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20)

關燈
,足以叫江湖一統。重罰於她,或許真的只是為了給她一個教訓,絕對不會是想借她重傷將莫邪劍主玉綺若引來……他應該,不會這樣做吧?

推開相鄰的窗,南以寒望向對面的房間——距離明明這麽近,她卻覺得觸手難及。傷勢明明在好轉,她卻覺得有什麽在心底隱隱作痛。

一道無形的鴻溝,在兩人之間拉開,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

十一月十八,南以寒已經整整三個月沒見到鴉九了。她被禁足在朝暮堂,哪裏都不能去,連日常的會議也不能參加。

她只聽說,血棠回來了,前兩天還在朝暮堂樓下吵嚷著要見她,被隨風和蒼術硬拉了回去。那也是個傻大姐,一口氣將玄武部半年的日常全部安排好之後,血棠竟帶著隨風直闖京都,滿長安地找她。要不是蒼術的人及時尋到了她,只怕這個傻姑娘還真混進了皇宮。

實在曾經也是一殺之主,怎麽這般感情用事?但也正因如此,南以寒才覺得血棠是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是一輩子的。

同在朝暮堂,鴉九卻沒有南以寒那麽多空閑無聊的時間。元淩帝病危,風痕率暗星回朝,暫退江湖。飲劍樓幾乎是傾巢而出,奔赴各地收服各個大小幫派,著手一統武林——不然,一旦風痕稱帝,他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經過這幾個月的忙碌,零散的江湖逐漸在鴉九手上得以一統。如今只剩一個西北的天狼幫。那是個擅長馭獸的羌族幫派,尤擅馭狼。鴉九派了高曠離去處理,玉綺若與高曠離是舊識,又精通醫理,便也隨著去了。於是,鴉九又恰時地給時淵去了封信,信中漫不經心地提及天狼幫之險以及玉綺若執意同去之事。相信時淵看罷,無論如何也會趕赴西北。七星龍淵、幹將、莫邪,三大名劍的劍主同去,收服天狼幫勢在必行,況且……

若經此役,摯情雙劍和好如初,笨丫頭也會高興吧?

這樣想著,一抹笑意浮上鴉九終日緊繃的面容之上。

……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洛陽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雪。漫天飛雪也未能冷卻過年的喜慶熱鬧。就連常年匆忙冷肅的飲劍樓,也在年近的關頭變得從容起來。

朝暮堂,爐火熊熊熏得屋裏溫暖和煦,人也變得懶散。

鴉九斜倚在鋪了狐裘的烏木椅上,手裏捧著個鎏金的手爐,聽著下屬匯報述職,愜意地瞇著眼——元淩帝已在今月初殯天,風痕“受命於天”,打算來年登基。可如今,江湖已盡歸於他的名下,縱是風痕卷土重來,江湖之中,他也絕對鬥不過自己。

“報——”一名下屬頂著滿身風雪疾步沖入朝暮堂,從懷中取出幹凈整潔尚帶溫度的戰報雙手奉上。

雲煙接過轉奉給鴉九。

“西北的捷報。”鴉九鳳眸漾笑,沒有一絲意外。他拆開信函,悠然看罷,傾世容顏笑容消散,看到最後,竟猛然站起,信從指間悄然落下。

階下眾人面面相覷——他們無所不能的樓主,幾時這樣失措過?當然,除非事關昔姑娘。可現下昔姑娘在朝暮堂養傷,征服西北和她是半點關系都沒有啊!

室久無聲,只爐中炭火燒得作響。

雲煙壯著膽子走上前撿起戰報,看過之後也納悶了——信上說,高曠離大獲全勝,不日將歸。不過,幹將劍主時淵戰死,莫邪劍主玉綺若傷心欲絕,不知所蹤……幹將莫邪雙劍劍主如此下場雖叫人扼腕,但他們並不是樓中人,何以叫樓主失態至此?

