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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5:00更新第三章。(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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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5:00更新第三章。 (15)

書館管理員的積習難除,碰到別人請教問題,她還是總是會忍不住回答。偶爾也會有搭訕和牢騷,高中生的年紀裏常有的心理狀態,通常都被麗直接無視掉了。至於充滿惡意的匿名信,麗只收到過一次,不過她通過其中的蛛絲馬跡找到了寄信人,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教訓了他一頓。

不知道素秋會不會收到飽含惡意的匿名信呢……這樣可愛的人,大概不會有吧。

總之,其他雜七雜八的信有不少,說好的聚會通知沒有寄來。

雖然如詩緒裏所說,紫這個人有點飄忽不定,但是,難得舉行一次這樣的活動,信還沒寄就下了通知,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難道被漏掉了?

保險起見,先向其他人打聽一下細節吧。麗來到了臨近寢室的門口。這所學校的學生宿舍都是單人間,這一扇寢室門上用顏料隨意畫著看不出什麽形狀的塗鴉。在這以前,麗從來沒有關心過自己的鄰居。真不知道裏面會走出來一個什麽樣的人呢。帶著這樣的想法,麗敲響了門。

沒有人回應。

“因為是周五,所以一下課就回家去了吧。”詩緒裏說,“對了,名單上不是有紫的電話號碼嗎?打電話問一下?”

“很好的建議,但是我沒有電話。”

為什麽一直沒有裝電話呢。電話不方便的話,手機也可以買一支……算了。現在再想這些事情已經來不及了。

既然如此,可以打聽消息的對象就只剩下一個。

——素秋。

雖然了解有限,麗依稀有著曾經在周末見過素秋坐在圖書館裏的記憶。看來是周末留校黨啊。難道是家裏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情嗎。

沒想太多,麗就按照學生名單上寫的素秋的住址去了,敲了敲門,卻發現裏面也還是沒有人。

“看來這是天意了。只是學生聚會的話,不去也沒什麽。”

“別這樣啊,麗。說不定她又是在圖書館呢?去找找看吧!”

“難得你這樣積極,其實是你想念她這樣的理想型了吧。”

“……才沒有!”

好在素秋的左鄰右舍也都空著,沒有人聽到。

“先等等消息,如果明天還是收不到信,再去問一問吧。”

“為什麽麗收不到通知也能這麽淡定啊……”

“因為不去也沒什麽啊。”麗微笑了。

第二天的早晨,信還是沒來。麗決定去找素秋。時下是早春,寒意料峭。不用穿制服的周末,麗在牛角扣大衣之上額外又圍了一條帶有白色波點的藍圍巾。“這樣看是不是更像高中生一點?”麗問詩緒裏。

“就算你打扮得像,也沒人看見。”詩緒裏說。

它說的一點不錯。走出宿舍,放眼四望,是看不見人的校園。道路兩邊才盛開不久玉蘭花被昨晚的冷雨澆下了花瓣,靜靜散落地上,沒有人踐踏它。這樣脆弱的美好,恐怕只有這樣的早晨才能看到了。

素秋依然不在房間。或許和那次一樣早早就坐在圖書館裏了。抱著這樣的想法,麗走進了曾經與素秋相遇的圖書館。

素秋果然在。

雖然已經是周末了,依然穿著學校的制服,端正地坐在空空蕩蕩的圖書館的角落裏面,不知在看什麽書。看見麗的時候,她表現出了一些驚訝。聽麗說完了來意,她說:

“昨天到現在,我還沒開過信箱。”

“紅茶館的聚會,不打算去麽?”

