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後，青玉和念玉相繼回來。

顧雲凰還在低頭沈思。

景鈺輕輕敲敲杯子，聲響驚醒了她。她擡頭看來，景鈺方才道，“崔問。”

顧雲凰不明所以，景鈺再次提醒道，“崔問有個侄子崔頌，時任大理寺少卿，此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但對崔問這個大伯卻又極是尊敬。”

崔頌，顧雲凰知道這個人。比之崔問還要荒淫好色，比起崔問喜歡面貌精致的女子不同，崔頌獨好弱不驚風、我見猶憐那一掛。除此之外，亦如景鈺所說，崔頌因是崔問一手養大，又一手扶持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對崔問極是敬重。若是崔問出事，他必會徹查到底。

有計在心，顧雲凰也不急了。看向等候在一旁的青玉，青玉道，“除了三皇子、四皇子外，大皇子、二皇子都派了人前往慶德，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雖沒有動，但所屬的外家，卻都派了人。除此之外，朝中亦有不少十數大臣，也都暗中派了人去往慶德。”

一邊說，她將一張紙遞了過來。紙上記著的，正是派人前往慶德之人。

顧雲凰看了眼，人數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紙折好遞還給青玉，淡聲吩咐道，“給李庭筠和哥哥去封信，告訴他們京中的情況，將這個也放在信中。”

青玉去後，景鈺笑問，“你想姜月瑤身份一事，在慶德大白天下？”

“嗯。”顧雲凰說道，“姜月瑤母女的身份在慶德鬧開，一是不給皇上緩沖鎮壓的時間。二是，京中有崔問了，若是再同時鬧個姜月瑤，很容易就分散了註意力。”

她既做了決定，景鈺也沒有多評判。將茶杯推到一邊，看一眼外邊漸晚的天色，他起身，“要不要到外邊去走走？”

“去哪裏？”顧雲凰問。

“東湖。”

顧雲凰眼中光芒一轉，跟著起身，“好呀。”

兩人飄然出了丞相府，坐上墨影早準備好的馬車，慢慢出了京城。夕陽西斜，晚霞蓋天。顧雲凰掀起簾子朝前看去，金黃色的火燒雲從眼前一直蔓延到了天際，因走的並不是官道，路上行人寥寥，景鈺伸手過來，將她手中的簾子掛到玉鉤上。顧雲凰偏頭看向他，景鈺便將一杯茶遞過來。

雙手捧著茶杯，顧雲凰靠在涼枕中，“你是早就料算好了，我會跟你出來？”

“琴音坊除了琴不錯外，素食也一向極為有名，我想雲凰一定會喜歡。”景鈺答道。

琴音坊。

顧雲凰想起幾月前在桃林中所聽所見，嘴角勾了勾。景鈺目光落在在勾起的嘴角處，笑問，“雲凰不信？”

“信。”顧雲凰道。

可她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不相信。景鈺並沒有去戳破她，同她一樣，靠在涼枕上，目光在她發上的紅瑪瑙雕成的木棉花釵上掃了眼，他道，“雲凰可會彈琴？”

“不會。”顧雲凰眼都不眨。

景鈺笑了，“那雲凰為何不戴我送你的那套釵子？”

他話題轉得太快，顧雲凰心中想著事，一時差點沒有反應過來。頓了稍許後，她看他一眼，“你是嫌現在的麻煩還不夠多？”

景鈺低笑出聲，淺抿了一口茶後，將杯子擱到一邊，從角落出抽出一方桃木可折疊的矮幾擺到馬車中間，又拿了盒玉棋出來，擺到桌上後，看向她。左右無事，顧雲凰坐過去，執了黑子看向他。

一局棋還未完，東湖便到了。

景鈺摔先放下棋子，約了她下次繼續後，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馬車，朝著湖岸走去。湖岸口，已有花船停靠在此。顧雲凰跟著景鈺一去，一白衣輕紗的少女便從船中迎了出來。少女正是妙音，盈盈對景鈺一禮後，擡眸朝顧雲凰看來。掩去眼中的驚愕和一絲不為人所察覺的黯然後，她再次屈膝，給顧雲凰見禮。

顧雲凰輕點了一下頭，算是回禮。

妙音在前引路，腳下微緩，似要與景鈺並肩。景鈺錯開身子，眸色溫軟的看向顧雲凰，伸手做了個請。顧雲凰看一眼那花船，搖頭。景鈺便也沒有強求，慢下步子，與她並肩而行著上了花船，帶著她朝二樓走去。妙音跟在兩人身後，看著景鈺嘴角淺淺的笑，溫潤的眸，還有隔著極遠也能感受到的清淺明暖的氣質，心中微微發澀。

顧雲凰跟著景鈺上到二樓，在樓口處，看到坊廳中獨飲的徐子年，她的腳步微微頓了頓。徐子年早在聽到腳步聲時，已經擡頭。看到顧雲凰一刻，他嘴角一勾，朝她淺淺點點頭，轉向景鈺，“我以為，我會等到半夜子時。”

景鈺神色淡然，照顧著顧雲凰坐下，給她倒好茶，將自個面前的碗筷移到她面前後，才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徐子年嘖嘖兩聲，對顧雲凰道，“他是在嫌棄我礙眼了。”

顧雲凰事不關己的喝著她的茶，不接話。

徐子年長嘆一口氣，長道了聲‘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後，偏頭看向站在一邊的妙音，讓她去撫琴。妙音餘光看一眼景鈺，看到他的全部註意力都落在顧雲凰身上，一絲一毫也沒有註意到她後，心中更澀的坐到了琴前，“徐公子想要聽什麽曲？”

“就彈妙音姑娘最擅長的那兩首吧。”徐子年道。

妙音調了下音色，手指淺勾，琴音如流水，緩緩流瀉而出。徐子年靠在椅子中，筷子輕敲著酒杯，和著琴聲。景鈺看顧雲凰無聊，將面前的糕點換到她面前。顧雲凰拿起塊嘗了一口，味道清淡，不甚合她的口味。嘗了一口，便放到了一邊。景鈺見她不喜，叫來墨影，低聲跟他吩咐了幾句。妙音雖彈著琴，心思卻一直落在景鈺這裏，隱隱聽到他說了幾個糕點名字，讓墨影去寶香齋買來。墨影連遲疑都未遲疑，甚至還回頭問顧雲凰要不要再到醉仙樓裏買些吃食來。

顧雲凰也真沒額頭，隨口點了幾個醉仙樓裏的拿手菜。墨影記好後，足尖一點，如驚鴻掠過湖面，往京城去了。

澀然化成苦意，苦意融到琴音中，連琴聲也變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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