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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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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終於放晴,窗外是風和日麗,屋內美人酣眠,也是一道風景。

鴉九倚坐在床柱邊上,頭向後仰靠著床柱,顯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他鳳眸緊闔,睫羽長密流光,在眼瞼下投射出一片小小的扇形陰影。也不知是為什麽犯愁著,他長眉微擰,饒是愁眉不展,亦是難掩風華。

忽而,胳膊上傳來一陣刺痛,鴉九吃痛皺眉,緩緩睜開了眼。

一睜眼,鴉九便瞧見南以寒眉眼彎彎,杏眸澄亮地看著他,還使壞地戳著昨晚他被她咬傷的胳膊。

“臭烏鴉,太陽曬屁股咯,起來!”南以寒掀開鴉九身上蓋著的薄被子,笑著將他拉起來。

“笨丫頭!”鴉九訝異得一個高蹦,激動地一把抓著她的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一雙鳳眸更瞪得老大,他盯著她清澈明亮的眸眼,歡喜不已,“好了,好了!頭不疼了,眼不瞎了!好了!你真的好了!”

“好歹我也是鼎鼎大名的玉骨神醫南小聖啊!怎麽可能連自己都治不好?倒是你哦,我拆白綾都拆了好久,你居然都沒有醒,這麽差的警惕性,還怎麽混江湖啊?”南以寒掐著他的臉,使壞地往兩邊扯著,笑嘻嘻地鬧,“說起來,我還從來沒見過烏鴉這麽呆,好可愛啊!”

“謝天謝地!”鴉九不顧她的胡鬧,一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要真有個好歹,只怕我也……”

“咳、咳咳!放、放手啊!”南以寒一把推開他,拍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氣,很是不解風情地翻了個白眼,“謀殺啊你?我都要被你勒死了!好了,都不鬧了,說正事呢——麥芽呢?我把畫宅裏裏外外都找遍了也不見她人,她去哪兒了啊?我們在丹陽耽誤的時間夠久了,也該動身了。”

“我們從雪山回來的那個晚上,半夜裏你發起了高熱。我怕月見擔心,所以你燒退之後我就讓她回彭城去報平安了。”

“哦,說起來這次可真是玩兒大了,等見著月見了,只怕我少不得挨一頓批啊——等等!你方才說,你要麥芽去了哪裏?彭城?!”南以寒說著說著忽而杏眼圓瞪,停駐了步子回身望著他,滴溜著眼珠四下瞧著,聲音都結巴了,壓低了嗓子問道,“你、你、你都知道啦?”

這話,聽著,倒很是心虛啊!

“哎呀,真是想不到,總是被我欺負的笨丫頭,居然是名震江湖的彭城斷劍堂堂主。看來這以後啊,我可得悠著點欺負嘍。”鴉九心情頗好地點了點她的鼻子,步伐輕快地走了出去。

“哼!大人不記小人過,本堂主讓著你這小墨少,不跟你計較!”南以寒很是不甘心地摸了摸鼻尖,鼓了鼓腮幫子,快步跟了出去。

……

一襲墨袍,一領素衣,並駕雙騎,江湖逶迤。

天邊月色正佳,兩騎千裏良駒,如兩道快風,行經之處踏起一路風塵。

“籲!”

逐風和飛光停在一道城門前。並不顯高大的城門上懸掛“廬州”二字牌匾,雖是落滿風塵,卻也顯露出幾分古色古香的韻味來。

“我們到廬州了。”南以寒扭過頭,面上笑容純真無邪,“臭烏鴉,我聽說廬州的月光美極了,到時候配上一壺梨花白,再給你找幾個漂亮姑娘,讓你好好風花雪月一番,也算是報答你救命之恩了!”

若換了平時,鴉九定然會調侃一句,用一壺下酒的月光報答救命之恩當真是最最投機的借花獻佛。可是此時,想著十五月夜之時她的痛苦,鴉九只薄唇一抿:“我不喜歡月亮,特別是明亮的圓月。”

“那好辦啊,我就只給你找風花雪!”似是沒聽懂他的話,南以寒哈哈一笑,跳下馬來甩開韁繩,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飛光,你在這裏玩兒,別進城搗亂!”

