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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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區的一座茶樓內,朱紗和朱霭沈默無言地坐在包廂裏,二人看起來都是心事重重。

朱紗戴著口罩,眼神迷離,時不時發出數聲輕咳,顯然是抱病在身。

“叔叔,我要的東西,都弄到了嗎?”隔著口罩,朱紗本就不大的聲音顯得越發飄渺起來。

“還有些在下面的車裏。”朱霭若有所思地看朱紗一眼,然後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記得銷毀。”

“麻煩叔叔了。”朱紗將文件收進隨身攜帶的雙肩包裏,神情淡然,“事成之後,我會把錢打您賬上。”

朱霭沈默半晌,才開口問道:“你想清楚了?”

“這不是想不想清楚的問題。”朱紗望著朱霭,神情堅定,“我只有這個選擇。”

“人在任何時候都有其他選擇,就看你能否發現了。”朱霭嘆息一聲,舉目環視四周,“真是諷刺。我竟然看著你自尋死路。”

朱紗順勢跟隨朱霭的視線望向身旁。這座茶樓是秦顏鶴的,他規定她必須在這裏與朱霭接頭。周圍那些身姿挺拔的服務生,都是秦顏鶴的眼線。

“如果做得好,不至於會死,不是嗎?”朱紗站起身來,目不斜視地舉步離開。

朱霭並沒急著走,他坐在座位上,一個人喝了很久的茶。

朱紗乘坐電梯來到商圈的地下車庫,一眼看見朱霭停著的車,以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任白。任白也看到了朱紗,他憂心忡忡,一臉忐忑,相比之下,朱紗倒顯得格外平靜。

朱紗停頓片刻,拉開駕駛座旁的車門坐了進去,然後開始翻開朱霭給她的文件。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解釋,但我還是想說。”任白猶豫許久,還是掙紮著開口,“我知道秦顏鶴和秦栩互不對付,我有意促成這兩條毒蛇相互撕咬,因為這樣一來,其他人就不會受傷。秦家的事……秦家人自己解決就好,這本就是妖千歲和秦家的宿命。”

朱紗翻動文件的手略微一頓,但她還是沒有說話。

“可我沒有想到,你還是牽扯其中。”任白沈默片刻,總結似的說道。

終於朱紗擡起頭來,淡淡瞥他一眼:“你我都逃不掉。”

任白楞神之際,朱紗繼續低頭默念文件。

這份文件,詳實記錄了一對夫妻的生平。這對夫妻在大學時代認識,學得都是考古,畢業之後也一起從事了考古工作,工作時是一對極有默契的搭檔,在圈內也小有名氣。

而他們不是別人,正是許莉雅的父母。秦明羿和妻子一同殺掉並埋屍的女孩兒的親生父母。

現在秦家的頂梁柱身體衰弱,秦氏集團瞬間成了一盤散沙,別說秦家了,企業內部更是震動不小。為了令局勢穩定下來,秦顏鶴使用多重手段,企圖縮短秦明羿的刑期,令他盡早出來主持大局,而秦顏鶴的最大阻力,正是許莉雅的父母。

許莉雅的父母痛失愛女,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兇手輕易出來。

朱紗慢慢轉過頭去,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後車座上的黑塑料袋。裏面裝著朱霭找來的空氣炸彈。據說這種炸彈一旦炸裂開來,便沒有殘骸可循,是不錯的暗殺武器。

沒錯,秦顏鶴讓朱紗辦的事,便是殺了礙事的許莉雅父母。如果她不做,他就讓秦栩生不如死。

“兩條無關路人的命,換心上人安全平和的一生,很劃算。”朱紗十分清楚地記得,當時秦顏鶴微笑著,一字一頓地說出這樣的話。

她知道她沒法令秦栩逃離秦顏鶴的掌心,然而保他餘生安穩,她還是做得到的。

她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塊從秦栩身上撕扯下來的肉。因此,她別無選擇。

她最後看一眼文件上,許莉雅父母的所在地,然後一踩油門,車子便沖了出去。

朱霭也做古董生意,偶爾會請考古學家鑒定手中的貨物。他和許莉雅父母的那個圈子聯系頻繁,因此得到這些資料,並不困難。

朱霭給予的文件顯示,許莉雅父母目前正在一座荒山裏查找古代貴族的陵墓。如果朱紗運氣足夠好的話,是可以不留痕跡地接近他們,並埋下炸彈的。

“你真的決定……就這樣剝奪兩個陌生人的生命麽?”就在朱紗以極快的速度飛馳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任白冷不丁地詢問道。

朱紗詫異地看他一眼,沒想到他知道的還不少。這些消息不可能是小蠻轉告的,所以,必然是秦顏鶴親自告訴他的。畢竟任白是竊魂娘子的後人,秦顏鶴一旦查到他的下落,便不可能任他離開。

“是。”朱紗簡短又幹脆地應道,“我只要秦栩。”

她以為任白會開口罵她,但沒想到的是,他只是沈默地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著什麽。他這樣反常的舉動反而令她有些不安。

“你怎麽會在這裏?”朱紗看任白一眼,終於問出這個問題,“秦顏鶴讓你來監視我麽?”

