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喬的告別宴上，許多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喝得爛醉。大概也是因為大家拍戲的時候憋久了，很久沒有像這樣痛痛快快地聊天喝酒了。

趁著沒人註意的時候，沈喬從酒店裏溜了出來。她從兜裏摸出一包衛生紙，鋪開後墊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然後席地而坐，靜靜地看著城市的夜色。

這裏是北京的郊區，在五環之外。其實這裏不像北京，反倒有點像個三線小城。沈喬不禁想起了她的老家，長春。

在北京訓練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在三環租了一套房。但是她所有重要的東西，都還留在長春的家裏。

她家裏有個超級大的透明儲物櫃，是沈喬16歲那年她爸媽買來的，專門用來放她的獎牌和獎品。

那個儲物櫃一共有五層，下面四層都已經擺滿了，只剩下最上面的一層了。沈喬原本計劃在米蘭奧運會之前把它填滿，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

除了獎牌之外，家裏還有一件對她來說很重要的東西。那是她外婆在她小時候送給她的，一個玉佛吊墜。每次比賽的時候她都會帶上它，就像是護身符一樣。

想到這些，沈喬有些惆悵。她和父母去世後，那套房子還不知道怎麽處理。如果按照繼承法，大概是由姑媽來繼承了吧。她現在唯一在世的親人，好像就是姑媽了。

姑媽沒有兒女，就把沈喬當成了親生女兒來疼愛。

她一家人出車禍之後，姑媽肯定也很悲痛吧。

不知道姑媽會不會把房子的密碼鎖給換掉，如果沒換的話，等到她回長春的時候，還可以回家看看......

想著想著，沈喬感覺到一陣睡意襲來，就趴在自己的膝蓋上慢慢地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一陣涼風吹來，她醒了過來。

沈喬打了一個哈欠，轉頭發現宋升竟然就站在自己的旁邊。

“醒了？”宋升的聲音有些低沈。

沈喬尷尬地笑了笑，問道：“我沒睡多久吧？”

宋升“嗯”了一聲道：“也就幾分鐘。”

“你在這兒幹嘛呢？”沈喬問道。

宋升把手放進長褲的口袋裏，眼神帶著點漫不經心：“本來想出來抽根煙，看到你在這兒，就算了。”

沈喬不禁勾起了嘴角，道：“你還抽煙啊？”

宋升道：“抽的少。”

小時候瞌睡多，拍夜戲經常會困，於是他就跟著那些群演大哥一起抽一根。

幹他們這行的不能不會抽煙喝酒，吃飯的時候導演大發慈悲讓你上桌，結果你煙也不抽酒也不喝，是會遭嫌棄的。

別人會說，就一跑龍套的，真特麽掃興。

宋升放在口袋的指尖碰到了煙盒，於是他又把手抽了出來。

沈喬已經習慣了宋升說話時的言簡意賅，和他開玩笑道：“我走了之後，健身房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宋升道：“伍哥偶爾也去。”

伍哥就是《家族》裏演他們父親的老演員，算是老戲骨了。

沈喬走後，他們剩下的演員再拍兩個星期，也就差不多該殺青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沈喬左腳的疼痛感減輕了不少。隊裏為她請來了專業的冰鞋調試人員，幫她檢查她的腳和冰鞋。專家仔細檢查測量之後，在她的左冰鞋裏墊了一個帶點弧度的鞋墊，說是這樣能讓她的左腳各個部位發力更均勻。

改造了冰鞋之後，沈喬就重新上冰了。她現在穿的還是俱樂部聯賽的那雙白色冰鞋，因為在比賽的時候白色冰鞋會更美觀一些。

上冰之後，沈喬就開始在冰場上練滑行了。一周沒在冰上訓練，她想先找找感覺。

這天冰場上訓練的運動員不多，好像是因為青年組有比賽。趁著冰場空曠，沈喬正好能自在地滑行。

她的滑行用刃充分，借助手臂的舞蹈動作，把每一個動作都銜接的很細膩。

冰場上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做任何一個難度動作，大家就能看出他功力不凡。即使是完全沒接觸過花滑的外行，也能通過其姿態的優美和輕盈分辨出來。