鴉九也跳下馬,將逐風的韁繩隨手一扔,走到了南以寒的身邊。

逐風見飛光得到主子愛撫,也討乖地將屁股朝自家主子那邊湊了湊。眼見鴉九目不斜視步不停,直奔美人而去,它氣憤地甩了甩尾巴,噴了個響鼻,馬頭一扭撒腿就跑。飛光不明就裏,也只長鳴一聲,追著自己的小夥伴跑了過去。

南以寒在一旁看得是瞠目結舌,半天才嘖嘖咂舌:“臭烏鴉,幾月不見,你家的逐風脾氣見長啊!”

鴉九輕笑,把她的肩一摟向城裏走去:“就你話多!”

……

廬州是出了名的江南小鎮,山水風光建築園林都是細致而精巧,然而兩人還來不及細細看來,甫一踏進廬州,便感到了不對勁——這大街上的男男女女,一個個都投來如狼似虎般的眼神是怎麽回事?好像,下一刻他們就會撲將過來行生吞活剝之事……

“餵!”南以寒用手肘撞了撞鴉九,小聲問道,“你怎麽越來越招蜂引蝶了?”

作為風華絕代第一人,鴉九對這樣的目光見怪不怪,視若無睹地繼續朝前走著。可是,漸漸的,他也覺出了不對勁來——這大街上的女人盯著看還說得過去,畢竟自己容貌不俗,可是這些男人怎麽也……

鴉九思忖著,扭頭仔細地看著身邊的她,杏眸清靈,淺眉彎彎,淡唇水潤,身姿也顯出女子的玲瓏有致,特別是彎眉勾唇的那一抹無邪淺笑,當真是動人心魄……什麽時候,這個笨丫頭出落得這麽漂亮了?要是,她再胖一點兒,樣子再生得醜一點,那就好了。那樣,也就只有他一個人會願意看她、喜歡看她。

“餵!”這個臭烏鴉想什麽呢,那眼神怎麽瞧都覺著有幾分猥瑣啊,南以寒暗暗用力在他腰上擰了一把,“看什麽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沒什麽。”腰上隱隱作疼,鴉九渾當不覺,收回目光往前一看,“唔,到了。這段日子,我們就住這兒了。”

“神、仙、閣?!”最後一個字出口,南以寒聲調都變了,“神仙閣不是在丹陽嗎?怎麽這裏也有啊?”

“嗯,就是神仙閣。”明知道她最討厭此等煙花之地,鴉九偏生要逗她一逗,此刻更是笑得像只狐貍,“丹陽城那家神仙閣很受歡迎。生意嘛,自然是得擴展了。怎麽樣,你瞧,不錯吧?”

這還沒進去,光只看門面,紙醉金迷,金匾玉砌,再加上門口那些個鶯鶯燕燕,老遠就聞到了一股子撲鼻的胭脂氣味,此等種種,怎一個奢華了得啊?

“我說你一個大男人,好歹也學了一身的本事,如今竟然要靠一群姑娘養活,你不嫌丟人,我和外公還嫌丟人呢!出去可別說你是杏林堂的人!”南以寒很是不以為然,但是嘴裏說著嫌棄面上也沒有太多地顯露,也只撇了撇嘴角就走了進去。

“好!好!真是美啊!”

“哎呀,這姑娘的腰身真軟!不知道摸起來是不是……嘿嘿嘿!”

夜色正是濃時,神仙閣中自然是一片暧昧暖色,整個廳堂裏都充斥著叫人沈醉的欲望味道。但最最惹人註目的,還是廳堂正中那張月形舞臺,一個彩衣舞姬正在臺中翩翩起舞,衣衫暴露不說,舞姿更是妖媚撩人。南以寒走進去,目光正好與那舞姬相對。瞬間,仿若被雷電擊中一般,南以寒怔在了原地。

“笨丫頭。”鴉九緊跟著走了進來,他拍了拍呆立在門口的南以寒,不明就裏,“怎麽站在這裏發呆啊?進去啊!”

“臭烏鴉。”南以寒楞楞地轉過臉來,“你從哪裏找來那麽個人啊?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什麽?”她的表情扭曲而奇怪,鴉九看得一頭霧水。

“你看臺上那個跳舞的,是我?!”

