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下起了鵝毛大雪，飄飄揚揚的，在空中歡快地跳著舞，京城一片銀裝素裹。

小院裏也積了雪，還不是很厚，棗樹和桂花樹的枝條倒是被壓得彎彎的，仿佛結了雪果子。

堂屋四角都燃有火盆，暖烘烘的，於是梨花和胖橘就玩開了，跳上竄下的，鳳玨端著兩盤菜過來時瞅見，忍不住笑了笑。

後頭，林學紹雙手也有菜盤子，用手肘輕撞了他一下，喊道：“鳳小爺，別擋路啊。”

鳳玨扭過頭瞪了他一眼，“沒人請你來。”

提到這個鳳小爺就有氣，本來他今兒和小姑娘都商量好了，午膳吃熱湯鍋，他連桃枝都趕回了府，就是想和他家小小兩個人，在這小院子過個美滋滋的一天。

誰承想，半途遇上了林學紹，一聽熱湯鍋，臉皮厚的啊，他怎麽使眼色楞是當做沒看見，獻殷勤似的幫人家姑娘提東西。

因為這樣，鳳玨堵在心口那股氣險些就沒提上來，好不容易順下了，呦呵，還敢嫌他擋道？

“誒？”林學紹自從嘗過小姑娘燒的菜，就饞得很，索性他素來臉皮就厚，這會子更是裝作不解的樣子，怪道，“我說鳳小爺，你怎地變小氣了，不就一頓熱湯鍋嘛，改明兒兄弟我請你，就去福源酒樓，怎樣，夠意思吧？那可是京城最好的。”

不過幾句話，這是既貶了旁人又誇了自己，林學紹心裏頭正得意，就聽得依舊擋在他面前的鳳小爺冷哼一聲，有些不屑地回句：“我現在就請你去那兒吃，如何？”

林學紹被噎了一下，沒說話，麻溜地繞過鳳玨，放下菜盤子，又加快腳步往廚房走，口裏直念叨著：“還有好幾盤菜呢，得趕緊的……”

聽得鳳玨是啼笑皆非，他覺著，今兒個怕是不能美滋滋了，有林學紹這麽一大盞燈亮堂堂地晃在那裏，還總是插話進他跟小姑娘之間，生怕誰把他冷落了似的。

鳳玨又搖搖頭，拿腳把剛跳到凳子正撅著屁股想跳到桌上的胖橘踹下去，梨花本來也想動作，看見少年不太好看的臉色，灰溜溜的繼續蹲在火盆邊兒了。

胖橘向來沒心沒肺，這頭剛兇了它，轉過身它就能當做啥事都沒發生，跟著少年一道去廚房，找姑娘要吃的。

梨花半瞇著眼瞅，待一人一貓都不見了影兒，它嗖地一聲竄上桌，湊過去每盤菜都嗅了嗅，竟全是菜蔬沒一點肉，這才也屁顛屁顛地跑去廚房。

廚房裏，正咕嘟嘟的響，一屋子的香味彌漫著，小小背對著正在切牛肉，薄薄的一片，刀工極好。

鳳玨在摘小青菜，這大冬天的，菜蔬反而比肉更可貴，他以往渾沒在意，不過跟小姑娘相處久了，多少便有些不同，遂這摘菜的活兒做的格外細心。

林學紹瞧著兩人舉動覺得有趣兒，也在一旁學，不過他自認姑娘這等刀工是學不來的，只能看個樂呵，倒是摘菜還可行，不過鳳玨嫌他礙手，扔了一包花生過去，讓剝。

梨花和胖橘都拿臉去蹭小姑娘褲腿兒，一邊一只，叫得很歡。

小小頭也沒回，說：“阿玨，你把櫥櫃裏的雞肉幹拿一些給它們吧。”

鳳玨簡直一口指令一個動作，還十分高興，這讓林學紹挑了下眉，自個兒偷笑個沒停。他想，這情之一字，還真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妖術。

鳳小爺真成一頭羊了！

三人忙活了一陣，終於將所有菜肉料理妥當，鍋子端上桌，下頭是個小爐子，生著火，香味兒就從廚房轉移到了堂屋，莫說林學紹饞，便是鳳玨也饞了。

小小摘了圍裙，端著最後一盤晶瑩剔透的魚片走到桌邊，看著兩人都沒動，很是奇怪地問：“怎麽了？吃啊。”

