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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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早晨有著這個季節常見的奶黃色喜人光照,風很小,只是溫度依舊很低。

兩層高的小別墅,歐式古堡風格,附帶一個小花園,郊區的空氣顯而易見的好。

這個小別墅是容初攢了好久的錢才買下來的,是送給時雲庭的生日禮物,房產證上寫的也是時雲庭的名字。那個時候他剛剛成年,正在和時雲庭談戀愛,不想再去花他的錢,便連軸轉的拍戲,天天泡在劇組裏,終於攢夠了錢買下這棟小別墅。他至今還記得自己將房產證遞到時雲庭手裏時緊張激動的心情,手心裏都冒出了汗,希望他能表現出高興的情緒或者誇誇自己,可是時雲庭當時什麽都沒有說,似乎他接過來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不過想想也能夠理解了。時雲庭從來不缺錢,也不缺房子。光是全國各地的別墅就有十幾棟,應該也是看不上這棟房子的。

最後那個房產證他也沒有接受,只說這個房子還是容初的不用給他。容初就小心翼翼地把房產證保管了起來。他的想法很簡單,萬一哪天時雲庭回心轉意又想要了呢?到那個時候他就可以雙手奉上了。

容初一個人坐在屋子裏,外面的雨窸窸窣窣的往下落,青色的地磚被沖的很幹凈,玻璃門上是淅淅瀝瀝的雨點,光亮又清透。

他緊緊的握著手機,那個屬於時雲庭的界面上只有一條昨天晚上才發出去的消息。大意是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他好幫時雲庭慶祝生日。

這條信息一直沒有人回覆。

又打了好幾個電話,同樣也是無人接聽。

他起身去廚房泡了杯咖啡出來的時候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小包裹,他坐下來打開外面的包裝,泡沫盒中間是一個白色的小方盒,十分精致美觀。

盒子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是他跑遍無數家珠寶店精心挑選的,一枚請人專門特意定制的戒指,就等著今天送給時雲庭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收下。

容初偏頭吸了口煙,煙霧從唇邊溢出來,他微微瞇了瞇眼。白貓端坐在陽臺的茶桌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

容初瞥它一眼,它低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餓了吧。”他笑了一聲,起身去給它倒貓糧。

這只小貓是他有一次外出拍戲時遇到的流浪貓,第一次見到它時它就濕淋淋的扒著他的褲腳不讓他走,他看的不忍心。便自顧自地收留了這只貓。其實時雲庭並不怎麽喜歡小動物,因此他本來就不怎麽常來這棟別墅,後來養了貓之後就更不常來了。事實上,收養這只貓是這麽多年來,他唯一一件違背時雲庭意願的事。完全是因為小貓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頓時讓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時雲庭時也是被淋的狼狽不堪,眼神懵懂的看著那個身穿高定西裝,冷淡矜貴的人,而時雲庭眼神冷冷淡淡,似乎只是隨手一指,便指著容初道:“就是他了。”

孤兒院院長歡天喜地的把他身上破爛的衣裳換成了新衣服,還給他洗幹凈了臉。然後他就被領回了時家,這一住就是七年。

所以他才會毫不猶豫的收養了它,大概也是因為在它身上,他發現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時雲庭今天到底會不會回來呢?

繁華的商業街上,周圍商貿大廈林立,上面掛著一副巨幅露天電子海報一一是容初拍攝的一款男士西裝的廣告,海報上的人笑容明朗,少年感十足。五官是無可挑剔的好看,即使是小陳已經看過這張臉無數遍了,也還是會忍不住被驚艷到。

“在看什麽?”後座上的人嗓音冷淡,忽然出聲道。

小陳被嚇得打了一個激靈,實話實說:“在看容初小少爺拍的廣告。”

時雲庭的目光漫不經心的投向窗外,巨大電子屏上的少年笑得開朗又明亮,比春日裏綻放開的第一朵花還要燦爛。

“時總,今天是您生日。”小陳說,“還是去蔣先生那裏過嗎?”