在滑行中，沈喬找準時機，往前一蹦，2A完美落冰。

正當她打算做一個3S的時候，周雪梅在一旁叫住了她。

“沈喬，過來認識一下你的編舞老師。”周雪梅對她說道。

沈喬滑了過去，對著周雪梅身邊的男人點了點頭說道：“您好。”

男人笑著說道：“你好。”

她不認識這個男人。他看上去上了點歲數了，起碼得有四十歲。密密匝匝的絡腮胡從鬢角連到下巴，看上去有點邋遢。

按理來說，花滑運動員的節目應該至少在賽季開始前一個月就編好，並且教給運動員的。但是因為經費審批等種種問題，沈喬的節目一直拖到現在才編好。

這也就是說，沈喬需要在一周時間內學會一套短節目和一套自由滑，還要把它們練得爛熟。

這對一個成熟的運動員來說，尚且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而對於一個剛入隊的小運動員來說，那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沈喬在心裏推測，趙雪梅應該是不打算讓她參加這次的國內大獎賽了。

盡管不甘，但沈喬不得不承認，現在去質問教練是很不明智的決定。所以她只是禮貌地問編舞師道：“是現在就開始學嗎？”

編舞師和趙雪梅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對她說道：“今天我們可以先找找感覺，明天再正式開始。”

沈喬心中的猜測又一次被驗證了。她堅定地對編舞師說道：“今天就開始吧。”

編舞師笑著聳聳肩道：“也行。”

他摘下了他的冰刀套，上冰之後，滑到了沈喬的身邊，說道：“經過我和趙教練的討論，你的短節目配樂是《Wait for me》，你聽過這首歌嗎？”

沈喬點點頭。

這個選曲算是中規中矩，很多花滑運動員都滑過這位作曲家的歌。

對於一個第一次參加大賽的新人運動員來說，她對自己的節目幾乎是沒有話語權的。國內許多教練都是大家長作風，從動作配置到選曲、編舞、考斯滕全部一手包辦。

在滑出成績之前，運動員只能聽教練的。即使滑出了不錯的成績，運動員往往還是受制於教練，只有達到沈喬曾經的高度時，才有自主選擇的權利。

在教練和高層的眼睛裏，曾經的沈喬很任性。選曲她要自己選，編舞她要和編舞師商量著來，考斯滕要自己找人做，就連教練都是她自己挑的，你要換她還跟你急。不過沈喬任性，是因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有任性的資本。如今她作為初出茅廬的小沈喬，是斷然不會向以前一樣肆意妄為的。

學花滑的孩子，家庭條件都不會差，有背景的也不少。但是這些所謂的“背景”，到了訓練場上，就必須被全部抹去。

賽場上只講究實力。除非你爹是冰協主席，這個另當別論......

趙雪梅和編舞師給小沈喬選擇的這首《Wait for me》其實很適合她，曲風較為哀婉，是她這個“新人”比較好駕馭的。單純的喜悅或悲傷的情緒，總是要比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要更容易傳達。

編舞師在冰場上為沈喬大致展示了一下這套節目。他把短節目中的跳躍和旋轉的部分都空出來了，主要是展現步法和銜接的舞蹈動作。

沈喬看著看著，不禁皺起了眉。

這個編排，如果說它有什麽問題，倒也不至於。但是有點太平了，甚至稱的上是毫無特色。

沈喬一向不喜歡中規中矩的東西，讓人毫無記憶點。這樣的節目，即使clean了她也不會滿意的。

展示完之後，編舞師滑到距離沈喬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微微擡起下巴問道：“哪裏有問題麽？”

雖然他用的是疑問句，但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肯定沒問題吧。

沈喬想了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沒有問題。”

管他的，先答應下來再說，到了場上該怎麽滑還不是我說了算。

於是，編舞師一小段一小段地把短節目的編舞教給了沈喬。沈喬一邊學著，一邊在心裏琢磨著，這段不能要，那段改改還能用......

開玩笑，你在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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