“這個……”

素秋沈默了一陣,像是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措辭。最後,她用和往昔一樣平和的語調說:“我回去看一下信箱,再把時間和地點寫信給你。”

“雖然很感謝,但是紫說過,聚會是在今天。如果這樣的話,可能會來不及。”

“這樣。”素秋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沒辦法了呢。……跟我回去看看吧。”

麗跟著素秋離開了圖書館,往宿舍區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麗忽然感覺到素秋大概是那種只要不主動向她提問,就會一直沈默下去的類型。簡直就像只有在被人詢問的時候,才會得到存在的意義。像極了過去的自己。麗覺得自己需要對這樣的素秋說點什麽,但是,還沒等她醞釀好措辭,二人就已經站立在素秋住所的門前了。

“我來開信箱。”她說。

她走到了信箱的前面,輸入了密碼。

好快。

手指的飛動如同閃電一樣。

“密碼驗證成功——”

伴隨著這樣的語音提示,信箱門自動打開了。這只信箱已經被塞滿得太久,花花綠綠的信件們不滿於近乎24小時的幽囚,將信箱門合力推開。然而打開信箱的人卻還沒作好借助它們的準備,結果,直接掉到了地上。

好多……比麗收到的信件數量要多上兩倍,不,甚至更多。

素秋趕快彎腰下去,用身體去遮擋麗的視線,不讓她看那些信封。但是,這已經來不及了。麗已經看到了。

之前麗也猜想過,素秋或者雪青這樣班級乃至年級裏面外形出眾的人大概會收到不少情書吧。但是,那些信封明顯不是情書。沒有情書會用黑色的信封,或者在信封上用鮮紅的字體寫著威脅的話語。

是恐嚇信。不,甚至連恐嚇信都不如……是最低級、最差勁的,用郵件散播的精神毒素。

素秋躬著身子,有點驚慌失措地整理著那些信件。麗往前走了兩步,將手擱在她的肩頭。

“對不起,讓你看到了人性的醜惡。你應該不太收到這樣的東西的吧。”素秋的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柔。

收到過一次,但是妥善解決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為什麽不向老師講出來?”麗有點不快地發問。

“不是什麽大事。”素秋說。

既然當事人都已經說出了這樣的話,麗就沒有了說教的必要。素秋將信件拾成了很厚的一疊,抱在懷裏,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進來坐坐吧。”她說。

門口的腳墊已經磨得很舊了,備用拖鞋也有好幾雙,看來是經常有人來訪的樣子。照顧麗坐下,端上茶水以後,素秋就埋頭檢查起剛才的那堆信件。她拿了一把鋒利的拆信刀,依次劃開信封,展開信紙。她的動作依舊很快,閱讀的速度更快。看來,收到一大堆信對她而言是常有的事。

麗坐在她旁邊,時而看看那堆信,時而瞧一下屋裏的陳設。詩緒裏則不安分地在各種家具上跳來跳去。

素秋的房間和麗一樣,有床,有桌,有書架,有衣櫃,還有兩把椅子。但是,在陳設上花的心思比麗更多。她的桌椅都用淡粉色的花邊裝飾起來,書架上的書本筆記本也都依照彩虹的光譜排列起來,讓人感覺是個精神生活很豐富的人。

書桌上的一個相框引起了麗的註意。畫面上是一棵大樹,兩名女性。一個穿著長裙,坐在樹下看書,看上去像是大學生。另外一個看上去年紀要小一些,光著腳坐在樹上,玩著手裏的弓箭玩具。因為相框的玻璃表面有反光,看不太清面容。

相框上寫著“家,甜蜜的家”。

大概是她的姐妹們吧。麗想。

就在這時,素秋說:“完成了。”她指的是信件都整理完畢。

匿名的惡意信件很快就撿出了一大堆,旁邊較少的一堆是提問的信件,兩個較大的信封是訂閱的校內報刊,還有一封是寄信人寫錯了地址,準備退回郵局。

還是沒有紫的信。

“紫該不會全都忘了寄出來吧?說不定全班都沒有收到!”詩緒裏說。

“並非如此。”

素秋從那疊私人信件中抽出了一張信紙。麗掃了一眼署名,是雪青。

“起碼,他收到了。”素秋低著頭說,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哀愁。

信上說:

“我會讓我姐姐替我參加聚會。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天下午三點,紅茶館見。”

雪青的姐姐,就是竹青。下午四點,應該就是聚會的時間了。至於地點紅茶館,紫說過是在東街,或許不會距離學校太遠。如果查一下地圖的話,大概很方便就能找到吧。

下午三點……麗看了一下時鐘,此時還沒有到中午,算上出門的準備,時間還算充裕。

“太過分了,居然唯獨忘記寄給我們兩個。”麗說。

“不,也許是覺得沒有寄給我們的必要,所以根本沒有寄。”素秋說。

“哎?”