“不是。”任白苦笑一下,“他只是告訴了我一些事情而已,是我自己想來幫忙的。當然……可能他預料到我會這麽做了。”

秦顏鶴也知道她的任務比較艱巨,所以故意透露消息給任白,讓他來幫忙吧,朱紗這麽想著。

“車要開三天才到目的地,我們聊些開心的吧。”她望著眼前平坦而寂靜的高速公路,這樣建議道。

天色不知何時變得陰暗起來。空中飄著綿密的小雨,竟然令此行沾染了些許悲壯的味道。

“前不久我收到黃拓寄來的信。”任白沈默許久,緩緩開口,低沈的聲音,顯得比以往都有落寞,“他說道觀裏一切都好。”

“那不錯。”朱紗輕聲道。她還記得黃拓,那個看上去無比聰明,又無比秀氣的小道士。他是她生命中的一座地標,再往後,她一定看不見那樣亮麗的風景線。

“是啊。”任白深深吸氣,將頭枕在手臂上,“只可惜我又收到了其他人的信,他們說黃拓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真想回去看看啊……”

一旦踏上這條路,又怎麽可能回得去呢。

朱紗抿了抿唇,開口問道:“小蠻現在怎麽樣了,過得好點了麽?”

“秦顏鶴給她安排了職位。”任白頓了頓,“在非洲。”

“什麽?”朱紗微微一驚。

“那裏有秦家的分公司。雖說衛生條件差了些,但給小蠻的薪資應該能確保她在那裏過得很滋潤。希望好運氣能令她平安躲過當地的戰亂。”

朱紗沈默許久,才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往事不斷飛過她的腦海,她還記得工作室年終聚會的樣子。那天正好下雪,卡姐叼著煙站在漫天飛雪之下大笑,小蠻捧起一把雪,灑在她的頭發上……

現在什麽都沒了,只剩下那個下雪天裏,揮之不去的冷感。像是能把人的靈魂凍住。

“你在感慨什麽。”任白扭頭專註地望著她。

“沒什麽。”朱紗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方向盤,骨節顯得越發分明起來,“就像你說的,萬物皆有命數。”

那麽,小蠻,你現在得到你想要的生活了嗎?

爆炸

他們就這樣在路上行了三天三夜。

實在困得不行,就把車停在路邊休息站,睡三四個小時。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給朱紗一張溫暖柔軟的床鋪,她也無法安睡,因而只能扯著任白與她一起受苦,日月兼程。

終於到了目的地。她停好車,從背包裏取出相機掛在脖子上,然後戴上鴨舌帽,又背上雙肩包。她攔住一位當地人,說自己是記者,而任白是她的司機,她要找許莉雅的父母。考古項目在當地進行了一個多月,當地人自然是知道的。

很快,朱紗拿到當地人繪制的簡要地圖。她買一些粗糙的食物和徒步必備品,然後就拽任白進山,任白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跟著她去了。

經由路人的指引,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許父許母。他們正在一個地下洞窟前探尋著什麽。不遠處,有一個被小心保護好的深坑。

“上午好。”朱紗迎著烈陽走近,禮貌地向許父許母問好,“我是報社的實習記者,對您二位的工作很感興趣。我叫朱紗,您二位可能不知道我。我是莉雅學姐的學妹……在大學時期,學姐曾經給我許多照顧。”

朱紗說完便屏住呼吸,而如她所想,周圍空氣一片寂靜。許父許母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誠然他們不會想到,竟然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突然聽到亡女的名字。

如果許父許母要求看朱紗的證件,並去許莉雅的學校系統考證的話,那麽朱紗的謊言便很容易戳穿了。此時的對話更像是一種賭註,膽大的人,能贏到最後。

“你到底要打探什麽,古跡,還是我們家閨女?”許父忽然冷笑一聲,投給朱紗一個漠然而麻木的眼神,“我們無可奉告,你走吧。”

許母怔怔地望著朱紗,似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朱紗見許父言辭冷硬,沒有解釋的餘地,便轉身離去,在當地一位農戶家裏住了下來。

第二天,她被一陣敲門聲吵醒。農戶家的主人告訴朱紗,有人來找她。她出門一看,竟然是許母。

“對不起,昨天對你過於無禮了,但你要相信,我丈夫是沒有惡意的。”許母站在門外,細微的表情裏,顯現出濃郁的悲傷,“我能讀懂你的眼神,你不是壞孩子,你也一樣活在痛苦與掙紮中。”

