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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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熹微,啟明星剛剛出現,乍破了整座城市的輪廓。

清白的微光透過落地窗打進屋子裏,映出床上人赤裸白皙的後背和被汗浸濕的短發,投在灰色地板磚上,泛著淡淡的微芒。周遭一片靜謐,只有微不可聞的呼吸聲擾亂了空氣中本有的寧靜。

容初從床上猛的坐起,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十分急促,兩鬢被汗水打濕,雙眼裏都帶著微微的茫然與慌亂。

他又做噩夢了,夢到自己上一世死去的情景。

艾滋病報告單,黑色的轎車,刺目的鮮血,驚叫的人群,還有自己倒在血泊裏的慘狀……

容初閉了閉眼,有些無措的擡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心臟仿佛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跳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屋裏顯得格外明顯,昭示著它的主人此時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又做了這種嚇人的夢……容初低下頭去,白瓷一般的皮膚被汗水浸濕,鬢角處冷汗涔涔,身形清瘦,微彎脊背坐在床上,整個人在陰影中勾勒出一種致命的美感。

他的呼吸聲有些重,一直在喘氣,坐在床上喘了一會兒之後他往身上套了一件單薄的毛衣,起身下了床。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溫水,他把倒扣的玻璃杯翻過來,倒了一杯,然後慢慢的喝著。

喉嚨裏還在灌著水,但是思緒已經飄遠。

這次去給蔣平輸血,他也算是親眼見證到了時雲庭在正常情況下和戀人談戀愛的時候的反應。蔣平的身子一直很虛弱,偏偏血型又特殊,因此時雲庭從小到大都一直在為這個發小的身體狀況而擔憂。如今他們成了戀人,時雲庭更是有理由對蔣平的身體條件加以了解。

當容初輸血時,蔣平和時雲庭所表現出來的親密模樣和真情流露絲毫不似作假。

相比之下,他這個被時雲庭收養的孩子,倒像是一個外人了。

盡管容初已經覺得自己已經對上輩子的事情不在意了,但看到這種情景的時候,未免還是有些難過。

他上一世到底做了什麽有意義的事情呢,和時雲庭談戀愛仿佛成為了他上輩子一生的目標,但是最終這個目標也沒有實現,因為他們的戀愛關系是名存實亡的,他在時雲庭心中的地位甚至還比不上一個蔣平,不,說不定連任文都趕不上。

容初發現自己有點不甘心,但這種不甘心完全不是因為對時雲庭餘情未了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浪費了那麽多時間和精力,卻還是沒能換來一個好的結果,這讓他對自己的人格魅力產生了深深的懷疑,甚至還在思考,他上一輩子那麽努力的追求愛情,真的對嗎?

原來上一輩子他就是不值得,盲目的被愛情蒙蔽了雙眼,反倒最後喪命。

他又想到上一輩子得了艾滋病的自己,如果被媒體挖掘到材料並且報道出來,他的人生履歷上又不知道要添上多少道黑料。

畢竟狗仔天花亂墜的吹牛皮技術向來是一流的。

容初嘆了口氣,搖晃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不想再想這些煩心的事情,反正上一輩子他已經死了,死後的事情,誰還在乎呢?他要做好的,就是這一輩子不再誤入歧途,免得落下個跟上一輩子一樣悲慘的下場。

想好這些事情的容初,又喝了幾口水,轉身回去睡覺了。

這一覺睡得非常香甜,醒來的時候陽光劇烈,透過落地窗打進來,滿室光華。

容初慢吞吞的站起身來,簡單梳洗了一下,想著早飯應該好好吃,就去給自己煎了個蛋。

雞蛋煎好之後,他叼了一袋牛奶坐在餐桌前給雪團加餐。

雪團顯然是也餓了,吃的狼吞虎咽的沒有一絲形象。容初看著看著嘆了口氣,他現在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年輕的時候還覺得這種生活可能會非常舒適,但是他現在已經開始恐慌了。他只是想了一下,如果自己一直不結婚,沒有孩子,那麽年老的時候,是否還能像現在一樣,每天給自己做三頓飯,餵貓呢?又仔細想了想,這一世的自己,確實對愛情沒有那麽多的期待,因此如果的確沒有伴侶,也沒有孩子的話,等老了之後,他就自己去養老院住。如果養老院不能收留他,她就在家裏自生自滅吧,這樣想一想,其實人活著一世都是痛,真是應了那句話,眾生皆苦,唯有自渡。天意無常,順其自然。

這樣想著的時候在不知不覺之間便把早餐吃完了。容初起身的時候,想到自己還要去洗碗,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有些厭倦,心想還是去買個洗碗機吧。

一個人過著的時候就是容易犯懶。容初想,如果自己在這一輩子能夠碰到一個非常喜愛的人,那麽一輩子給他做飯他都願意。

就像上輩子給時雲庭做飯一樣。

容初察覺自己又想到的是時雲庭,蹙了蹙眉,不知道自己的腦子是怎麽回事,短路了嗎?