“什麽?!”鴉九擡眼望去,只見堂正中月牙舞臺上,一個舞姬裙帶飄飄,坦胸露乳擺腰扭胯,舞姿火辣而熱情,但是那面容卻當真與南以寒長得一般無二。一直嫌棄笨丫頭太過蠢笨不解風情,可當真有這麽一個長相一樣的女子妖嬈嬌媚地出現在眼前,鴉九只覺得心裏一陣惡心發寒。

擡袖旋身間,那個舞姬也看到了他倆——或者說,是看到了南以寒身邊的鴉九。於是,她一個輕盈地縱躍,竟然躍過了圍觀的眾人,落在了鴉九二人之間,同時也將大家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兩個容顏一樣的女子對然而立,一個紅裙濃妝如帶刺薔薇,一個白衣素顏似微雨杏花。雖然感覺上有些怪異,但是兩相對比著,居然也會喚醒人性深處的欲望,於是一時間,戲謔得近乎輕薄的話語不斷傳入耳中。

“你是誰?”她的語氣有些發冷——南以寒此時已無心去顧那些汙言穢語,要知道她的身份並不一般,此刻出現一個酷似她的人,背後很有可能藏著什麽陰謀算計,她不得不謹慎一些。

那個舞姬身肢柔軟,媚眼如絲地掃向周圍的看客,嬌媚如妖,盈盈一個欠身,將胸前的春光顯露大半,聲音更是如同鶯啼般嬌媚:“奴家姓南,小字以寒。”

她也叫南以寒?

南以寒徹底怔住了,手卻已不自覺探入袖中,握住了一把銀針。

她,殺心已起。

“哎呀,咱們廬州城誰不認識以寒姑娘呀。只是以寒姑娘要價兒高,咱們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做不成姑娘的入幕之賓啊!不過,爺瞧這小妞兒,和你長得一樣,不會是你親妹子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會便宜一些呢……”一個男子說著,便帶著猥瑣的笑伸手去摸南以寒的臉。

“滾!”鴉九暴怒,一揮袖將那男子打飛,伸手扯了那妖媚的舞姬就往二樓沖。

“喲喲喲,嘖嘖,瞧那小子,看著人模狗樣的,比咱還色急呢!”堂內一陣哄笑起。

“怕什麽喲?沒事兒!瞧,這兒不還有一個嗎?雖然模樣長得一樣,卻是這般清純,只怕多半是個沒□□的。來來來,叫爺好好疼疼,你聽話的話爺保證不弄疼你……呃!”那男子話還沒說完便一聲慘叫,倒在地上翻滾起來。

眾人扭頭,才發現他唇上插著一排銀針,竟將上下唇串在了一起,此刻滲出血來,十分嚇人。一時間,廳堂之內被震懾得鴉雀無聲。

南以寒指間一把銀針閃著冷光,她的目光比針更冷,掃過一群噤若寒蟬的恩客:“誰再敢胡說八道,我就要了他的命!”

話音方落,以她為中心,眾人齊齊退後三尺遠。

南以寒冷哼一聲,甩袖走出了神仙閣。

這麽一來,堂中或驚或怕,更是亂成了一團。

混亂之中,堂中不起眼的一隅,一個白衣男子起身向外走去。人太多,看不見他的臉,只見他腰間佩劍銀色劍鞘上七顆紅寶石鮮妍如血……

為卿心染殺

沒有了鴉九同行,南以寒再走在廬州街上,眾人的目光就很明顯了——男子猥瑣,女子不屑。

那個女人,可以說是把她的名聲徹底弄臭了。只是不知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若僅僅只是如此倒罷,否則……不過,神仙閣是臭烏鴉的地盤,還是交給他處理吧!但是,在此之前得另外尋個住處,她可不想對著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而且此事到底是鴉九治下不嚴,自己多少還是有點兒生氣的,所以也不能住在輕易就被鴉九找到的地方——對了,南燭幾年前不是從斷劍堂支了一筆錢做生意嗎?好像就是在廬州,不如去看看!

想到這裏,南以寒伸手攔住了一個年輕小夥:“請問,快活坳怎麽走?”

