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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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釋做演員做的久了,見過圈子裏的很多事。有些演員是天賦型演員,而另一種便是努力型演員。兩種演員有著截然不同的演戲方式,同樣也有些大不相同的入戲方式。

而在入戲方式之中,最傷身體的便是全身投入。

為了演繹好一個人物,把自己代入進去,甚至讓自己成為那個人,這種入戲太深的方法不僅會傷了自己,也會傷了他人,單釋從來不會采用這種方法,而是會用自己的理解方式最大限度的讓人物活過來。

容初方才的表現分明是全心投入進去了,所以才會有一種進去就出不來的感覺。於公於私,單釋都不希望容初在戲裏的人物情緒上投入太深。

因為容初很明顯是一個天賦型演員,這種演員在娛樂圈裏顯然是最吃香的,他們很容易就可以把握住人物的情緒,從而演繹出一種最完美的形象,被觀眾認可,被導演讚許。

但是物極必反,往往敏感多情的人在劇中會成為更出不來的那個,而這種情形對演員的演藝生涯無疑是致命的傷害。

“謝謝單哥,”容初低聲說,“我不會讓自己入戲太深的。”

說是這樣說,可到底會不會這樣做就不得而知了。單釋看了一會兒容初,才說:“你對於段軒這個人物有什麽理解?”

什麽理解?容初恍惚了一下。他想,在段軒身上他其實看見了上一世自己的影子。

同樣的念念不忘,同樣的求之不得,同樣的身陷泥沼,同樣的死於非命。

只不過冷昔年到底是對段軒有情的,只是迫於世俗的無奈,無法相守一生。而時雲庭對他卻是真正的一絲感情都沒有,雖然相處了這麽多年,細數起來卻還不如一個陌生人。

對比太強烈也太明顯,因此錐心刺骨的感覺就更加疼痛。容初閉了閉眼睛,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心中有剎那間的刺痛。

總以為自己已經對上一世的事情釋懷了,可沒想到終究是藏在心裏最深的一根刺,時不時的冒頭紮你一下,讓你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單釋向後一靠,精致冷冽的眉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容初。

容初似乎是陷入了某種很不好的回憶之中,輕輕蹙起的眉頭帶著隱痛。單釋撚了撚自己的手指,神色莫辨。

容初身上除了幹凈的少年,其實還有著另外一種神秘的氣質,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憂郁失落就仿佛為他整個人蒙上了一層迷蒙的薄霧,會讓人忍不住的想去探討,在這層薄霧下,究竟藏著一顆怎樣的靈魂,藏著一顆怎樣的心,藏著容初怎樣的過往。

而他……很想去做第一個驅散這層薄霧的人。

“段軒是一個很深情,深情到近乎偏執的人。”安靜的空氣之中,容初忽然淡淡開口,“但他的偏執也是很有限度的,在知道自己給所愛的人帶來困擾的時候,即使仍然深愛,卻也會主動退出這場感情,成熟與克制是我給他身上冠上的代名詞,在第一次遇到冷昔年的時候,他或許還是那種懵懂沖動的大男孩。但長大之後,他已經成為了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雖然身上仍然保留著那份純稚的少年感,卻也願意為所愛之人付出一切,而這種愛,是毫無保留的。”

容初沒有說出口的是,這種毫無保留的愛恰恰也成為了他殞命的根源。

如果不是因為愛,段軒是一定不會死這麽早的。因為離開了心愛的老師,所以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他一直集中不了註意力,在看到老師打來的電話時他欣喜若狂的想要去接,所以才會釀成最後的災禍。

段軒真是個可憐人。容初由衷的想。

單釋的長睫輕輕顫了顫。當容初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竟然覺得這些話實際上在說的就是容初自己,因為容初臉上那種悵然失落的表情是騙不了人的。

難道容初有了喜歡的人?愛而不得,所以才會如此?

但是任文說過容初根本就沒有談過戀愛,也根本沒有看上過誰,這就讓人非常百思不得其解了。

“單哥,”容初一雙溫潤的眼眸直視著單釋,“你覺得冷昔年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似乎是真的喜歡段軒,但是在他心裏,親情遠比愛情更重要,這樣的喜歡,算得上全心全意的喜歡嗎?”

