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要是讓外行來看, 肯定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沈喬的眼睛很尖，只通過幾個簡單的步法就看出淺川紀子今天不在狀態。

紀子的滑行有種很強烈的沈重感，並且滑行的速度也偏慢。這是很不應該的。

她身量小巧，身材也很苗條, 應該是屬於輕盈型的選手, 按理來說滑速不會這樣低。

趙雪梅也看出來了：“沒錯, 她可能確實是生病了。”

紀子的第一個跳躍也是3A，但是在落冰的時候沒有站穩, 摔倒了。

不過她很快就站了起來，繼續接下來的節目。

到了第二個跳躍的時候，她的3F又一次摔倒了。

“她這裏應該是打算做一個3F+3T的連跳, 這下3T也摔沒了。”趙雪梅道。

3F+3T是淺川紀子的拿手跳躍, 她在上個賽季的短節目和自由滑中都上了這個連跳。

節目進入到後半段，紀子看上去越來越吃力。沈喬有些懷疑她能不能完成最後一個跳躍。

到了最後一跳, 紀子縱身一躍，跳出了一個3Lz, 落冰的剎那, 她緊接著又跳了一個3T。

這是一個高質量的3Lz+3T！

“她竟然在最後一個跳躍的時候把3T給補上了！”沈喬驚嘆道，“這臨場應變能力真不是蓋的。”

趙雪梅點點頭：“她和你一樣, 都是心理素質很不錯的運動員。”

沈喬不由的對紀子生出一種敬佩之情。她當年在紀子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沒有這麽強大的心理素質。

短節目結束, 紀子疲憊地叉著腰，低垂著頭喘氣。

這時, 沈喬看到了站在場邊等待著紀子的梨香。

梨香對紀子說了什麽，隨後兩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沈喬眼睛一酸。

她不禁想起了2014年的那一次大獎賽中國站, 那時她18歲, 正面臨著幾乎無解的發育關。當時還有不到三個月就是索契奧運會了, 可是她的身體狀況很糟糕，根本就完成不了已經掌握的技術動作。她非常焦急，沒有聽取周舟的建議，執意在自由滑中上了兩個3A。結果並沒有奇跡出現，她摔得很慘，只拿到了第三名。

在頒獎儀式上，她握著銅牌泣不成聲。而當時拿到冠軍的小梨香只有16歲，她不忍心看沈喬如此難過，就把她拉上了最高領獎臺，一邊擁抱她一邊用軟軟的聲音說道：“It’s OK.”

那也是她們友誼的起點。

淺川紀子的短節目的分數出來了，只有65.82分，暫時排在第四。

她看上去非常自責，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梨香坐在她的旁邊，攬住了她的肩膀，溫柔地說道：“沒關系的，你已經表現的很不錯了。”

梨香的抽紙盒是一個邦妮兔的造型。兔子的肚子上開了個洞，露出了半截衛生紙。紀子從那個洞裏抽出幾張紙，哆哆嗦嗦地擦著眼淚。

花滑比賽的等分區又被稱為kiss&cry，而這個名稱的由來其實還有個小故事。

在1983年的赫爾辛基世錦賽中，電視臺的工作人員詢問這個等待分數的地方叫做什麽，一位賽事官員告訴他，這裏是“kiss and cry corner”，意味“親吻哭泣的角落”。於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就在地圖上，將等分區標為了“kiss&cry”。

這個說法浪漫又溫情，被大家一直沿用至今。在分數出來的那一剎那，運動員或許會激動地與教練擁抱甚至親吻，又或許會因為不理想的排名而哭泣。

這個角落承載著太多幸福和心碎的時刻，讓沈喬一生都無法忘懷。

看到哭泣的淺川紀子時，她恍惚間又想起了，自己在平昌奧運會上看到分數的那一剎那。

自由滑摔倒、右肩脫臼、裁判控分，這一切都壓得她喘不過去來。傷口的劇痛在激素的作用下被掩蓋了不少，最為難耐的還是心裏的苦楚。女孩的青春裏有多少個四年，花滑運動員的職業生涯裏又有多少個四年？三屆奧運會，她都沒能拿到最想要的金牌，她還能等待多久？

她很想在鏡頭下保持體面，很想能忍住哭泣。

可是她做不到。她完全沒辦法假裝不在意。

四年裏的辛苦和付出，只有她自己清楚。為了練花滑，她放棄了學業、放棄了愛好、放棄了人生的其他可能性。

都已經這樣努力了，可是為什麽還拿不到金牌呢？

淚水模糊了沈喬的視線，她在痛苦的回憶中越陷越深，仿佛將過往的日子再次經歷了一遍。

“庫爾雪娃上場了。”

趙雪梅的話將沈喬從回憶中拽了出來。她眨了眨眼睛，讓淚水悄然風幹。同時，她看向了冰場上亭亭而立的銀發少女。

庫爾雪娃的短節目配樂選自芭蕾喜劇，《葛蓓莉亞》。

芭蕾和俄蘿的適配性很高，很多俄羅斯的女單選手都喜歡滑芭蕾舞劇。

庫爾雪娃將銀發盤起來了，看上去非常淑女。

“她的頭發是天生的嗎？”沈喬好奇地問道。

趙雪梅道：“是啊。她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說，其實她的頭發是金色的，只是因為太淺了，所以在冰面的反射下看就是銀色的。”

