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祁蹲在一棵大樹底下，兩條長腿大喇喇的分開，他的右手伸直了輕搭在右腿的膝蓋上，指間夾著根還未點燃的煙。

熱浪一陣陣襲來，滾燙熾熱且粘稠。

夜濃，人聲卻並未散盡。

周祁盯著不遠處的地方看，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那兒正是他之前剛去過的燒烤店。他的右手往上收了收，夾著的煙，在大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無端急躁。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終於，有一夥人從燒烤店裏一擁而出。

周祁手上的動作一頓，目光旋即掃過去，把那群人仔仔細細地辨認了一番後，站了起來。他把煙別在耳後，走了過去。

許呦跟著他們出了店門口，來到馬路邊上。很多人在互相告別，她虛虛地靠著一根電線桿，覺得面前的人影都是重疊著的。

她明明就只喝了一杯酒而已，現在卻醉了。頭腦是清醒著的，整個身子卻是遲鈍的，有些不聽使喚。不像是自己的身體，倒像是別人的。

“許呦，你還行麽？是不是喝醉了?”有人搖晃了她肩膀兩下，是之前在包間裏幫她說話的女生，林佳妍在她耳邊說。

這一晃，許呦覺得自己險些散了架，下一秒就要往地上跌，好在她後背靠著電線桿，才不至於出糗。她擺擺手，憋出句話來:“沒事。”

“真的？”

她口幹舌燥，咽下一口唾沫，“……真的。”

“要我送你回去麽？”

“不用。”

“那，有人過來接你回家麽？”她問。

許呦被她一連炮的追問，搞得有些頭痛欲裂，所以回答得慢了幾分，“我……”

旁邊站著的幾個男生在笑，笑容裏摻雜著些不懷好意，“要不然，我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送她回去。”

聽到這聲音，許呦頓時嚇得一激靈，扭過頭去，瞥向傳來聲音的方向。她視線模糊狹窄，那人的身影也同樣如此。她只看得清，他穿著一件白色短袖和藍色牛仔褲，面容卻看不大清晰。

他朝著她走過來，一步步，緩慢的，像電影裏頭那些特意放慢了的鏡頭。

那一霎間，她似乎在滾燙的夜風裏，嗅到一股薄荷味的清香。

心臟驟然縮緊，也丟失了魂魄。

“你……你是?”林佳妍怔怔地望著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同時，男生們抱著敵意在旁觀。

周祁不慌不忙地回答:“她朋友。”

林佳妍看向許呦，用眼神詢問她。後者，在她的目光註視下，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她重新望向他，“好吧，那你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家。”

周祁沖著她點頭，“我會的。”

人很快走光，只剩下他們倆。

“你住在哪？把地址給我，我送你回去。”等了片刻，周祁見她沒回話，便把視線轉移到了她身上，對上她的一雙眼。

許呦聽見了，也聽清了他的問話，但就是沒回他。

究其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嗯?”周祁耐著性子，問她。

她回看他，眸子裏似揉了無盡的溫柔月色。

“醉了?”周祁拉近兩人的距離，輕聲問她。

許呦還是沒吭聲。

他湊近聞了聞她身上的酒氣，很淡，自言自語了一句:“好像也沒喝多少。”

她依舊看著他，不說話。

見她這般模樣，周祁最終忍不住蹙了蹙眉。

“你怎麽在……在這兒?”許呦開了口，目光一動不動地黏在他的臉上。

這回，輪到他沈默了。

半晌，她喚他的名字，“周祁?”

“嗯，是我。”

“周祁?”

他看著她，問:“怎麽了？”

許呦歪著腦袋看他，下一秒忽地咧嘴笑了，看起來傻極了，“周祁，我……”

他擰著眉，“你什麽?”

“我……我好像……醉了。”話音剛落，她整個人便失了重般往旁邊倒。周祁一個箭步沖過去，張開手臂把她接住。

她跌入他的懷裏，一個硬且滾燙的懷裏。

——

許呦在半夜裏醒來，床邊上的一盞臺燈微弱地亮著光。

是陌生的環境。

她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後知後覺頭疼得厲害，身子晃了一下。等稍稍緩過神來後，她環顧打量了下四周，沒人。等她看見屋裏的一張椅子上隨意披著的一件衣服後，才定下心來。