在容初想到時雲庭的時候,另一邊的時雲庭同樣也想到了容初。

時雲庭坐在沙發上,面前播放的是《經年花未盡》,年輕的男孩子在裏面一喜一嗔都是活潑靈動,跟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時雲庭點了支軟中華叼在嘴邊,向後一靠,以一種非常放松的姿態靠在了沙發背上。

上次容初來給蔣平輸血的時候,他由於一時情急,語氣不太好,這幾天回想起來,總是覺得心裏不太舒服,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是自責,但是縈繞在心頭的淡淡愧疚卻始終無法抹去。

他嘆了口氣,低頭拿起桌子上的一份娛樂雜志。

他對這種雜志從來都沒有什麽興趣,這份雜志還是他公司裏一個容初的小迷妹送來的,上面的容初代言了一款男士洗面奶廣告,笑容明亮的仿佛剛過十八歲的少年。

時雲庭其實一直都知道容初模樣生的好,但是他能在明星這一塊領域大放異彩,也是他沒有想到的。容初仿佛對演戲十分有天賦,幾乎是一點即通,有的時候連任文都感嘆容初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時雲庭把嘴裏叼著的那支煙拿下來,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嘴唇,那軟軟的觸感和雜志封面上的人聯系起來的時候,忽然就讓他想到了他和容初的第一次親吻,那次實在是一個意外,他因為得了胃病,容初急著給他拿藥,跑的快了些,因此兩個人就那樣直直的撞上了。

這本來應該是歲月長河中的一點細枝末節,但是卻像是埋藏在沙粒中的珍珠一樣,這個時候在他腦海裏很清晰的就浮現了起來,他甚至想起了那天晚上碰到容初嘴唇時溫柔而微涼的觸感,帶著一點清甜的檸檬香,讓人幾乎欲罷不能。

時雲庭漫不經心的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

他其實並不是一個非常感情用事的人,相反,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他都非常理性,因為他從小就被教育長大之後會成為時氏公司的接班人,而這樣的人註定是不能耽於感情的,所以蔣平大概是在他人生中出現的唯一一個例外,因為他對蔣平動了情,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想要去當醫生,放棄家族事業,最後還是靠父親母親拼命勸導才終於放棄了這個想法,然後他就決定找一個人給蔣平定期獻血,一來二去的就找到了與蔣平有相同罕見血型的容初。

容初實在是一個非常乖的孩子,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主動提出過什麽出格的要求。而且他對自己要給蔣平輸血似乎也沒有什麽反抗的情緒,而是非常順從,幾乎順從到了讓時雲庭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

可以說時雲庭一直把容初當做自己的弟弟來看,盡管這個弟弟在這幾年逐漸的疏遠,也無法改變融入在時家住了幾年的事實。

但是現在時雲庭卻突然發現一件事情,自己的目光和精力越來越多的投在了容初的身上,蔣平在他的生活裏雖然依舊重要,但是卻好像沒有那麽重要了,這實在是一個有些令人心驚的事實。

容初是他弟弟,時雲庭想,他就算是關註度高一點,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盡管如此想著,他的心跳似乎也有些加速了。就在時雲庭站起身來想去處理一些其他的事情的時候,突然感覺頭皮一陣刺痛,然後就不受控制的倒在了沙發上。

那是一種怎樣的痛呢?大概就是有人用針在紮著你的頭皮,腦海中還會不斷閃現非常模糊的片段,但是每次頭痛之後,他都無法捕捉到那些片段,也無法回想起來,他在腦海中究竟經歷了什麽?這樣的現象實在十分詭異,他不是沒有去醫院檢查過,但檢查出來的結果都顯示他的身體非常健康,也非常正常,於是他把今天這股勁兒緩過來之後坐在沙發上很長時間,努力去回想他今天頭痛的時候究竟在腦海中閃過了什麽片段,最終的結果仍然是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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