朱紗情不自禁伸手,將身形纖瘦如薄紙一般的許母攬進懷中。她能感受到許母的在她的懷裏小心翼翼地顫抖著,仿佛再用力一些,她就會破碎。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聲響,她松開許母轉過頭去,看到的是睡眼惺忪的任白。

“關於閨女的事……我無可奉告。”許母兩只手緊緊扣在一起,“我只希望她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走。她的靈魂很單純,不該被這覆雜的世界打擾。”

“我明白。”朱紗輕輕點頭,刻意忽略任白望著她的灼熱眼神,“願她安息。”

“要跟我去山裏看看嗎。”許母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但是臉上依然不見絲毫笑意,“山上有座秦代的古墓,但是已經被盜墓賊搬空了。不過那盜賊留下一個洞,洞內道路錯綜覆雜,很有意思。”

任白意識到了什麽,蹙起眉死死盯著朱紗,而朱紗依然忽略了他。

“好的,您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你方便嗎?”

“方便。”朱紗答應完,就跑進裏屋收拾東西去了。

再然後,任白和朱紗跟著許父許母再次進山。許父板著一張臉走在前面,看上去格外不茍言笑。但他卻會在進山前對朱紗說,要是被蚊蟲咬了,可以向他要很有用的青草膏。

這是一家很溫柔的人。然而厄運,從來不會寬恕善者。

“你知道他們今天會來找你?”與許父許母拉開一段距離後,任白終於按捺不住,低聲詢問朱紗。

“不知道。”朱紗努力邁動雙腿,跟上前方的許父許母,“要是他們不來找我……那我再試試別的辦法。”

“那你……真的打算繼續做下去?”

“是啊。”她擡頭看一眼太陽,漫不經心地回答,“為了秦栩,我必須如此。”

許父許母沒有任何猶豫,順著剛搭好的梯子,就進了洞裏。朱紗和任白跟著攀了進去。

“這一帶很少有地震洪水,土質適宜,因而這古老的洞窟得以保留下來。”許父只顧著一個人往前走著,而許母擔心朱紗和任白太寂寞,總是故意說些什麽,來提起他們的興致。

“不知道這些盜墓賊究竟在想什麽,竟然挖出這麽個覆雜的地洞。”許母舉起手電筒,照過眼前的地道,“或許,沒有機會成為地上的王者,在地下建造一座宮殿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是個很有藝術細胞的盜墓賊。”朱紗凝神許久,忽然開口,“許媽媽,我聽說,秦明羿一直在爭取減刑的機會。真的是這樣嗎。”

許父許母動作統一地停下腳步。

“這你也知道?”許母楞神許久,才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你……到底是誰?”

許父和許母的眼神裏充滿懷疑。感到氣氛不對,任白用力拽住朱紗的手腕。

“這不重要。”朱紗淡淡掃任白一眼,然後用力甩開他的手,“我希望,你們能堅持下去,不要放棄。絕對不能輸給……居心叵測的人。”

“小姑娘,你……”任白怔怔地望著一臉堅定的朱紗,實在不明白她到底要幹什麽。

同樣茫然的,還有許父和許母。

而朱紗像是沒事人一般,從容將一個橢圓的東西掏出包來,放在手裏輕盈地顛了顛。

“這是什麽?”許母困惑出聲。

“炸彈。”朱紗說完,擡眼沖許母笑了笑,“不是玩具,這是真的。”

她又拿出個開關一樣的東西輕輕搖了搖:“這是引爆器。”

許父許母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誰都知道,在封閉的地洞裏引爆炸彈,會是什麽後果。

“請你們快逃。”朱紗昂起下巴,舉起引爆器,“馬上,我就會按動這個引爆器。”

“為什麽?”許父終於發出了聲音。他的眼裏沒有憤怒與震驚,只有無窮無盡地困惑:“這洞裏……有你想保護的秘密?”

這樣的猜測顯然很有道理。只要時間足夠,沒準他會繼續猜測朱紗是盜墓賊的後人,她來此地,是為保護祖先的秘密。

“快走!”朱紗停頓三秒,冷冷說道,“等我按下,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許父和許母錯愕地看著朱紗。數秒之後,許父和許母才互望一眼,確認彼此的想法。

“她不像是個瘋子啊。”許母慘白著一張臉,顫抖的聲線裏充滿了不確定。

“不像瘋子的瘋子才最可怕。”許父輕聲說道,“比如秦氏那一家。”

站在一旁沈默不語的朱紗覺得許父真的是一個很講道理的人。

許父和許母打定主意,快速撤離地洞。

“小女孩,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後行啊。”許母在離開之前,還是沖朱紗說了一句。

淩亂的腳步聲過後,洞窟再次安靜下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一片黑暗中,任白目光明亮,“弄了半天,你不是來殺人的?”

“怎麽不是了。”朱紗勾起嘴唇,露出一個輕淺的笑容。

不等任白反應過來,她便按下引爆器。

一聲巨大的轟鳴在耳畔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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