麗和詩緒裏都驚訝了。

“按照規定,優秀學生是不能離開學校的。如果不是因為雪青這封信,我們都不可能知道聚會的時間和地點……因為沒有意義。”素秋說。

麗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麗是直接在這所學校裏降落,之後就一直宅在校園裏,還沒有動過離開校園的心思,故而對這條規定完全不知曉。“我記得成文的校規上並沒有這一條。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學校不就變成你我的監獄了嗎?”

“就算成文的校規上面沒有,事實就是如此。勸你也不要太拘泥於聚會這件事了吧。畢竟,大多數的人沒等到畢業就不見了,和他們有再多的聯系又能怎樣呢。”

素秋說完,看見麗的茶碗空了,就拿了過來,給她添茶。

但是麗伸手按住了茶碗。素秋不得不停止了動作,擡起頭,看著麗的眼睛。

而麗也看著她的眼睛。

“其實你看到學生變少了,心裏也會難過吧。”麗說。

素秋沈默了。

“不能離開學校啊……既然沒有明文規定,那麽也不是一定要遵守。我是一定要去參加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麗笑著說。

素秋還是一動不動。

“這樣吧。我問你,”麗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你……真的不記得竹青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許多天都沒有更新,因為這段時間雜事比較多,恰巧又患了感冒,今天會多更新一些內容作為補償。

感冒還是沒完全好,努力撐過去吧。

趙愁城,2014年3月26日

☆、許願樹下的歷史

“移情是一個精神分析的術語,指在精神分析的治療過程中,因為對自己產生了新的認識,導致來訪者對分析者產生的特殊情感。不過,當我們用移情這個詞來形容某種修辭手法的時候,其意義有所不同。它指的是審美主體將自己的主觀情感施加到了對象身上。比如看到同樣的滿月,一些人會因為自己和愛人的團聚感到快樂,一些人會因為自己孤身一人而想到傳說中孤獨的月神,寫作者有意識的在沒有情感的外物上附加了自己的主管感情,就是移情。請註意它與擬人修辭的區別……”

紫站在講臺上捧著教案讀著,刻意避免著和同學的眼神接觸,講到了重要的地方,也沒有轉身在黑板上寫兩筆的意思,就只是這樣一直站著,讀著。

——比以前更加枯燥了。

這是紅茶館聚會之後第一個周一的文學課,也是早上的第一堂課。

和麗的預期相反,出席的人數根本沒有因為聚會的舉行而得到有效的保持,反而比上周少了一半。照這個速度下去,不用等到學期中,班級就會和去年一樣,陷入取消期末考試的窘境。

聚會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想必是聚會期間發生了什麽本來不該發生的事。

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麽,麗不知道。雖然經過了很多波折終於得知了聚會的具體時間,但是她最後還是沒能成功參加。因為在她這裏,發生了更加不能解釋的事件……

就在她陷入思考的時候,面前的光線忽然被一道陰影給遮住了。她擡起頭,看見雪青正站在她的座位邊上。原來已經下課了。

“可不可以和我去一趟許願樹呢。”

是說許願樹嗎。

麗的眼前一下飄過了當初那個少女的影像。從她的背後追趕過來,氣喘籲籲的,只為了借十塊錢……

他們的相貌相似,說的話也相同。

關於這一對神秘的姐弟竹青和雪青的事,麗忽然有了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

“你該不會又要說,是你姐姐要你這樣做的吧。”

“請不要取笑我了……”

少年一下變得有點緊張。麗覺得如果再說下去,他大概就要被嚇跑了,於是就不再拿他開玩笑。

“我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我們現在過去的話,下節課就趕不上了。你確定嗎?”