林學紹得令，趕忙舀了一勺湯放自個兒小碗裏，裏面已經放好蔥姜和醬料，不過他不愛吃蒜，自然是一點都沒有。

林學紹的一套大動作做下來，鳳玨便又橫了他一眼，這才搶過勺子先替小姑娘舀了湯，才是自己的。

小小覺著心裏甜絲絲的，分明沒有吃糖，卻仿佛又嘗到了芝麻糖的味兒，她想，這輩子都是忘不掉的。

林學紹實在受不住這樣的鳳小爺，覺著自己就跟盞大燈似的杵在這裏，心頭也有些不自在，不過為了一口吃的，他繼續沒臉沒皮下去，邊倒幾顆肉丸進湯鍋，邊自言自語地說：“你們看，這下頭有火，上頭有鍋，怎麽叫‘熱湯鍋’呢，按我的意思，該叫‘火鍋’才對。”

鳳玨本來正跟姑娘眉眼相對，心頭也是又甜又暖，還想再尋個話頭，同他家小小好生甜蜜甜蜜，這尚未開口呢，就被林學紹一句話打斷，卻是說什麽鍋不鍋的，他真是氣得肝疼。

小小倒是沒惱，甚至當真思索起來，過了會，睜大了眼兒誇道：“是呢，林公子真聰明。”

林學紹頃刻就得色了，嘿嘿笑兩聲，又去燙牛肉，嘴裏說個不停：“那是自然的，論聰明，我排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一聽，鳳玨都快氣笑了，扔了塊蒜在他碗裏，語氣有些兇狠：“蒜專治說大話的，多、吃、點！”

林學紹盯著碗裏那塊不小的蒜，苦著臉對人家姑娘說：“小小妹子，你得管管啊。”

小小沒有說話，只是捂著嘴笑，胖橘拿爪子來撓她，便夾了魚片去餵，梨花也來搶，頓時兩只貓兒為了魚片便爭了起來。

“嘖嘖，瞧它們肥的。”林學紹筷子沒停，低頭睞著搶得正歡的梨花和胖橘，“小小妹子，你是怎麽養的？”

“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小小頓了下，才咬著唇補充，“吃得多了些吧。”

她愛做吃食，兩只貓兒自然也能撈到不少，這時日一久，可不長得白白胖胖，不過礙於毛色，就只剩個胖了。

鳳玨哼著道：“又不是你的貓，管這麽多？”

“鳳小爺，我們還是好兄弟麽？還是麽？”林學紹大著聲兒質問，一副心痛極了的樣子。

這下子，小小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她覺著，這林公子委實太逗了，半點京城權貴子弟樣兒都沒有。

她斜睨著鳳玨，又覺得，這合該是阿玨的友人，兩人的脾性真挺像的，唔……阿玨還是要正經些、再正經些。

小姑娘心裏替少年解釋著。

也不知怎地，話頭說著說著又轉到小小這裏，林學紹賊兮兮地笑，問著：“誒，小小妹子，聽說前兩日太後娘娘召見了你，她老人家有何懿旨？”

這稱呼實在有些膽大了，不過鳳玨是囂張慣了，往日裏一夥兄弟間就很是隨意，倒是不在意，橫豎又不是什麽不好的。

小小雖然隱約覺得不應該，但是瞧著兩個少年都習以為常的樣子，便也不多言，只是蹙著眉回憶起兩天前進宮拜見太後的事兒。

那是她兩世以來頭一次去皇宮，比起先前見長公主和驃騎將軍，心兒更是跳得厲害，生怕出半點差錯。

光是想到那可是太後娘娘呀，今上的生母，便止不住的手腳發軟，直到少年過來握她的手，沖她笑得鳳眸彎彎，才好了許多，又想，那雖然是太後娘娘，可也是阿玨的外祖母，是阿玨的親人呢。

唐小小，說好要變得更勇敢的呀。

只是，太後娘娘也同長公主一般，不太歡喜她便是了。

回憶到了這裏戛然而止，小小在心裏嘆口氣，可嘴角依舊扯出笑花來，她說：“沒有呢。”