許呦認得那件衣服，是周祁的，她之前見他穿過。

對於暈過去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她隱約記得一些，但不太完整。

視線往右偏了偏，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

許呦身子擰著往前探，伸出手，將水杯拿了過來，喝了幾口。

從床上下來，許呦發現地上放著一雙女士的粉色拖鞋。她頓了片刻，幾秒後，才踩腳穿上。

大小正好，她人往臥室門口走。

客廳裏並不是漆黑一片，窗簾沒拉，月光從外邊透進來一些，幾處明亮，幾處漆黑。許呦站在臥室門口，往客廳裏張望。

不遠處的沙發上蜷縮著個人，背對著她。

許呦身子倚靠著墻壁，出神地望了一會兒。

月色似輕紗，影影綽綽地籠住沙發的一半，那人的背影寬闊深厚，莫名給人一種安全感。沙發並不狹窄，可他整個人往那一躺，沙發看起來就小了許多。

許呦看著看著，忽然沙發上躺著的人翻了個身，臉朝向她這個方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她差點嚇了一大跳。

不敢亂動，等過了會，見沙發上的人似乎還在睡，她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兩三分鐘過後，許呦像著了魔似的徑直往沙發那走。

她每走一兩步就停下來，看一會沙發，見沒動靜，才敢繼續往前走。走走停停的，明明很短的一段距離，她楞生生地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

到了沙發前邊，許呦的視線自然地往下飄，落在了周祁的臉上。

他閉著眼，或許是因為處於睡眠的狀態，他臉龐的輪廓比起往常她見到的樣子要柔和不少。再往下瞧，鼻梁高挺，薄唇。

她喉嚨發緊幹澀，垂在腰側的手輕微地顫了下。

下一秒，許呦轉身，拔腿跑回房間。

關了臺燈，回去床上，她閉目，眼前卻不斷浮現剛才的那一幕，他的臉以及他的那兩片唇瓣。

屋裏開了風扇，可許呦卻燥熱得一塌糊塗，耳根子發燙。

沒了聲響。

周祁驀地睜開眼，在半明半昧的客廳裏，神色不明。

早上八點多，許呦揉揉眼起了床。房門打開，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腳往前挪了一步，隨即又縮了回來，盯著門瞧。

門上貼了張便簽，有字。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下便簽。

便簽上是一句話:我有事先出門了，早餐和鑰匙都在餐桌上，你離開的話把鑰匙放門底下就行。

許呦看完，往門外四處掃了幾眼，空蕩蕩的，沒人影。

在吃早飯的期間，許呦旁邊就放著那張便簽，她時不時低頭看幾眼，目光灼熱，像是要把便簽給看穿了。

吃完早餐，許呦回屋把床給整理了，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放在上面。

窗簾拉開，陽光立刻兜盆似的一股腦倒了進來，稍稍有些刺眼，她拿手擋了擋。此刻，屋子裏敞亮極了，她往後退了幾步，隨後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椅背上還搭著那件白色上衣，許呦抱著雙腿，將頭輕輕地搭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看著衣服，她想起那晚，那個樓梯口，最後回想到他握著自己的手腕，輕輕的，觸感溫溫熱熱的。

陽光是細碎明晃的，在地板上勾勒出少女低頭抱膝的影子。

窗外雲如棉絮，麻雀嘰喳，連吹來的風都是溫柔的。

少女懷春，是不可言，不可說。

直到許呦離開，周祁都還沒回來。她彎腰將鑰匙塞進門縫底下，然後轉身離開。

——

夜幕降臨，周祁收了工，開車回家。

到了家附近，他卻突然剎了車。

猶豫半晌，他把方向盤一轉，車掉頭開走。

周祁叩門，篤篤兩聲。

隨後，門內有了動靜，“誰啊？”

他站在門外，回了聲:“我。”

門開了，林子皓從裏邊探出半個腦袋來，疑惑看他:“你怎麽來了？”他這裏，周祁一年也來不了幾回。而且這次，周祁沒提前跟他打招呼就直接過來了，更是前所未有。

周祁眼皮輕擡，“讓我進去。”

林子皓側了身子，把門拉開，讓他進來。

周祁脫掉腳上的鞋子，換上拖鞋先進了客廳。

林子皓緊隨其後，盯著他的背影，有些不安:“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啊?”

“沒有。”

“沒有?”他頓了頓，又追問道，“真的沒有麽？什麽事情都沒有?”

周祁半回過身，睨了他一眼，“說了沒有。”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林子皓看他這模樣，與往日一樣的欠揍。他摸了下鼻子，好像真的是他想多了，可到底還是松了口氣。

“那你突然過來幹嘛？看我?”

“嗯。”周祁不可置否地點了下頭。

林子皓咬咬牙，在後邊小聲嘀咕了句，“我信了你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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