“百裏墨!”

門被人大力推開,冷風裹挾著冰冷的飛雪灌入大堂,寒冷刺骨。

南以寒沖入堂中,手中承影劍直指上座之人。

“你真狠!我已承諾,幹將莫邪雙劍劍主絕不會與你為敵,你卻還不甘心,設下這樣的計策叫玉姐姐和時淵師兄魂斷異鄉、天人永隔!”南以寒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雲煙見狀,忙開口解釋:“昔姑娘你誤會了……”

“誤會什麽?”南以寒發瘋一般尖聲打斷她的話,目光兇狠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她的聲音卻涼薄如冰,“百裏樓主好計謀,既得了天狼幫,又除去了兩個礙眼之人,反手之間一石二鳥,我都不由得為你叫好!待他日我礙了你的眼,你又要想出什麽好謀劃來對付我?”

“南如昔!”鴉九也怒了,為她的不信任,為她的不懂事,更為自己的失策。

一聲怒斥似是喚回了南以寒的理智。承影劍緩緩垂下,她耷拉下腦袋,慢慢扭頭向外走去,聲音不再薄涼,只剩絕望:“我以為,我已經看清了你,原來……呵,我真可笑!”頭也不回地步入漫天飛雪中。

鴉九瞇眼,看著那單薄的身影被狂雪吞沒,手上忽然發狠,將鎏金的手爐摔得四分五裂。

階下眾人噤聲止語,一個個屏息斂眸,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誰非誰不可

那一場雪下了五天五夜,終於放晴。但這一場龍鳳之爭卻沒有結束。

南以寒人是回來了,可再不願踏入朝暮堂半步,清秀的面容似是凝了一層冷霜,再不見一絲笑容,待人處事的手段也比之前淩厲了許多。這倒是叫那些新歸順的幫派聽話了不少。順之則用,逆之則廢,南以寒給飲劍樓換了一次血,也不顧那些人是飲劍樓的元老還是她從斷劍堂帶過來的舊部。

所以,盡管她狠辣暴戾,盡管她喜怒無常,飲劍樓上上下下無不對她心服口服,只除了一人——

上次周謹去江南做了筆生意,帶回幾名舞姬。以往,這些舞姬都會被另行安排,可這一次,鴉九留下了其中一名,並把她留在了朝暮堂,夜夜笙歌。

要知道,除了南以寒,鴉九從未讓任何人留宿過朝暮堂!

消息傳到南以寒那裏,她什麽都沒過問,只囑咐血棠別輕慢了那位舞姬。

血棠感受到了他倆之間的微妙,可看南以寒一切如常,只當是普通的鬧別扭,也沒放在心上。直到那一天,大年三十,鴉九沈溺在那位舞姬的懷抱中,居然面都沒露,南以寒代替他宴請樓中部眾。飲宴過後,血棠不放心,暗中跟隨,竟發現南以寒獨自一人默默坐在朝暮堂前的臺階上,靜靜聽著堂中輕歌曼舞,久久無聲。天氣那樣冷,她就那樣坐在黑暗中,直到朝暮堂聲消燈滅,才起身慢慢走了回去。可是第二天,南以寒行事言行與平時一般無二,看不出半分不妥。

這樣的以寒,說真的,血棠很心疼。她不明白,那個高樓聽歌的人怎麽會不心疼呢?

……

聽舞歌樓上,紅燭昏羅帳。醉生夢死,恐也不過如此。

鴉九斜倚在軟榻上,滴水成冰的天,他墨衣大敞,露出堅實胸膛,鳳眸半睜地看著堂中翩然起舞的女子。

女子羅衣緩帶,面容身姿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舞姿妖嬈的是她,沈迷癡醉的也是她——飲劍樓主百裏墨,血手妖劍北鴉九,叱咤江湖的風雲人物,想不到是這麽個俊美溫柔的年輕人。待她也是溫和尊重,如果可以,她願一生留在這處高樓,為他起舞。

“呯!”門被推開,打斷了一室暖色。

起舞的女子舞步驟停,看著門口那氣勢洶洶的紅衣女子,怯怯地小退了幾步——這個兇神惡煞的女子,就是樓中眾人口中的昔姑娘?

