣,不說廢話,直言正題。

程水北鼓起勇氣和他對視:“我就是想來問問你,你考那麽好,禹南大學都隨便你上了為什麽還要覆讀啊?”

他終於問了出來。

章教授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說服別人之前不妨問問人家主見背後的理由,有的放矢。

而程水北時隔多年,仍舊在按照他的這一套做事。

章慈安沒有回答,盯著程水北的眼睛看了好久,反問他:“我為什麽非要去上禹南大學?”

程水北心裏想:你就是應該去讀禹南大學,走你風風光光的科研教授路途,為國爭光,為世界謀發展,造福全人類。

但他說不出理由,只能機械地重覆心裏話:“我就是覺得你考這麽好,去國內最好的大學,學學火災啊消防啊什麽的,再讀個碩士博士研究生,接著做教授,有什麽不好的……”

他越說越心虛,幾乎是把章慈安上輩子的生平念了出來,也不知道章慈安能不能聽明白,他的未來路途平平展展燦爛輝煌,遠遠不用去覆讀再受高中一年的苦。

只可惜今晚的章慈安問題格外的多,沒等程水北說完就開始發問:“我為什麽一定要學火災?”

章慈安上輩子為什麽選火災,程水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這個重要的問題。

章慈安評教授的時候他幫忙整理過資料,他的大學就讀材料裏寫著,章慈安是大二那年才轉去的相關領域。

至於為什麽學火災,程水北從前自然也問過。

他還記得當時章慈安回答這個問題的樣子,他摘下金絲邊眼鏡,神情莊重又哀傷。

章慈安說:“18歲那年,我的母親死在一場大火裏。”

作者有話要說:

章狀元,章慘章不慘,章大妞……章教授知道他在報刊亭三人組眼裏有這麽多外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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