“嗯。”少年的眼神很堅決。

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詩緒裏也想要跟過去,但是被麗給阻攔住了。她掏出一張便箋紙,彎腰趴在桌上寫了兩句話給詩緒裏看,然後和雪青一同離開了教室。

麗說的沒錯。僅僅依靠下課後的短暫時間,根本來不及走到許願樹的樓下。他們二人剛剛走上那條通往許願樹的長長的斜坡道,上課鈴就在他們的身後響起了。

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這一次的鈴聲似乎比過去要漫長一些。也許是受到了山間回聲的影響。在鈴聲響起的過程中,雪青的表情看上去相當緊張。好像要下定什麽決心似的,眉毛緊緊地鎖著。

鈴聲剛剛停止,他就說了這樣的話:

“麗同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覺得我的姐姐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麗看著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他卻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似的,趕快將視線轉到了別處。

“怎樣的一個人啊……接觸的次數也不是很多。”

“但是,你敢於借錢給她,證明,你對她還是很信任的吧?……對嗎?畢竟這所學校裏的學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不見蹤影……”

雪青的樣子很急切。不像在問什麽,而像在確認什麽。

麗有點憐憫地對他一笑。

“……對不起。”他向麗道歉了。

“就是在這裏,我們第一次說話的地方。”麗忽然開口說道。

“哎?”

雪青呆了一下。好像秘密被發現似的。

“上一次就是在這裏,竹青朝我跑過來,向我借了錢,買許願燈。”麗說完,指了一下面前的小店。

見麗這麽說,雪青他稍微松了一口氣。

“你記錯了吧。”他望著後方,伸出手來指了一下,“是在前面那一家,賣東西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婆婆……”

他說到一半,自己突然意識到了有些地方不太對。他心虛地回過頭看了一眼麗,卻看見麗正含著微笑看著他,那個樣子就像是溫柔的老師看著聲稱“回家作業被怪物吃掉了”的小學生一樣。

“請不要亂想,其實,當初買燈的這段細節,我姐姐和我說的很詳細……”

雪青他極力想要掩飾,但是,麗卻還是含著笑意看著他。這讓他更加方寸大亂。

他的心裏也知道,就算真的有一個姐姐和弟弟分享過自己在校園裏的快樂的記憶,也不會詳細到在哪家店哪個路口都清清楚楚的——更何況聽者還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在你走了之後,她還返回過這裏。”麗說。

“在我走了以後?”

說話間,他們兩人已經走到了斜坡路的頂端,茂盛的許願樹就在眼前了。

“你看過圖書館裏的那本校史嗎?”麗忽然說。

雪青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許願樹這裏,最早是一棵櫻花樹,那時候的許願節也是在春天,考試就在春夏之交。因為櫻花的花期太短,且考試的時候花瓣已經紛落一地,太過傷感,所以就改成了一棵銀杏。但是銀杏值得觀賞的時候,也就只有深秋葉子變黃的時候,再冷一些的時候就會飄零,於是從前年起改成了榕樹。榕樹畢竟是常綠植物嘛,又可以生長得很壯觀,足以當做一處地標了。改成榕樹以後,得到的評價也不錯,就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麗說起這件事的表情,就像已經在這個學校混了幾十年,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了一樣。

“唔……”

雪青很困惑,不知道她用意何在。

“只有三年的時間,就長成了這樣大一棵樹,難道不是很神奇嗎。”麗說。

“如果是通常的情況下,大概是有些神奇吧,但是……”

沒有等雪青說完,麗就打斷了雪青的話。“你走了以後,我看到她在這棵樹下。”

“是昨天,還是前天?”雪青有些疑惑。

“都不是。”麗說,“我說的是你退學以後的事。”

“原來你都已經知道了。其實我叫你到這裏來,也只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

事實上,並不完全知道。

詩緒裏一開始的猜測確實是正確的。雪青和竹青確實是同一個人。在意識的層面。但是,竹青是如何變為雪青,一名正在發育期的少女如何變成了一名少年,而且,只有面貌相似,身高卻比之前更高。這其中的玄機,麗還暫時沒有弄清楚。這當然不是詩緒裏所說的變性手術所能做到的事。