來者自然不是南以寒,而是血棠。

血棠大步走進來,揚手一指躲在一邊的舞者:“叫她出去!”

好囂張的女子!舞姬怯怯地看著鴉九。

鴉九擡手,舞姬識趣地退了下去。

鳳眸低垂,長睫掩去眸中光華,鴉九輕笑:“擅闖朝暮堂,血棠的膽子是越發大了。”

“既然已有新歡,為什麽不讓以寒走?”血棠開門見山地責問。

“我如今並未限制她的自由。”

“她把一切都交給了你,她走不了了。月見、蒼術還有風喬六人,他們都在你手中。她要是離開,他們只會和玉綺若一個下場。原本是為了助你,而今卻成為阻礙她離開的羈絆。這,是不是也是在你算計之內?”血棠逼近一步,“你不該這樣逼她!”

“你覺得,我是在逼她?”鴉九擡眸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不,血棠,我沒有逼她。只是,愛,並不意味著不傷害。”

“你想什麽我從來都不知道,但是以寒的心思我看得明白。今天,我是以她朋友的身份站在這裏的。玉姑娘失蹤至今,不過二十天,你知道以寒的酒量大了多少嗎?白天,她替你打理飲劍樓;晚上,她一個人抱著酒壇酗酒……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舍得的。”血棠揖手行禮,“今日擅闖之罪,血棠認了。但是樓主,上次去長安,我遇見了一個人,在此奉勸樓主一句,以寒並不是非你不可。言盡於此,告辭!”

舞姬回來時,就見那位年輕的樓主倚在榻上,閉目用指捏著眉心。她膝行上前,溫柔地伏在他的膝上。

睜眼見是她,鴉九笑了,撫上她的臉:“這麽久了,還不知你的名字。”

“奴喚憶南。”女子貪戀著他掌心的溫度,享受地瞇起眼。

“憶南……”鴉九收回手,“是思憶江南麽?明日,我便讓人送你回去。”

“樓主!”憶南驚惶地伏跪在地,不知是哪裏得罪了他,“奴願隨侍在樓主身邊,聽任差遣。”

“你不想走?”

他依舊在笑,那樣溫和俊美。憶南卻伏地不敢言,沒有人可以違拗他的意思,她若不願走,那就只有死了。她壯著膽子問:“是因為那位昔姑娘?”

聽到這個名字,年輕的樓主笑得暖人:“嗯,我不想讓她傷心了。”——血棠說得對,除了他,笨丫頭還有一個君臨天下的風痕,她並不是非他不可。可是啊,怎麽辦呢?他可是非她不可啊!

……

今夕何夕,天邊月圓如鏡,渾似玉臺。

南以寒坐在飲劍樓最高的屋頂上,一手撐在身側,一手執壺飲酒。身側空壺不少,可她雙目依舊清明。

的確,她的酒量好了許多。

“笨丫頭又在數月亮?”鴉九悄無聲息地到了她身邊。

南以寒擡指拭去唇角酒漬,站起來臨風而立:“不,我在數星星。”

“月盈則無星。”鴉九雙手抱胸,笑得迷人,“星星都沒有,怎麽數?笨丫頭果然笨!”

“是你看不到罷了。”擡指點向洛陽城中,南以寒笑得渺然,“萬家燈火,不比天上的星星更多?你數一數,那裏是多少人心中的守候,根本數不清啊!”

什麽時候,他的笨丫頭笑容這麽哀傷了?鴉九從背後抱住她,很是無奈:“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是你要這樣,弄個舞姬來氣我!”

鴉九笑出了聲:“真酸!”