那位小夥一怔,猶豫了半天才指向一個方向:“前邊過兩條街,左拐。”

“多謝。”無視他見了鬼一般的神情,南以寒快步向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

此時,神仙閣中已又恢覆了紙醉金迷的熙攘熱鬧。鴉九扯了舞姬直奔二樓,尋了個空廂房,毫不客氣地將她往裏一扔,自己緊跟著也走了進去,反手將門一鎖,目光冷冷地盯著她。

舞姬的身子重重地撞在桌上,她卻將眼珠一轉,反身嬌笑著迎了上去。

纖指如玉劃過他的喉,體若無骨倚在他的身。

舞姬的聲音也是酥麻入骨:“公子好生粗魯啊!把奴家這裏都撞得疼了。”說著抓住鴉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鴉九薄唇輕勾,化被動為主動,攬住她的腰身,手指在她身上游走,微微將眼瞇起,聲音聽不出喜怒:“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你自己的臉。”

舞姬嬌媚地笑了,享受地瞇起眼,擡指在臉上撕下一張面具。面具之下的臉,赫然就是被鴉九從丹陽趕到廬州的桑柔。

“我就知道,一個青澀的小丫頭,如何能滿足主少您呢?”桑柔嬌喘著,伸手便要去解他的腰帶,卻猝不及防被奪了呼吸。

鴉九死死掐住她纖細的脖子,聲音裏猶自帶了慵懶:“頂著她的臉,我還真有點兒不忍心下手。桑柔,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麽?”

“主、主少……”桑柔呼吸困難,面色頃刻漲得通紅,她艱難地呼吸,從嗓子裏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我、我對主少,可是忠心耿耿……”

“但說你做了不該做的事,而且犯了我的大忌。”鴉九的手分分用力,沈溺著笑意的鳳眸也是一片冰寒,唇角兀自帶笑,卻是殘忍而冰冷,“桑柔,你怎麽敢扮成她的樣子,在一群男人面前賣弄?嗯?是誰,給你的膽子?”

“主少忘了麽?我、是主少的女人啊,主少、主少你真的要為了一個黃毛丫頭,殺了我、我嗎?”脖子上的壓力是真,他的殺意也是真!桑柔拼死說出這句話,脖頸上的窒息感瞬間就消失了。

失去了鴉九的支撐,桑柔無力地癱軟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大口地喘氣,撫著脖子不住地咳嗽。

那個他以為是夢的晚上,居然不是夢麽?

鴉九皺眉,目光陰沈地看著她:“如此說來,那個晚上,是你?”

“是,是我!”桑柔似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扯住他的衣角,淒淒哀求,姿態甚是惹人,“柔兒一直傾心主少,只是從來不敢言明。柔兒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柔兒只求能陪在主少身邊,哪怕是做個侍妾,柔兒也心甘情願。”

“很好。”鴉九微笑著擡起她的下巴,輕揉她殷紅的唇,聲音帶著幾分魅惑,“你難道不知道,沒有我的命令,我的寢居不許任何人踏足?以前我倒沒看出,你居然還有這份心思。”

墨少俊美,江湖皆知。如今他離自己這麽近,掛著那樣迷人的笑容……桑柔心跳得厲害,仿佛被蠱惑了一般呢喃著:“那晚……柔兒只是路過,柔兒聽到主少的聲音,想著能見主少一面也是很好的。柔兒……柔兒放肆了,請主少懲罰。”話到最後,如何聽都是引誘。

“你這麽不聽話,我自然,是要好好懲罰你的。”鴉九挑起她一縷發絲拈在指間細細揉搓,隨後輕輕挑起她的下頜,“我都把你放在神仙閣了,沒想到居然還是如此饑渴難耐。桑柔,今晚,我成全你。”

一抹赧色籠上桑柔的面容,心裏是無以言表的狂喜!她就知道,憑著她的臉蛋和身材,絕對有資本!今晚,她就會成為主少的女人,名正言順!那個乳臭未幹的臭丫頭,算什麽?算什麽!就算僥幸解了她下的毒,那個臭丫頭也得不到主少!

癡迷沈醉間,鴉九似是將一粒丸藥塞入口中,輕輕擡起她的下頜,示意她吞下去。桑柔也沒有多想,吞下去之後才反應過來,眨巴著水眸嬌滴滴地問道:“主少,您、您給我吃了什麽啊?”