時雲庭靠在椅背上,淡淡的嗯了一聲。

他前幾天出國辦公事,給蔣平挑選了兩枚鉆石袖扣。因為想到要見到蔣平,都三十多歲的人了,緊張激動的直到後半夜才睡著,第二天起床後隨便吃了點東西便趕往機場,兩小時後降落,一夥人直接由公司派來的車送回去,他則坐上另外一輛車直奔蔣平的住處。

“可是,可是……”小陳欲言又止,“您不是已經答應了今年的生日要去陪容初小少爺過嗎?”

“去過蔣平那裏再去陪他也不遲。”時雲庭昨天晚上睡眠不足,此時頭昏腦脹,有些煩躁,“你別管那麽多了。”

小陳立刻閉上了嘴,不敢再惹他生氣了。

去蔣平家裏的路小陳早就已經走過千百遍,一路上又沒有怎麽堵車,輕車熟路的很快就趕到了。

門鈴響了好幾聲都沒有人應答,時雲庭站在門外皺著眉頭,朝小陳伸出手:“鑰匙。”

小陳連忙手忙腳亂的從褲袋裏找出來雙手遞給他:“您別急,蔣先生可能是睡著了,沒有聽到……”

還沒等他說完,時雲庭就已經用鑰匙把門打開了。他冷凝著臉色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蔣平的身影,神情頓時就有些緊張起來。小陳跟在他身後大氣也不敢出,也連忙幫著時雲庭找人,到最後是在廚房一角找到了已經暈倒在地的蔣平。身上穿著淺灰色的毛衣和長褲,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小陳一看這情形就有些慌:“時總,我們應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還不快送去醫院?!”時雲庭大步上前一把抱起蔣平就往樓下沖,小陳在後面楞了楞,大喊:“時總,您等等我,我去給您開車!”

路上有些堵車,時雲庭坐在後座一邊拍著蔣平的背一邊頻頻向車窗外看,蔣平一直昏迷不醒,他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焦急與煩躁。小陳生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來什麽破壞交通規則的事,連忙道:“時總您先別急,這車也就堵一會兒,路況馬上就通暢了。”

時雲庭陰沈著臉,沒有說話。懷裏人單薄的身子一直在顫抖,臉色也是煞白煞白的,盡管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中,也能看出來有多不安穩。好在交警指揮得當,不一會兒前面的車就走了,小陳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忙迅速朝醫院奔去。

“患者剛做過闌尾炎手術,胃腸道功能沒有完全恢覆,屬於腸道蠕動受限引起的絞痛。看這疼的都暈過去了,應該痛了好大一會兒了吧?不是我說你,你這哥哥是怎麽當的?他現在體溫都有三十九度了,要是再燒一會兒都得徹底昏迷過去,真要成了傻子可有你爸媽哭的。”

頭發花白的老醫生絮絮叨叨個不停,已經自動的把時雲庭當成了蔣平的哥哥。時雲庭知道他是出於好意,倒也沒反駁,只道:“您說的是。”

老醫生從鼻腔裏哼了一聲,低下頭去開藥:“先掛個點滴吧。”

……點滴真是個萬能的好東西。

但不得不說點滴的功能也非常強大,因為剛才還疼得死去活來的人在藥水下去大半瓶之後終於慢悠悠的睜開了眼睛。

“是你把我送到醫院裏來的?”蔣平有些驚訝的看著時雲庭,“你從國外回來了?”

“幸虧我過去的早。”時雲庭蹙眉看著他,“否則你就被燒成傻子了。”

蔣平嘆了口氣:“我這副身子就是這麽不中用,剛做完闌尾炎手術,又吃了點冷食就疼的死去活來的……又麻煩你了,今天把你給嚇壞了吧?”

“還行,”時雲庭道,“今天還是我生日呢,這就是你給我的生日禮物?”