南以寒承認,是酸——哪怕猜不到他下一步想幹什麽。可一件事做出來,他的目的是什麽,她很清楚。玉綺若之事,冷靜下來想想便知非他所願。她不過是氣他什麽都不告訴她。可他不解釋,反而弄個舞姬日夜為伴。這叫她如何不傷心難過?

“以後,我什麽都不瞞著你了。我們二人一心,好不好?”鴉九哄到。

“好。”南以寒回身看他,“那你告訴我,你和無尋,是不是到了最後一步?”

鴉九笑容一僵:“誰說的?”

“我原本不解,你為何一回飲劍樓就重罰我,直到知曉元淩帝過世的消息……你重罰我,無非是想讓我養傷,好錯開你和無尋的決鬥。”南以寒看著他的眼,“對你來說,傷害有時候是更好地保護。”

“我的笨丫頭原來這麽聰明,是我小看你了。”鴉九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那麽,我和他,你會選擇幫誰?”

“我不知道。”思考良久,南以寒緩緩搖頭,“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可無尋……他就像兄長,他是親人,在我心裏有著不可替代的位置。”

聽她這樣說別的男子,鴉九並沒有生氣。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才會狠下心對她施以鞭刑,身之痛總比心之痛好受一點。

“不過,你若殺了無尋,我會天涯海角尋你覆仇。但無尋殺了你,我會隨你而去。”南以寒將腦袋埋入他懷中,悶聲說道,“沒有你的紅塵,我一刻也不想停留。”

這個笨丫頭啊!鴉九懷裏被她填得滿滿的,心裏也滿滿的全是她。

依賴是離不開,愛是不離開。那時重傷,她離不開風痕。可是,無論她走到哪兒,他都能找到她。不是因為他厲害,而是天大地大,她不願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這些,鴉九都懂。

他們是這個世上最了解對方的人,彼此的舉止行動,都了然在心中。因為懂,所以理解。不論一個做了什麽,另一個都會陪在身邊永遠不離開。這是他們之間不用言說不消解釋的默契。

“笨丫頭,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什麽話?”

“我的未來,非你不可。”鴉九緊緊地伏在她耳邊說道,似是怕這八個字被風吹散,進不到她的心裏。

心中被暖暖的甜充盈著,南以寒眸中靈澈清泚:“那我也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哦?”

南以寒踮起腳,學著他的樣子,在他耳邊輕柔而堅定地說道:“我的以後,少你不得。”

飲劍定輸贏

冬天很快就過去了,特別是這個冬天。對飲劍樓來說,這個冬季除了忙碌一些,並不冷——雖然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兩位樓主的關系明顯好轉了許多。盡管南以寒徹底搬離了飲劍樓,邀著隨風住進了上陽別院。可是,鴉九的眼底有了看得見的暖,南以寒面容上也有了曾經的明媚。或許,飲劍樓好事將近了。

就在眾人都以為江湖已定,接下來的日子都會太平順遂時,鴉九卻忽然只身離開洛陽,將整個飲劍樓托付給了南以寒。

江湖,又陷入一場空前的緊張之中。

鴉九離開的那一天,洛陽下著雨。在樓中與眾統領餞別之後,南以寒獨自送他前往驛站碼頭。

“真的不和我一起?”到了渡口,鴉九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不了,我替你打理飲劍樓,好叫你安心迎敵。”南以寒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口,“臭烏鴉,不管結果如何,留他一命。”

鴉九長眉一挑:“不怕是我回不來?”

杏眸彎成月牙,南以寒笑了:“我沒想過你會輸。”

動容地攬她入懷,鴉九承諾:“我答應你,我和他兩個人都會好好活著。”

“船要開了。”南以寒輕輕推開他,“該走了。”

“怎麽辦呢?有點舍不得走了。”鴉九半玩笑半認真。

“早去早回。我不喜歡等待,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等你回來。”

那年春雨霏霏,她送他離開。搖櫓聲聲,將船送離岸邊。傾世風華的墨衣男子立在船頭,看岸邊那撐傘立在雨中的白衣女子身影漸小,直至不見,心裏突然有些難過。他想,他尚且如此,遑論是送他離開的她?

