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喬回過頭去，發現竟然是宋升。

他來冰場幹什麽？

不過在她仔細琢磨這個問題之前，已經脫口而出：“我不能會滑冰嗎？”

開玩笑，她上輩子可是中國女單扛把子，是名副其實的國內花滑一姐，居然有人敢質疑她不會滑冰？

宋升面無表情，似乎還冷哼了一聲。他取下刀套，熟練地上了冰。

沈喬觀察著他滑行的姿勢，貌似還挺專業的。

宋升很高，目測185打底，但他在冰上卻一點都不顯得笨拙，反而有種身輕如燕的輕盈感。

他的壓步很規範，滑行速度也達標，雖然沒達到專業水平，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下功夫練過的。

沈喬對他有些刮目相看了，她原本以為宋升只是個徒有其表的小白臉，沒想到他還會滑冰。

沈喬這人很簡單，只要你會滑冰，我們就是好姐妹。

於是她熱情地和宋升搭話：“哎，你是什麽時候學的滑冰啊？”

宋升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以前。”

說了等於沒說，沈喬腹誹道。

不過她並沒有氣餒，而是繼續問道：“你今天不用拍戲嗎？”

“不用。”宋升簡短的答道。

他越是對她愛搭不理，她就越是好奇：“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冰場的？”

“湊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沈喬再怎麽脾氣好也不可能繼續熱臉貼冷屁股了。

萬一他把我當舔狗了咋辦？

沈喬別過頭，打算練自己的滑行。當她滑倒宋升旁邊的時候，只見對方一縱身，從容地跳出了一個華爾茲跳（0A）。

這個跳躍雖然只有半周，難度並不大，但是他的銜接做得十分流暢，幾乎沒有待機時間。

他著一身純黑的運動服，只有冰鞋是純白色。微長的頭發在空中揚起，露出少年光潔的額頭。可惜那英俊的臉龐上還是沒有半分表情，像個被爸媽逼著練滑冰的小孩兒。

喲嗬，還會跳躍呢？沈喬被激起了勝負欲。

她滑到宋升的前面，優雅地側身，然後右腿向前一送，利用慣性跳出了一周半，然後平穩地落冰。

這是一個堪稱完美的1A——用刃標準，高飄遠兼具。如果不是害怕受傷，她本來還想蹦個3A的。

當沈喬自信地回過頭去看向宋升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早已滑遠了，壓根就沒看到她這個1A。

沈喬氣得夠嗆，本想在他面前炫技的，沒想到全炫給了空氣。

沈喬不打算再冒險跳躍了，萬一受傷了，那代價可就大了。還是要先進行大量的陸地訓練，把力量練起來，讓身體狀態達標。

很多剛接觸花滑的人會忽略陸地訓練的重要性，一味地追求上冰時間，覺得在冰上待的越久進步就越大。

實則不然，陸地訓練中的力量訓練、耐力訓練、平衡感訓練、柔韌度訓練和協調性訓練都是至關重要的，只有基礎打好了，才有可能在冰場上展現出最好的一面。

沈喬再鞏固了一下滑行，就下冰了。

沈喬在心裏盤算著，先打車去醫院測個骨齡，然後再回家接著訓練。大房子就是好，都不需要去訓練場，下床就能練。

冰面上只剩下宋升一個人了，他左足點冰，停在了冰場中央。

然後，他輕輕地俯下身，用手指觸碰冰面。

十指連心，徹骨的寒很快便從指尖傳往五臟六腑。

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寒冷一樣，接著把整個手掌都覆了上去。

從冷覺到痛覺，他愈發地感覺到清醒。無從逃避的清醒。

這座冰場上，從今往後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下冰的時候，宋升提著冰鞋準備離開。

老板認出他了，熟稔地給他打招呼：“帥哥，又是早上過來滑冰嗎？”

大多數來滑冰的人都是趁著節假日和周末，像他這樣每次都是工作日的早上來的客人真的很少。再加上宋升本就長相出眾，所以老板對他印象深刻。

“嗯。”宋升回答道。

過了一會兒，他猶豫地指著老板和沈喬的照片問道：“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

“好幾年前了，”老板感慨地說道，“當時沈喬來這裏滑冰，我問她要的合影。”

宋升仔細地看著那張照片，有些入神。照片裏的女孩笑得很甜美，眼睛看上去清亮清亮的，眼睫上似乎都掛著笑意。

老板還在絮絮叨叨地講著：“想當年，沈喬多受歡迎啊，平昌冬奧會期間，我還專門在這兒辦了個party，給她應援，那叫一個人多啊......”

宋升垂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冰鞋。

老板搖了搖頭繼續道：“可惜啊，現在大家都不記得沈喬咯，反而是那個小明星，也叫沈喬，演了幾部電影電視劇的那個，最近倒是火的很，我媳婦都在家看她的電視劇，喜歡的不得了......”