不過,當麗得知學校裏這棵許願樹的歷史的時候,她就有了一個有些出格的假設。如果許願樹可以在短短的時間裏變成一棵種類完全不同,但是樹齡卻得到保持的新樹,那麽,換作人的話……

難道是這裏的科學技術已經取得了如此巨大的突破了嗎。

而且,很可能,這個世界的秘密不僅如此。麗已經意識到,這個次元碎片從目前觀測到的情況來看是一個“有限空間”。至於到底為何會如此,麗還沒能得出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結論。

姑且放下這些不提,只說這兩人的事情的話,麗還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在周六那天,她問素秋,是否記得竹青的事情,素秋給出的回答出乎麗的意料。現在的麗還需要多想一想,才能把這件事以雪青可以接受的方式告訴他……

兩人已經走到樹下了。雪青在樹下找了一個地方坐下。

雪青說:“我好像犯了一個錯誤。”

過了一會兒,他說:

“人為了喜歡的人,改變了他的樣子。結果繞了很大一圈之後,反而被那個人討厭。這下,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也許,如果她真的在意我,那麽,在我還是竹青的時候,她應該就會在意我。既然你都已經覺察了,想必她也已經覺察。她已經那樣明白地告訴了我,她把過去的事情都已經忘記了,而我竟然還盯著她不放,我真是愚蠢……”

雪青用手撐在身後的草坪上,仰頭望著許願樹的枝葉,輕輕地笑著。

綠色的樹枝上垂下了細細的氣根,像是一些憂郁的觸手,努力地擁抱著永眠的大地。有些古老的氣根,因為長得離主幹很近,隨著主幹生長得越來越粗,它也就跟著成為了主幹的一部分。

“如果這樣在樹下坐著,一百年,兩百年,會不會被埋進榕樹的樹幹裏呢。”雪青笑著說。

“事情沒那麽簡單。”麗忽然說。

她覺得,現在,有必要把周六的那件事講給雪青聽了。

“周六的那天,我去找了素秋,我問了她,是不是真的忘記了你的事。我的意思是說,‘竹青’的事。她的回答是——”

少年屏住了呼吸。萬籟俱寂,只有麗的聲音。

“‘為什麽你們都來問我記不記得竹青,那個時候的事,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少年睜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說,她是真的不記得?”

“應該就是這樣。她和我說,她只記得這個學期的事情。在這以前的事情她都忘記了。”

麗起初以為,自己或許是一個例外。因為沒有經過自我介紹,素秋就表現出了認識自己的樣子。但是,當麗說起上個學期的許願節,以及期末考試被取消的事情時,素秋就開始茫然了。麗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素秋就背過身去,請她不要再問。

她記得自己的名字,也記得自己是這裏的學生,沒有忘記自己家人的照片,也沒有忘記已經掌握的知識。她可以準確說出班上同學和老師的名字,但是,唯獨記不得過去的老師、同學,以及有他們在內的記憶。和竹青一起放飛的燈,之後竹青的退學,被取消的期末考試,在許願樹下和麗的相遇,她也都全部忘記了。

麗和紫,她都是作為“新的同學和老師”出現在她的記憶裏的。

少年起初還有些不肯相信,之後也慢慢有些相信了。他問:

“是她生了什麽病嗎?還是頭部遭遇了重創?”

“她不知道,但是我猜測,她的失憶癥是周期性的。”

剛才走在路上的時候,麗想起了一件舊事。那就是竹青剛剛退學的時候,她和素秋在這棵許願樹下相遇了。像是在回憶竹青的素秋見到了路過的麗,執意要接過竹青欠下的債務,將用來買許願燈的十塊錢還給她。

——我會忘記的。

那個時候的素秋是這樣說的。

當時麗以為她所說的“忘記”是指隨著時間推移的自然現象,但是現在看來,那個“忘記”,極有可能是指這種特殊的失憶。這足以證明,那個時候的素秋對自己的失憶已經有所覺察。而且很有可能她在此之前也經歷過這種失憶的情況。

不過,麗並沒有將這些解釋給雪青聽。

“至於上周六的聚會,”麗說,“她也並不是不想和你見面,才沒有參加——而是她不能。”

“不能?”