這次回來,便再也不分離,不讓她目送他背影漸行漸遠。鴉九心裏暗自下定決心。

一葉小舟在雨霧之中消失不見。南以寒收了傘,立在雨中。

細雨如霏,卻似不能沾染素衣女子半分一般。烏發似墨,白衣勝雪,立在纏綿雨簾裏,宛然成畫。

五條人影悄聲落下,立在她身前,齊齊行禮。是風喬五人。

“你們速去長安,務必保樓主周全。”她終是不放心他一人。

“我們可以做到什麽地步?”風喬請示。

“只要護他無虞,你們可以……”杏眸一瞇,寒光隱現,女子聲音落地有聲,“不惜一切代價!”

“是!”五人縱身,消失在雨中。

緩緩撐開傘,雨中徐行,傘上紅梅似凝血。

臭烏鴉,歸期勿忘,我在上陽,等你回來。

……

長安,依舊是那樣繁華熙攘,因元淩帝大喪,過年的氣氛不濃,故而城中與平時無異。

在這樣富庶熱鬧的國都裏,城北巷子那家只有一個夥計的小酒館很不惹眼。

可是,誰又能想到,在這麽個不起眼的小酒館裏,今日竟然坐著稱霸武林的江湖之主和君臨天下的未來國君?

儒雅清寒的風痕依舊風華不減,只略清臒瘦削了幾分。饒是登基之日已定的準皇帝,他卻仍是青衫一襲,恰如在雲中閣的那些時日。

修長的手指執起桌上粗糙的酒壺,優雅的姿態叫人誤以為他掌中之物是上乘玉器。微黃的濁酒倒入粗糙的陶杯,風痕舉杯致意:“堂兄,請。”

對面的墨衣男子風儀氣度不輸他半分,玉一樣的指撫上面前粗陶的杯,鴉九鳳眸之中噙著一抹叫人看不透的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舉杯仰頭,渾濁的酒液入喉,劣酒的辛辣直沖肺腑,卻有清酒比不了的暢快。風痕喉嚨裏發出甕聲:“是嗎?”

“天下之爭,我讓了步。可是你卻不肯罷休,甚至動用朝廷的力量幹涉江湖。”鴉九替他添滿了杯,“沒有你插手,時淵不會死在西北。”

“讓步?呵,你喜歡的在乎的何曾讓過?你棄天下,不過因天下無她。我爭江湖,不過因江湖有她!”風痕淒涼地笑了,“江湖飲劍,鴉九承影。天下歸一,真龍神鳳。你聽到外面那些話了麽?天下無凰,江湖有鳳。天下之爭,是我贏了,可我什麽都沒有。而你,身在江湖,卻被稱作真龍,什麽都有……”

“那個位子,本就意味著一世孤寂。相爭多年,你早該明白。”鴉九再一次添滿他空了的酒杯,“專情之人不適合皇位。所以,皇位給你,我要專情——很公平。”

“是,很公平。”風痕緩緩起身,雙手撐著桌子,探過身去,“那麽,再公平一次。拔劍!讓我見識見識縱橫江湖的名劍鴉九!”

鴉九笑了,解下身側的鴉九劍隨意地扔在桌上。

劍從劍鞘中摔出,風痕驚訝地瞪大了眼——名劍鴉九,竟是一柄只有劍柄的斷劍?也就是說,鴉九用一柄斷劍征服了整個江湖?!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這個道理我們都懂。劍定江湖有什麽了不起?我要的,是他們心甘情願對我稱臣。”慵懶的嗓音,說出的是張狂。

風痕慢慢坐下,恢覆了平日的冷靜睿智——輸贏明朗在相爭之初。或許,從一開始便是錯的。一個對什麽都患得患失的人,對上一個對什麽都不屑一顧的人,怎麽可能贏呢?他心心念念視為敵人的人,根本就沒把他當成敵人。他想打敗他,而他想打敗的是天下。如今,他賺得一個皇位,實在是幸運。

可是,認輸,不是他風痕的處事風格!

