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再沒有遺漏，顧雲凰便要取針，眼尾掃到景鈺身上的衣裳，她收回手，起身幫他將外裳脫下，還要再脫，動手之餘想起屋中還有一個青玉，稍稍頓了頓後，看著他身上絲錦的薄衫，遂又作了罷。

景鈺氣息漸漸弱下去，顧雲凰再不敢耽誤的取出長針。下針之時，她看著他問，“皇上又懷疑你了？”

他的毒，她已經解過三次。且在他進宮之前，還給了他壓制的藥丸。若是沒有外物催發，就算覆發，也是在可控的範圍內，絕不會像他現在這樣，毒發反蝕不說，比她第一次見他時還要嚴重上幾分。

景鈺面色極白，白得幾乎已經透了明。聽言她的話，他閉上雙眼，氣若游絲的答道：“這兩日在宮中，衣食皆是皇上的人在打理。”

那就是說，這兩日皇上又在他的衣食上動手了。

顧雲凰眼底有殺意流轉著劃過，看他強撐著的模樣，軟言道：“累了就先睡一會兒吧，待天亮後，我叫你起來。”

景鈺眼皮掀動了幾下，竟是連睜都睜不開了，低應一聲‘好’後，頭一歪，便暈了過去。顧雲凰平靜的撚針、下針，迅速又穩又快，眨眼五十六針落下。待再拿針，青玉上前來阻止。顧雲凰眉宇冷靜，“放心，我有數。”

他的毒，原本是被壓制在方寸之間的。如今被人為的催發，五臟六肺，七經八脈，毒素擴散之快，已經是人力不可控。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強力而行，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而他，也就再醒不過來了。

青玉看一眼景鈺，又看一眼旁邊放著的雪參，終是往後退了一步。又是三十針落下，顧雲凰停下來，脫鞋上床，跪坐到他身邊，含兩片雪參在嘴裏後，指尖撚起，一一從每根針上彈過，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靈力從她手指所過之處，透過針尖迅速鉆入他的體內，繼而朝著五臟六腑，七經八脈流轉而去。

一遍、兩遍、三遍……

一盒雪參，不過半個時辰，便只餘最後兩片。而景鈺，不僅沒有絲毫起色，面色反而還由先前的蒼白，漸漸暗了下去……

顧雲凰額頭汗水如雨般落下，身上的衣衫也已盡濕。但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擦，伸手朝青玉要最後兩片雪參。青玉咬著牙，連同盒子一塊遞過去，“小姐……”

兩片雪參咬入嘴裏，都等不及它自己融化，顧雲凰已經三兩口嚼碎後咽了下去。又是一遍靈力催激，還是沒有反應。顧雲凰心中的倔意上來，“出去！”

“小姐！”

“出去！”顧雲凰再次道。

青玉搖頭，在顧雲凰冷著臉看來時，她撲通一聲跪下，“奴婢不出去！奴婢就要守在這裏看著小姐！”

顧雲凰臉上的冷散去，“青玉，聽話。”

“小姐，不可以。”青玉跪行兩步，要去拉她的手阻止。顧雲凰閉了閉眼，腦中萬千思緒滑過，最後她睜開眼睛看著青玉，認真的說道，“青玉，我不會有事。我還沒有報仇呢，怎會有事？”

青玉還是搖頭，但在顧雲凰堅定的目光中，她終於敗下陣來，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天漸漸的亮了。

先是一線白，緊接著，那白像是被白墨渲染般，一點一點逼退黑色。在整個天空大亮的那一剎，門口守著的墨影、青玉、念玉、含玉以及大門口守著的徐霖、還有暗中守著的景王府暗衛們齊齊瞪大了雙眼。

院子中，所有的花齊齊的開了。

不論時節，不論品種。

花開至極盛，又瞬間落敗，甚至連根枝也枯了。

但在根枝枯萎的剎那，一陣濃香如風卷起，在空中盤桓片刻，朝清芷閣卷去。清芷閣的門、窗突的大開，香風如蝗蟲過境，從門、從窗鉆入，在床前盤桓旋轉，漸漸由無色轉換成粉色，再由粉色變成紅色，慢慢的，那顏色化為一朵彼岸花。彼岸花徐徐綻放，像是一陣清潤的風，又剎時歸於需無。

門、窗再次關上，一切歸於寂無。若不是院中的殘枝敗葉，這一切似乎都是一場錯覺。

又半個時辰後。

在青玉心神提到嗓子眼，隨時都要沖到屋中時，顧雲凰的聲音從裏屋傳出來，“青玉。”

青玉猛的沖進屋中。

顧雲凰坐在床裏頭，景鈺穿戴整齊、且面色紅潤的躺在她的身前。她的臉色極白，眉眼卻又極亮，看著青玉沖進來，她盈盈一笑，“好了，讓墨影進來將景世子送回去吧。”

……

“小姐！”

“青玉，我有些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若是回頭有人問起院中的情況，你記得……”

“小姐！”

天色大亮，陽光漸漸的升起來。

墨影認真看一眼昏過去的顧雲凰，帶著景鈺幾個起落間回了宮。剛進流華宮不到十息，外邊，淩亂紛雜的腳步聲傳了進來。墨影眼底閃過一抹殺氣，迅速的將景鈺放到床上，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告訴皇上，景鈺毒發，不宜見人。”墨影正要退開之時，景鈺忽的睜開了雙眼。

墨影幾步出去，攔住正要進門的皇上，語氣冰冷的說道，“公子毒發，不宜面見皇上，皇上請回。”

“無事，朕知道他毒發，特意帶了太醫過來。”晏允澹道。

墨影冷哼，“太醫有什麽用？皇上若真關心公子，當該到慈恩寺將弦智方丈請來才對！”

“放肆！”全福尖著嗓子叱道，“怎麽……”

“無妨。”晏允澹擡手制止住全福，寬宏道，“他也是關心鈺兒才會一時口不擇言。”

“皇上寬容。”全福恭順完，冷眼看著墨影，“昨天夜裏，得知景世子毒發，皇上便派了人上慈恩寺請弦智方丈。弦智方丈幾日前去了江南講經，不在慈恩寺，皇上這才退而求其次的請了一眾太醫入宮。”

“請皇上進來吧。”景鈺的聲音從裏殿傳出來，時輕時重，氣虛難續。

晏允澹目光一動，擡腳進了流華殿。

在一眾太醫給景鈺看診時，一個灰衣太監匆匆進來，附在全福耳邊低語幾句後，又悄然退了出去。全福心驚的朝床上面色蒼白無血的景鈺看一眼，快速走到晏允澹身邊，附耳低語起來。

晏允澹聽後，神色一變，看一眼景鈺，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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