蔣平的臉上頓時露出一點抱歉的神色:“真是對不住你,本來親手想給你做個生日蛋糕的,誰知道在廚房待了沒多大一會兒就暈過去了。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還過什麽生日啊,我在這裏陪著你吧。”時雲庭嘆了口氣,“你太不讓人省心了。”

“可是容初他不是還在南山別墅裏等你嗎?”蔣平說,“你還是去陪陪他吧,我一個人在這裏也沒關系的。”

“你一個人在這裏,我怎麽放心的下?”時雲庭站起身,“我給他打個電話說一下就行了,你先安心在這裏養病吧。”

白貓被餵飽了之後心滿意足的躺在了容初的腿上,容初盯著手機盯的眼睛都發酸了,也沒見那人給自己回一條消息。正有些失望的想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時,卻突然看見屏幕亮了起來,上面是映入眼簾的兩個大字:“雲庭。”

他立刻激動起來,唰的站起身,腿上的白貓因為他的動作從他腿上摔下來掉在地上打了個滾,大概是因為摔疼了,非常不滿地沖他喵喵叫喚著。

“噓,”容初連忙沖小家夥豎起一根手指,“你爸爸給我打電話了,你乖乖的,不要出聲。”然後他才顫抖著手指按下了接聽鍵。

“雲庭?”他小聲的喚他的名字,聲音是顯而易見的欣喜雀躍。

“小初,今天我恐怕回不去了。”電話裏的聲音是他早已經聽習慣的熟悉嗓音,此刻又說著熟悉的內容,“蔣平闌尾炎手術後遺癥發作了,現在正在醫院打吊瓶呢,我得留在這裏照顧他。你一個人在家裏,早點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容初的一顆心頓時從天上狠狠地摔倒了地上。他握住手裏的方形盒子,盒子的棱角硌的他掌心發疼:“可是,可是你已經答應過我今天要回來的,我還幫你準備好了生日禮物,要幫你慶生呢……蔣平他應該還有別的親人吧,你去找他們照顧他好不好?”

“容初,你懂事一點,”時雲庭的聲音帶著微微的不耐煩,“蔣平的父母都在國外,你讓我找誰去照顧他?況且如果不是我親自照料,我也不會放心的。”

“可是我已經等了你一整天了,我還為你準備好了生日禮物和驚喜,況且有些話只有在今天說才合適……”容初試圖說服他,到最後近乎是低聲下氣了,“你今天就回來一次好不好?”

“容初,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今天又忙著把蔣平送到醫院裏去,已經很累了,你能不能乖一點,不要再鬧我了?”時雲庭帶著疲憊與厭倦的道,“有什麽禮物明天也是一樣送,有什麽話明天也是一樣說,你這麽急幹什麽?”

時雲庭似乎是真的很討厭他,言語之中還帶了若有若無的惱火。他緊張了一整天,卻換來了這樣一個結果。委屈與難過在一瞬間湧上容初的心頭,他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些:“你就那麽在乎蔣平嗎?哪怕我才是你的正牌男朋友,你也不在乎嗎?再說了,為什麽蔣平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你生日的這天闌尾炎手術後遺癥發作?他是不是故意要把你留在醫院,好不讓你來陪我過生日?”

“容初,你說話註意一點,”時雲庭嗓音冷冽,“蔣平是真的生病了,所以我才把他送去的醫院。並且我事先也沒有告知他要去他那裏,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我今天要從國外回來。你能不能不要在這裏無理取鬧?不要把他想的這樣居心叵測?”

“我無理取鬧?”容初有些諷刺的笑了笑,“這麽多年來你過生日的時候都是他陪在你身邊。那我呢?我算什麽?是不是在你心裏根本就沒有我這個男朋友的位置?連我稍微對蔣平有一些不好的猜想你就這麽急著幫他分辯,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麽了?”

“容初,你現在不太清醒,”時雲庭似乎也動了怒,“你的確是我男朋友,但蔣平更是我從小長到大的好朋友。你讓我在這個時候把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扔在醫院裏,我做不到。你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自己一個人好好冷靜冷靜吧!”

時雲庭掛了電話。

容初定定的在那裏站了許久,直到白貓不知所措的來扒他的褲腳的時候他才頹然的滑坐在地上,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滾滾熱淚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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