冰冷的鳳眸漾出笑意,風痕聲音冰冷:“所以,三言兩語,你想勸我袖手江湖?”

鴉九笑意更深,取下腰側那柄一直未曾離身的劍,解開纏在其上的布條。

布條之下,古劍煥然,湛湛而墨,通體漆黑,隱有暗光。竟是十大名劍中排名第二的仁道之劍湛瀘,這世間惟一一柄沒有殺氣的劍。

“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鴉九拔劍出鞘,劍身如墨,像一只黑色的眼睛,“這是佐君之劍。蕭坼,你我從此一個廟堂為皇,一個江湖稱帝,彼此相佐,互不幹涉。”說罷,起身就走。

他不是商量,而是約定。成則罷,不成,朝野將再起血雨腥風。

風痕笑得意味深長:“堂兄,你我今日之約,像極了父皇與南宮皓當年。”

“可是,我的笨丫頭不是白聽月,飲劍樓更不是斫劍山莊。”鴉九腳步沒有半點停頓,“不信,你可以試試。”

墨色的湛瀘掛在他腰側,像一只墨色的眼,註視著身後可憐的帝王,仁憫慈悲地述說著一個事實——佐君之劍,亦可弒君。

靜坐許久,風痕端起面前酒杯一口飲盡杯中濁。將杯重重放下,他起身離開。

身後陶杯四分五裂。

還能說什麽?其實,鴉九身側不只是一柄湛瀘劍。他還得了那柄只存在於傳說中的軒轅夏禹劍,聖道之劍,攻心之劍。

風痕淒然:這一局天下之爭,他得天下,他認輸……

可緩緩歸矣

三月初三,陽春花朝。大雍迎來了一統天下的第二個國君。

“先帝第七子坼,敦肅仁厚,載物天成,秉大行天意,傳國祚大寶,尊為九五,帝號景軒,年號永厝。”

一側黃卷似春風拂過,迅速傳至大雍各地,包括洛陽。

飲劍樓屹立風雨,歷經百年,得以在天下一統之後重肅江湖,樓主百裏墨與副樓主南如昔,這一對江湖龍鳳,風雨攜手,飲劍江湖。他二人的名號傳開,聲望甚至蓋過了新帝。

此刻,朝暮堂,年輕傾世的樓主立在窗邊,看罷手中冊,負手遠眺,微瞇的鳳眸笑意深深——

永厝,真是奇怪的年號。厝,乃昔字加廠。“廠”有環抱保護之意,“廠”下為“昔”……呵,都已然相守無望還來這麽一手,真是個不討喜的人。不過,從此後,世上只有景軒帝蕭坼,再無風痕。任他手段玩遍,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與愜意,鴉九信步走出朝暮堂。未行多遠,他便看到張牙舞爪的血棠。

“樓主,你可得給我做主!”血棠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們家以寒太壞了,可得好好教訓教訓!”

不待鴉九作答,隨風疾步走來,一把拉住血棠,溫潤的聲音竟帶了幾分委屈:“你不必如此的。你若不喜歡我,我不會賴你……”

一聽這話,血棠紅了臉,急切爭辯:“不、不是不喜歡……哎呀,我會對你負責的!”

負責?鴉九頗感興趣地揚起眉,大致猜出了緣由——前些日子,他似乎是見笨丫頭在鼓搗動情之藥。想來,是用在眼前這一對兒身上了。

“我知道,小棠是在藥力作用下才會如此,我、我沒關系的……”隨風軟語溫聲,泫然欲泣,配上那病弱的美麗容貌,當真見者猶憐。

血棠自然是憐了,心一橫腳一跺:“下個月,我們就成親!”