鴉九緩緩站直身,唇角那抹迷人的笑忽而變得薄涼:“過會兒,你就知道了。”

響指一打,屋裏立時多出個黑巾蒙面的黑衣男子,男子單膝跪地:“見過主少。”

“桑柔身中火媚之毒,去給她找幾個男人解解火。”鴉九負手,淡淡吩咐。

“是。”那人應道,又請示,“敢問主少要懲戒到什麽地步?”

鴉九鳳眸微瞇,思量片刻,帶著弧度的薄唇輕啟:“那就……至死方休吧!”

“不!主少,主少饒命!”桑柔抓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她此刻倒寧願自己被他掐死。

鴉九殘忍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冷笑道:“你不是那麽希望有男人疼愛你麽?看在你一直對我忠心耿耿的份上,我成全你,還搭上一枚藥丸給你助興,此刻你怎麽能說饒命呢?”

“不!不!主少!我求你,我求你!”藥效開始起作用,桑柔緊緊揪住自己的衣衫,絕望地哭泣。

見狀,那個隱衛也猶豫了:“主少,桑統領隨侍多年……”

鴉九一個眼風斜飛過去,隱衛立時緘口不敢再言,提起桑柔,幾個縱身不見了影。

趁他不備爬上他的床榻,妄圖憑此一步登天,又在神仙閣裏扮作笨丫頭的模樣賣弄,還曾對他的笨丫頭下毒……曾經饒過桑柔一回,這次是她自己要找死,也怨不得誰了。只是這樣的懲罰,委實算是輕的了。處理完了這邊的事,鴉九將目光投向窗外,將目之所及的地方都看過一遍,心中輕嘆:“也不知,笨丫頭跑哪兒去了。”

……

再說南以寒,順著那年輕小夥子指引的方向拐過兩條街,隨後往左一轉,映入眼簾的是一家比神仙閣更為奢華的樓坊,牌匾之上“快活坳”三個大字燙金嵌玉,耀目之極。不過格局裝潢,和神仙閣似乎是異曲同工啊!

但更吸引南以寒目光的,是這快活坳的客人——這裏進進出出的客人雖多,但是不知為何,個個都頭戴垂紗鬥笠,行步匆匆。

“南燭這是搞什麽鬼啊?不是做生意麽?還弄得這麽神秘。”南以寒四下裏瞧著,狐疑地走了進去。

廳堂之中,粉妝玉砌,以一簾珠玉作擋,後面坐著兩個俊朗非凡的男子正在撫琴橫簫,音律相合。堂中四處,倚著風格各異的俊男美少,但往來客人不分男女,皆未取紗笠。

事到如今,遲鈍如南以寒也已然明白了這是什麽地方——好男風畢竟不光彩,來個小倌館可不得藏著掖著?

再說這裏的眾位美男,在這快活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像這樣光明正大地走進來的客人卻還是頭一次見。而且,還是個氣質不俗的漂亮姑娘。

“小姐,新釀甘醇,可要來一杯?”一個溫雅的男子微笑著上前,遞過來一杯純釀。

“哎喲,難得有個這麽俊的小姑娘——若華,你可別跟人家搶!”南以寒還沒有應聲,又有一個妖媚堪比女子的男子擠了過來。

“不好意思啊,我是來找南燭的,麻煩兩位行個方便,指個路好嗎?”南以寒客氣地笑著——南燭是她的人,眼前這兩位是南燭的人,推算起來也就是她的人。對自己人,南以寒向來客氣。

“哎呀,我們這裏可沒有什麽南燭北燭的。小妹妹,哥哥叫顏君,讓顏君哥哥陪你不好嗎?”妖媚的男子說著,就要去搭她的肩。

南以寒神色一變,本能地一閃。那妖媚男子身子一歪,竟然十分不雅地以五體投地之姿撲倒在地,瞬間,美人落淚,居然如小姑娘一般不依不饒地泣起來。

“顏君!”先前叫若華的溫雅男子忙扶起他,看南以寒的目光竟也不善起來。

什麽情況?這個叫若華的男子,似乎是……心疼了?南以寒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目光在若華和顏君之間流轉——小倌之間的愛情,聽起來也是一出淒婉美麗的折子戲啊!可氣的南燭,有這麽好的故事居然從來沒跟她講過!