“她和我,我們這些‘優秀學生’,全都不能離開這所學校。”

“怎麽會……難道不是只要走出校門就可以了……”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是後來證實了,這……是事實。”

麗說著說著,表情也漸漸變得有些陰沈。

她的腦海中回想起周六下午的一些片斷。

不管是東西南北哪個方向的校門都是緊鎖的,不,與其說是緊鎖,不如說是鑄死的。因為大門上不存在任何可以用鑰匙開啟的地方,簡直無法知道它是怎麽被鎖上的。情急之下,麗讓素秋戴好了頭盔,坐在她的摩托車後座上,而她強行駕駛著摩托車撞向校門……

眼前的一切,沒有任何變化。

車是完好的,門也是完好的。身體在痛,但是身體上沒有傷痕。然後,報警器響了。

那個時候,麗才知道素秋說的沒錯。這真的是優秀學生不能離開的學校,一座真正的監牢。

☆、久違的一次見面

“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我絕對無法相信!”

“那麽你就去和素秋見一面吧。也許由她說出來會比我說的更加可信。”

麗說完就調轉回頭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等一等!……現在還沒下課!我們是逃課出來的啊。”

“難道還要等到下課嗎?”麗說,“既然已經想到了,那麽就去吧,反正這堂課的內容你還是竹青的時候就學過了吧?”

雪青不再說話,只好跟著麗走了過去。不多時,他們就走到了教室的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裏面是數學課,幾個學生正在做課堂練習,還有幾個學生呆呆的坐在那裏,像是在開小差。

“要敲門吧?是不是要喊報告?”少年小聲問。

麗直接用行動回答了他——她用力地將門拉開了,大喊了一聲:“素秋,出來!”

本來就為數不多的乖學生,在麗的這一聲大喊之下都紛紛停下了筆,往門口看去。

數學老師火冒三丈:

“已經上課二十分鐘了!不想上課索性就不要來!……咦?……你是,優秀學生?”

他忽然註意到了麗胸口的徽章。

“優秀學生又怎樣?”麗反問道,“有人規定過優秀學生不能曠課嗎?素秋,出來!”

學生們開始議論紛紛了。

“這是優秀學生之間的約架嗎?”

“我記得雪青一直對素秋糾纏不清的,怎麽現在又纏上麗了?這下好看了……”

“也就是說……修羅場嗎?”

“兩個都是優秀學生,眼光啊,嘖嘖。”

有人開始竊笑。

素秋原本是奮筆疾書的乖學生中的一員,即使在麗站在門口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的時候,她也沒有停下手中的筆。但是當麗第二次喊出她的名字之後,整個教室的人都將目光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她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了。“麗同學,請不要這樣……”

“出來!”麗繼續堅持著。

數學老師在講臺上裝死。素秋緩緩站了起來,把自己的東西收拾進了書包,然後拿起書包,向老師行了一禮,匆匆逃到了教室外。

兩個“優秀學生”,一個在曠課,另外一個在上課的中途半端離開了教室,這在學校裏是相當罕見的景象,值得學生們騷亂好一陣了。不管怎麽說,這堂課就這樣毀掉了。

“你們這是要做什麽?”

素秋有點擔心地問。

還沒等麗作出說明,少年卻率先開口了。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他說。

***

雪青要給素秋看的東西,是一本相冊。

每一頁的上面,都記載著當他還是竹青的時候和素秋的記憶。第一次在入學式上見面成為朋友,第一次在紫的帶領下進行校園參觀,早春的猜謎大會,圖書館雕塑前面的鬼臉,還有許願節,在榕樹底下,說出了別離的話語。

“有沒有想起來點什麽?哪怕一點點也可以啊。”

被雪青這樣一問,素秋卻突然哭了。

“我真是沒用,為什麽唯獨只有我會忘記……居然就這樣隨隨便便把她給忘了,你的姐姐一定會恨我吧!”