“真的?”得到肯定之後,隨風笑了,滿足之餘怎麽看都有一股算計的味道。

鴉九微訝:當真是近墨者黑,隨風這麽個無害的病美人,跟笨丫頭相處久了,竟也會算計人了。

血棠卻沒註意那麽多,她皺眉不語,心裏說不出是喜是憂——要說喜歡,她肯定是喜歡隨風的。隨風為了她,放棄了全部。她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隨風的心思。只是,自己雙手染滿鮮血,隨風溫柔幹凈得像一汪清泉。所以,再喜歡,她也想著給他找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可現在……唉!隨風跟了自己,感覺像一株水仙被豬拱了……

“一娶八個夫君,心中仍是空蕩蕩的,無非是沒想得到最想要的那一個罷了。”

鴉九淡淡一句話,卻叫血棠如遭雷擊,呆在原地怔不能言。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鴉九笑著繞過他們向前走去——血棠是個聰明人,看來,兩人的好日子不遠了。

……

上陽別院,溫泉環繞,群芳競妍,溫暖而明媚。

南以寒立在屋裏,手中除了新帝登基的情報,還有一份名單。那是元淩帝生前對皇室效命的暗衛,風痕登基後便盡數斬除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是親父子,新帝也容不下舊帝的心腹——

不過,南以寒似乎是忘了,那些暗衛曾狠狠折磨過她。

放下名單,南以寒輕嘆:“也不知,這裏面有沒有麥芽……”

兔死狗烹,人走茶涼。這樣涼薄的政權交替,讓她覺得冷,冷得想去追尋世間至熱的溫暖。

擡頭看到窗前紅杏,怒放枝頭,開得熱鬧而歡喜。

歪著頭思索片刻,白衣女子笑得明媚,研墨提筆,落字成書。

……

三月的陽光是暖的,三月的微風是香的。

和風煦日路過飲劍樓,將青龍部蒼術清冷的面容拂得柔和,將白虎部周謹算計的細眼照得微瞇,將朱雀部雲煙明艷的容顏映得煥然,將玄武部血棠張揚的笑容襯得奪目。

疏影橫斜,丹青堂鏤花木窗透出月見忙碌的身影,落入樹下橫劍賦琴的高曠離眼中,深深印刻成眷戀。

風喬五人,妖嬈的依舊妖嬈,嫵媚的依舊嫵媚,孱弱的依舊孱弱,斷袖的依舊斷袖。

刑堂昏暗,透進一縷陽光,方楊面無表情地拷問著囚犯。崔躍抱著劍立在一邊,感嘆這少年又長了身量,卻狠了心腸。

一切都是舊樣子,平和安定,仿佛會以這樣的姿態走過江湖的下一個百年。

白雲藍天,撲棱棱飛下一只信鴿,落在飲劍樓年輕的樓主身旁。

鴉九取下信,納罕揚眉——上陽別院距此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笨丫頭還寫什麽信?

將信展開,耀目的笑容浮上樓主傾世絕代的面容。

素白的信箋上,小楷雋秀,凝著春日裏的氣息:“上陽花開。”

上陽花開,君可緩緩歸矣。

——<飲劍江湖·完>

飲劍錄·上陽花

永厝二年,海晏清河,四海升平。江湖之中雖說不上民安業定,但畢竟統歸飲劍樓,惡徒宵小興風作浪也收斂不少。可以說,自天下一統,朝野第一次迎來了共同的穩定。

今年的春來得特別早,一月將暮,百花紛紛從寒冬的禁錮中逃脫出來,吐蕊綻芳,鮮活歡樂地點綴著一方天地,靜待花朝節的到來。

每年的二月初二是花朝節,傳說中花神的誕辰。這一天,不分貴賤,家家合家出游踏春。有適嫁女兒的人家則會在人群聚集的花樹下搭個秋千,姑娘高高蕩起秋千,銜下最繁的一枝花贈予心愛的情郎。青年接受了則要定期聘娶,踐行這許在花神誕辰的婚約。

花朝節,真是個大膽而美好的節日啊!