“不，不對。”宋升認真地看著老板說道。

“啊？什麽不對？”老板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說大家都不記得沈喬了，這不對，”宋升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還記得。”

何止記得，簡直是刻骨銘心。

聽到她出車禍的時刻、每周去醫院看望她的時刻、為她和她的父母安葬的時刻，宛如吸煙刻肺，再也無法從記憶裏剝離。

哪怕全世界都忘了她，他也會記得。

老板笑著說道：“當然了，我也還記得。”

宋升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好在冰場老板不怎麽關註娛樂圈，所以並不認識他。宋升向老板點頭示意，戴上口罩和帽子離開了冰場。

另一邊，沈喬看著剛到手的醫院檢測報告單，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她的骨骺線已經完全閉合了，預測身高就是168厘米，幾乎不可能再生長了。

這是一個好消息，意味著小沈喬的發育關已經過去一大半了，即使胸臀腿再長點肉，也不會很致命。

沈喬不禁回想起了她要命的18歲，一年拔高了兩厘米，體重長了五斤，胸臀腿同時長肉，一度被國家隊放棄。

但是她的教練沒有放棄她，在深思熟慮後，為她制定了全新的發展策略——放棄跳躍時的高度，專攻速度和遠度。既然脂肪減不下來，那就把肌肉練上去，成為力量型女單。

這個決策在當時被高層很不看好，在他們的心目中，女子花滑是一項很“柔”的運動，跳躍就是要輕盈靈動，腿細胳膊細在冰場上才好看。但是教練力排眾議，堅持讓沈喬練成力量型女單。也正因於此，沈喬在高層領導的心中幾乎成了棄子一樣的存在。

成了固然好，沈湖了也不虧。

沈喬用了一年的時間重新崛起，讓所有曾經質疑她和她的教練的人都閉上了嘴。

她不僅沒有沈湖，還成了中國女單的一姐，連續兩年在ISU（國際滑聯）世界積分排名第一。

周舟教練，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沈喬有些懷念之前跟著他訓練的日子。

從青年組到成年隊，沈喬一直都在他手下練。

周舟曾經也是職業練花滑的，從男單轉為冰舞，他的職業生涯一直平平無奇。退役之後，他先是在各大冰場當花滑教練，因為手下運動員成績優秀，他被挖掘到省隊，在省隊幹了幾年，又升上了國家隊。

周舟是沈喬的恩師，沈喬也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但是在沈喬22歲那年，也就在是她平昌冬奧會失利之後，周舟宣布退休，因為要給確診肺癌的老婆治病，他沒有精力再繼續職教了。

從那之後，沈喬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

周舟走後，沈喬換了一個教練。在這位新教練的胡搞之下，沈喬成功地丟了一個四周跳和高級33連跳，嚇得高層立刻把新教練撤了。盡管如此，沈喬還是在那段時間的訓練裏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因為沒有好好養傷，她的右肩很容易就會脫臼，膝關節、腳踝、韌帶都多多少少有些傷病。雖然不至於直接斷送她的職業生涯，但是它們都在一點一點地淩遲著沈喬的信心。

她不是鐵人，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雖然在外人看來，她堅韌的近乎可怕。但是她也會仿徨，也會感到挫敗，也會想要放棄。

她只是有一顆比誰都要強烈的好勝心。

她就要做第一，就要拿奧運金牌。

上輩子沒做到的，這輩子繼續。

沈喬看著手中的檢測單，左手在口袋裏默默地攥成了拳。

回家之後，她坐在小沈喬的書桌前，用紙筆寫下近期的訓練安排。

早上：七點起床，慢跑半小時。做三組卷腹，每組八十個。紮馬步兩組，每組三分鐘。深蹲一百個。

中午：旋轉適應訓練三組，平板支撐三組，每組兩分鐘。

晚上：俯臥撐兩組，每組五十個。前後踢腿一百個。高擡腿三組，每組兩分鐘。拉伸韌帶。

周末：去健身房，練普拉提、劃船、臥推、硬拉。

本階段的目標就是提升身體的整體素質，讓身體完成從舞蹈生到運動員的轉換。

沈喬有兩年都是沒有教練指導的，訓練全靠自己。從專業知識到大賽經驗，百分之八十的教練都比不上她。給她配一個平庸的教練，簡直就是拖她後腿。

沈喬曾經有計劃過，如果有一天真的滑不動了，她就去國家隊當教練。即使自己拿不到奧運金牌，那她也要看到她的學生拿到。只要她一天還在，就不會任由中國花滑式微。

中國花樣滑冰勢必要拿到金牌，不是靠國籍，而是靠實力。

沈喬相信，總有一天，她可以做到。

就在三年後的米蘭奧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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