沈喬點點頭：“噢噢，怪不得那天抽簽的時候，我感覺她的頭發有點偏金色。”

“別說頭發了，”趙雪梅趕緊把話題拉回了正軌，“你看她的滑行，非常好啊。”

“嗯，變刃的時候很流暢，滑速也挺快。”

雪娃的第一個跳躍是3S+3T，她不僅輕松完成了，還做出了rippon的姿態。

“軸心很正啊。”趙雪梅一遍看著一遍讚嘆道。

她的第二跳是3A，高遠度都很不錯，滑出的姿態也很完美。

趙雪梅倒吸一口涼氣。

沈喬的這個對手，好像很強大啊......

節目進行到後半段，雪娃迎來了最後一個跳躍。她由左後內刃滑行，隨即右冰刀齒點冰起跳，做出了一個tano姿態的3F。

依舊是完美落冰！

短節目結束，庫爾雪娃做到了clean。

趙雪梅把雙臂抱在胸前，眉頭緊鎖著說道：“她為什麽一點缺點都沒有呢？這種對手，也太恐怖了吧。”

沈喬搖搖頭道：“不，她有缺點。”

“嗯？”趙雪梅轉頭看向沈喬。

“她的缺點是體力，”沈喬有條不紊地分析道，“你看她的跳躍編排就知道了。兩個高BV的跳躍全放在了前半段，最後一個3F也只是在後半段的開頭。短節目不能上四周，大家的難度都不大，怎麽可能放著1.1倍的加分不要？”

趙雪梅突然有種背脊發寒的感覺。

沈喬說的很對，雪娃唯一的短板就是體力。可是讓趙雪梅感到難以置信的是，連她都沒能發現的問題，沈喬居然僅僅通過一次短節目就看出來了。

要知道，她執教了幾十年，而沈喬接受專業訓練才幾個月啊！這怎麽可能？！

在和沈喬相處的日子裏，她偶爾也會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她就是想不出來到底是哪兒不對。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問題的所在——沈喬的專業知識、大賽經驗、乃至於心理素質，都遠遠超過了她此時應有的水平。

趙雪梅的心中浮現出一個不好的猜測......

“沈喬，我問你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不許和我撒謊。”趙雪梅的語氣非常嚴肅。

沈喬不知道她想問什麽，但心裏沒由來地有些慌張。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吃藥了。”趙雪梅的表情無比認真。

沈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樂不可支地說道：“怎麽可能啊，那不然尿檢是怎麽過的？”

趙雪梅將信將疑地問道：“或許有一種檢測不出來的新藥物？吃了之後可以提升心理素質，還能提高智力水平的？”

沈喬扶額道：“教練啊，你想想，要是真有那種東西，我還練什麽花滑啊，直接去考清華了。”

趙雪梅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有理，便沒有再深究這個問題了。

沈喬覺得待在趙雪梅的身邊讓她無比的安心。

要讓趙雪梅相信自己穿了，還不如讓她相信自己吃興奮劑了。

雪娃的短節目分數出來了，總分77.82，暫時排名第一。其中，T分有41.38，P分有36.44。她的分數上標了“SB”的記號，意思是Season Best，賽季最佳成績。

她對這個結果非常淡定，只是微笑著朝鏡頭揮了揮手。

很快就輪到了壓軸出場的章小米，她在選拔賽中的短節目連跳是3T+3T，但是在這次大獎賽中，她拿出了3S+3T。

“章小米又出了新的3+3連跳？”沈喬有些意外。

“看來外訓對她來說是有用的，”趙雪梅摸著下巴說道，“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能練出4S。”

章小米滑完後，短節目比賽就全部結束了。在所有選手中，庫爾雪娃拿到了第一，沈喬拿到了第二，章小米位列第三。而方晴和淺川紀子分別是第五和第六。

離開比賽場地之後，沈喬正打算回酒店找趙雪梅覆盤，沒想到戴著口罩的林白突然截住了她，把她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沈喬奇怪地問道：“有什麽事兒麽？我正打算去找教練呢。”

林白神神秘秘地說道：“先別管比賽了，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保準感興趣。”

“什麽？”

林白最擅長吊人胃口，慢慢地說道：“比賽之前你不是給了我最前排的票嘛，然後我剛坐下，就發現旁邊坐了個男的，帶個鴨舌帽，還戴著口罩。看上去還挺高的，那腿在座位前面都快擺不下了......”

“嗯？然後呢？”沈喬有點摸不著頭腦。

“然後他應該是口渴了，拿出一瓶礦泉水。他要喝水嘛，肯定就必須摘口罩啊。我看他那全副武裝的，保密工作做得比我都好。我就好奇地轉過去一看，結果你猜是誰！我的天哪！”林白激動地說道。

“誰啊？”

“是宋升！”林白興奮地臉都漲紅了，“居然是宋升！他來看你比賽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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