單釋聽了這話,修長的手指轉了轉玻璃杯。睫毛長長垂落。屋外的光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片絢麗的光影。

他的身形頎長,嗓音含笑帶磁:“其實你說的沒錯,冷昔年他的確是一個把親情看的比愛情還要重要的人。所以他可以舍棄段軒,但是像段軒這樣重情的人卻完全放不下這段感情,所以才會有後來的悲劇結局。”

“但是仔細想一想,親情與愛情其實並不沖突。”單釋話音一轉,擡頭看著容初,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能夠勾人心魄,“冷昔年的母親疼愛兒子,如果冷昔年能夠用一種迂回婉轉的方式把他和段軒的戀情告訴母親,段軒最後未必會落得那樣的下場,說到底,還是冷昔年太過怯懦,他不懂得去爭取,也不敢去爭取,總是唯唯諾諾的呆在一個等待者的身份上,等著段軒來找他,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冷漠與無視是壓斷段軒的最後一根稻草,段軒的死,跟他完全脫不了幹系。段軒的確死了,可是冷昔年最後卻也落了個割腕自殺的下場,我相信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冷昔年一定不會選擇那樣的方式逼他離開,而是會將段軒牢牢圈在身邊,不許他離開自己半步。”

單釋的聲音非常悅耳,靜靜訴說的時候舒服的會讓人有墜入睡夢之中的沖動。容初定定的看著單釋,仿佛是囈語般的問了一句:“如果是你遇到了一個非常心愛的人,家人卻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你會怎麽做?”

“怎麽做?”單釋擡眼望著容初,眼前的男孩子漂亮精致到無可挑剔,目光裏還帶著一點點的悵惘。

單釋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臉上笑意微斂,聲音還是輕松柔和的,眼眸卻緊緊的盯住容初,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容初看不懂的危險深意,不願移開半分。

他聽到了單釋清冽的聲音響起在室內。

“無論是誰阻攔我們在一起,我都會死死的抓住他的手不放開,我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搶走我心愛的男孩子。”

——

一直到回到自己家裏的時候,容初整個人都還是恍惚的,單釋今天說的話,可謂是一個驚天大雷,直到現在還響徹在他的耳邊。

心愛的男孩子,他竟然喜歡男人?

容初木著一張臉,往嘴裏扒了一口石鍋拌飯,忍不住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情,又覺得單釋喜歡男人這件事好像是有跡可循的。

畢竟上一世,單釋是向他告過白的啊……

告白……容初手裏的筷子頓住了,那是什麽時候呢?

哦,好像是在一個下雨天……

天空灰蒙蒙的,小雨淅淅瀝瀝的下著,墜落在門前擺放的花圈上發出悶悶的聲音,像是正在被壓抑著的哭泣聲。

靈堂前的車輛來來往往絡繹不絕,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和戴著白色紗花的女人沈默著進進出出,為逝世的夫婦獻上一束束白花。

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沈重而肅穆。

單深是在幾天之前因為胃癌身亡的,單深和鐘靈向來恩愛,如今單深驟然去了,鐘靈接受不了這樣劇烈的打擊,一時想不開,竟也跟著他去了。兩人生前就十分恩愛,此時葬禮要在一起辦,骨灰盒也要埋到一個墳墓裏去。倒當真是生同衾死同眠,令人唏噓不已。

而在他們身後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年輕的兒子和一大筆財產,更是單氏集團現在群龍無首的現狀。

單深走的太過突然,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短暫的震驚之後,人們便心思各異。

單深到底是走的太早了,兒子年紀太小,幾乎沒有什麽管理公司的經驗,而老一輩的股東手中又有不少股份,有著十足的資本,自然是野心勃勃。

不知道最後的單氏集團,到底是花落誰家呢?

人們不禁看向跪在靈牌前的年輕男人。

他身形修長,挺拔無比,一身黑西裝仍然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但他的背影卻似乎是永遠體面,鎮定,而不知疲倦的。

單看他此時的狀態,大概沒有人會相信他在這裏已經跪了足足三天。

“少爺,老爺和夫人都該出殯了。”一旁的宋媽紅了眼眶,說話的時候聲音還在發顫。

單釋卻好似沒聽見一般,沒給出任何反應。

他的目光直直的看著靈牌,好像正在和逝者進行某種靈魂上的交流。

有人走過來,在靈前放上一束白菊,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釋,逝者已逝,節哀吧。”

他的語氣輕輕巧巧而又漫不經心,宋媽在一旁不由得皺了皺眉。

單舉是單深的表弟,與單深向來不和,而在單釋父輩裏除了單深就數單舉股份最多,如今單深猝然離世,單舉又資本雄厚,眼裏的野心藏都藏不住,低頭看著單釋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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