雪青趕快安慰她。

“我的姐姐怎麽會恨你呢……”

在他的嘴裏,竹青依然只是“姐姐”。他始終沒能告訴她,他就是照片上的另外一名少女——只是現在變成了少年。

“既然不能想起來,那麽,就索性制造點新的記憶吧。”雪青說,“我們兩個一起再走一遍吧?就這樣,按照照片上拍下來的,走遍校園的每個角落……”

麗默默的走到了一旁去,把時間和空間都留給了那兩個人,獨自思考著這個世界。

她還是沒有想通,一名正在發育期的少女,為何會突然變成了男性。以及,一棵生長良好的櫻樹,如何先是變成了銀杏,後來又變成了榕樹。

很久以前在索緒爾學院親歷的置換語,或許可以對這個現象做一個很好的解答,但是,麗並不認為,在現在這個地方,依然有這樣的力量存在。起碼,教科書上面沒有交代,圖書館裏面的書本上也沒有記載這樣的力量。

這個問題還有一些連帶的問題,比如,為什麽雪青這樣輕松地就融入了自己的新角色……假使是麗自己突然變成了男性,恐怕也會感到相當嚴重的困擾吧。

這樣的問題直接去問雪青大概就能夠得到很好的解答。但是,最好的詢問時機已經錯過了。看樣子,在素秋的面前,雪青一定要把自己的秘密就這樣瞞下去,好好地扮演著一個關心著姐姐的弟弟的形象。要想從他那裏得到解答,估計要等到素秋離開以後吧。

就在這時,詩緒裏忽然從檔案館的方向溜出來了,嘴裏叼著好幾頁紙。剛一見到麗,它就充滿興奮地將那幾頁紙丟在地上,說:

“麗,你真的太英明了!你說的一點沒錯。上上學期的時候,紫的班級也是全班退學,那個時候素秋是班上唯一的優秀學生,也是堅持到最後的學生。她也是沒能順利參加期末考。”

果然如此。

“其他班級裏的優秀學生呢?有沒有出現過失憶的情況?”麗問道。

“他們都順利升學了,沒有出現失憶的現象。……不過,三年前也有過一個班級,出現了全班退學的狀況。”

“那個班級的優秀學生呢?”麗問。

“在第二個學期剛剛開始不久就退學了。……對了!這是你要的幾頁檔案……說起來這些事情麗只要查一下恒河沙書就好了吧?還讓我千裏迢迢去偷檔案。”

“只不過是想給你一個大展身手的機會嘛。”

麗將詩緒裏帶來的幾頁紙拿了過來。

是三張一模一樣的表格,記載的都是學生素秋的個人信息,只是它們分屬不同的三個學期。

“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內容,為什麽要偷三張?只偷一張不就好了嗎?”詩緒裏說。

麗神秘地笑了一笑:“詩緒裏,你一直說自己耳聰目明,來找找其中的不合理之處吧?”

“有什麽嘛,明明都是一模一樣的內容……姓名素秋,性別女,年齡17歲,責任教師紫……”

“正是看上去完全一樣,有時候反而不合理。”

詩緒裏的眼珠盯著三張表格轉了一陣,之後“啊”地叫了出來。

這三章表格的填寫時間跨度在一年以上,然而素秋在“年齡”一欄填寫的始終是“17歲”。

這絕對是不正常的現象。

“永遠十七歲啊,真好吶,聽說死人的年齡是不會增長的……”麗故意感慨道。

“麗,別說了……”詩緒裏忍不住說。

但是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不是在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中經常會有的嗎?優秀的學生遭受同學的霸淩虐待,懷著怨恨自殺,從此徘徊在校園之中,成為了地縛靈,只要試圖離開教室就會受到外力阻撓,有她在的班級都不能順利畢業……而且,偶爾還會發生非正常死亡現象哦。”

“別說了!”詩緒裏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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