“她就沒對你說點什麽？”林學紹不死心，繼續追問。

小小把青菜倒進鍋裏，隨口答著：“太後娘娘只是隨意問了幾句，旁的真沒有什麽，阿玨可都在呢，不信你問他。”

鳳玨喝了口姑娘釀的米酒，甘甜可口，仿佛只是不經意間回道：“嗯，我都在的，中途也只被陛下舅舅傳去了小半個時辰。”

不知為何，這話讓三人都沈默了一下，小小低下頭，慢慢地咬著菜葉子。

其實，就在少年不在的小半個時辰裏，太後娘娘漫不經心的同她話起了朝中幾個德高望重老臣的孫女，都是一頂一的好呢。

小姑娘不是傻子，聽得懂其中意思，太後娘娘這是不滿意她，想讓她知難而退呀。

可是，她怎麽舍得，怎麽舍得放棄那個讓她滿心溫暖的阿玨呢？

那小半個時辰，是進宮後最難捱的，她幾乎是垂了眸子咬著唇兒撐過去的，還要顧慮太後娘娘的身份笑著回應，莫說她的權勢，便是她身為阿玨外祖母這一點，就足夠了。

只是啊，委實太難過了，阿玨的娘親和外祖母都不歡喜自己呢。

鳳玨後來也問過姑娘，可姑娘總是揚笑稱沒什麽，太後娘娘待她很好，還賞了串珊瑚珠，末了便伸出手腕讓他瞧。

紅艷艷的珠子把那一截腕子襯得猶比雪花還要白三分，膚如凝脂，好看極了，鳳玨瞅著，移不開眼。

直到小姑娘紅著臉兒一把將手縮回去，他才醒過神來，自然便把那事兒拋腦後了。

這會子被林學紹提起，他又想了起來，便有了適才那通話，只是小姑娘不言語，他也不好逼問，便也沈默地嚼著魚片，有些食不知味。

好好一頓火鍋，被一句話弄成這樣，林學紹很過意不去，便提高了音量說：“誒，好像湯太少了，我去廚房添一些。”

小小連忙站起身，搶道：“還是我去吧。”

鳳玨拉住小姑娘，很是溫柔道：“你好好吃點東西，這些小事我來就好。”扭過頭，扯著林學紹，不甚客氣，“你跟小爺一道。”

林學紹迫於無奈也跟著進了廚房，調侃著：“怎麽？還怕我跟你的小姑娘待一處？”

“胡說八道什麽！”鳳玨拿眼瞪他，挨過去悄聲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事兒？”無緣無故提到那些，他會信這小子只是一時興致？

林學紹被一語捅破心思，便斂了嬉皮笑臉，正色道：“我也不是很確定，只是偶然間聽說，太後娘娘近日對幾個老臣的孫女挺上心，我就怕她是在替你物色呢，這不是想探探小小妹子口風嘛。”

“即便太後外祖母真有透露，小小也不會說的。”鳳玨眉頭擰起，小姑娘的性子他再是清楚不過了，什麽事都往自個兒心裏藏，尤其還是這等事，便是連他都會瞞著。

林學紹嘆氣：“那我就沒法了，我的消息可沒你鳳小爺靈通。”

鳳玨依舊皺著眉，沒說話，經林學紹這一提醒，他才驚覺，自從他家小小來了京城，他心裏一松反而大意了，先是公主娘口中的親事，再是太後外祖母的心思，他覺著，想娶他的小姑娘過門，還真是困難重重。

不過，他鳳小爺是誰呀，既然過去能把京城鬧得天翻地覆，現今就不怕再鬧它一回。

於是兩人回到堂屋的時候，又是說說笑笑，好不快活的樣子，林學紹仍是餓死鬼投胎似的，搶肉搶菜，鳳玨氣不打一處來，無數次打他筷子，小姑娘看著兩人舉動，樂得都顧不上吃了。

只是她的碗裏，永遠都有著剛燙好的肉，薄薄的卷在一起，配著特殊的醬料，光是看著就美味極了。

為此，林學紹又在心裏頭感慨起情這個字，然後再堅定自個兒絕不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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