年輕的飲劍樓主墨衣華貴,鳳眸一瞇,傾世絕色的清俊面容,風儀萬千的優雅身姿,陽光照過,細碎的金光落在他發際眉間,長睫輕顫,是叫群花都黯然失色的風華無雙。

血手妖劍北鴉九,飲劍樓主百裏墨。江湖之中傳之如神,稱為真龍的武林之主,誰又能想到是這麽個年輕俊美的青年?

此刻,叱咤江湖的年輕樓主軟榻斜倚,花雕小酌,瞇眼看著院中東墻一隅。

東墻下,杏花微雨,開得歡喜。樹下有一架秋千,在風中輕輕搖晃,上好的南國松木,新漆的胭脂醉紅,簌簌覆了一層粉色的杏花。杏花被風帶起,紛紛揚揚。當真應了那一句——亂紅飛過秋千去。

亂紅,飛過秋千去……許多年,沒有讀過這樣清雅細膩的詞了。上一次讀,是什麽時候呢?

修長如玉的指撫上一道嵐眉,年輕的樓主輕閉眼,陷入回憶——

那一年,他才十四歲,母親被人暗害,父親因亡妻之痛而纏綿病榻。主上病重,主少尚幼,飲劍樓中不安分的人很多。父親為保他周全,派了心腹黎安將他送去杏林堂拜白聖人白言澤為師,以求庇護。

似乎也是這麽個春意盎然的季節,他和黎安在一路追殺中撐到了杏林堂。

以醫道救世的杏林堂,依山傍水竹樹環合,屋舍藥圃,全是蒼翠欲滴的綠。可他第一眼看入心裏的,卻是精舍竹屋前那一樹紅。

嫣然如粉的杏花,雨一般紛紛揚揚,將這方不染纖塵的世外凈土映得恍若仙境。

“高點,高點!以寒,蕩高點!”一群杏林堂女弟子在樹下高聲歡笑。

花雨紛紛,卻有一個少女在蕩秋千——或許,還稱不上少女,那不過是個七八歲模樣的女童,和那些女弟子碧衫綠裙的打扮不同,她一身素白,白衣烏發,在粉色杏花雨中歡笑著蕩起秋千,極美。

這一路,殺過人,流過血,他不曾動容半分,可眼前這一幕遠離塵囂的寧靜美好,叫他醉入骨髓,再舍不得將目光移開半分。

“以寒,銜到那枝最繁的花,晚上的點心全給你!”一個女弟子叫道。

幾乎是同時,杏樹最頂一團繁密的粉雪之中,飛出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直直朝他飛來。

女弟子的驚呼響起,有的是擔憂,有的是害怕。

十四歲的他,武功已然很好,輕功更是出眾。可是,鬼使神差般,這一次,他巋然不動,任憑自己被砸中。

“呯!”果不其然,他被砸得重重地仰躺在地。

可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疼。落入懷中的人兒,香香軟軟,裹挾一樹杏花,帶給他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身體有點僵硬,心裏有些緊張,手臂卻不願松開……他,不討厭這種感覺。

懷裏的小人兒擡起頭,嘴裏咬了一枝杏花,繁盛的花束掩了她大半張臉,卻未遮住那雙彎成月牙的杏眸。

他倒吸一口氣,暗暗震驚——好美的眼睛!清澈,靈動,不染一絲塵,像父親從西域帶回來的那對琉璃……

“呀,你流血了!”尚未回過神來,懷裏的人已一個高蹦跳了起來,一手拿過嘴裏的花,一手來扯他。

這時才覺肩上生疼。應該是半路被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