不過,現實可沒有那麽多美麗,聽得這邊驚呼起,那邊已經有打手很不美麗地從四處竄出圍了過來。

這都是些什麽事啊?再如何講客氣,也得自保不是?眼見打手來勢洶洶,南以寒一把銀針四下一撒,尖銳的寒針將眾人逼退。

南以寒心底暗暗嘆氣——行走江湖的這些年歲,她也砸過不少店。可是她從來不曾想,居然有一天會淪落到要砸自己店的地步。

四下尖叫聲起,賓客小倌四下竄逃。不過片刻,整個大堂除了南以寒和那群打手,也只剩若華和顏君二人了。

“什麽人連小爺的快活坳都敢砸?不想活啦!”一聲暴喝驚天動地,南燭怒氣沖沖地自樓上奔下來,一見堂中立著的是南以寒,滿臉怒氣登時化作狗腿的媚笑,“老大,怎麽是你啊?”

連著幾步沖下樓來,南燭一把抱住南以寒的胳膊左右搖晃:“老大老大老大!嗚,老大怎麽現在才來找我呀?南燭想你想得都快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幾時見過自家主子這副諂媚的模樣?

南以寒戲謔勾唇:“喲,不錯嘛,這才幾日不見,都混成爺了。怎麽,南小爺,不請我上樓坐坐?”

“老大別取笑我了。我要是小爺你就是大爺,還有什麽請不請的?我的不就是你的?自己家,別客氣。快,樓上坐去!”南燭摟著她的胳膊走了幾步,又回頭冷聲吩咐,“若華,顏君,把這裏收拾了。等會兒再找你們算賬。”

“是。”二人斂聲應道,沒有絲毫不滿。

南燭便又回過頭去,笑瞇瞇地討笑賣乖:“老大我們樓上去坐吧,小心樓梯!門檻!小心小心,別磕著了!”

心思幾輪轉

快活坳和神仙閣最大的不同,便是廂房幹凈而簡潔,沒有那些嗆人的暖香,也沒有奢靡的粉飾,一盞清茶幾碟點心,就仿佛是在一處精致講究的客棧。南以寒身處此間,瞬間覺得回家了一般,自在了許多。她咬著塊點心,朝門邊瞧去——這南燭出去這麽久了,是幹什麽去了?

“老大!”正瞧著,南燭領著三個風姿出眾的俊美男子走了進來,三人一字排開,南燭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老大,你看!這是風喬,這是雪霽,這是初月。他們三個,可都是我快活坳的頭牌,一般人能見著他們其中一個都不容易,我可是從來沒讓他們三個同時接待過同一個人呢!不過呢,我知道老大喜歡美人,所以就給老大破例了!怎麽樣?你看這三個怎麽樣?要是喜歡,我就把他們送到彭城去,天天陪著老大!”

“別說得我跟色中餓鬼一樣好不好?美人嘛,欣賞欣賞就好,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南以寒支手托腮,目光散漫而不經心地掃過眼前這三個俊美的少年,又眨眨眼道,“風喬、雪霽、初月……唔,不過,風花雪月——似乎是少了朵花呢。”

“不是還有我嗎?怎麽,老大覺得,我比不上他們三個啊?”南燭不依地嘟起嘴,“哼,就知道老大偏心,喜新厭舊!”

南以寒微微一笑,端起手邊的茶淺飲一口,似笑非笑道:“那,你是什麽花兒呢?”

“別那麽俗氣好不好?我叫花燭。”南燭往他們中間一站,“瞧,是不是覺得,我快活坳四美也挺養眼啊?”

“花燭?”南以寒半垂了眼眸,“我還是覺得,南燭更好聽。”

“南燭是老大給的名字,我舍不得讓它沾上風塵。所以,在這裏,我叫花燭。”南燭坐在她對面,學著她的樣子托著腮,笑吟吟地看著她。

這一下,南以寒沒有說話,只擡眸看著他。

眼瞧她唇角含笑,眼裏卻是一片寧靜,明明在笑,卻偏生讓人摸不透喜怒。怎麽看都有幾分鴉九的感覺。

南燭看得心裏一陣發寒,揮手讓風喬、雪霽和初月三人先出去,他小心地湊到南以寒身邊坐下:“怎麽,老大,你不喜歡啊?”

“我承認,三年前奪了斷劍堂是我一時興起,我沒有想過,打理一個幫派居然是如此地費心費力,也幾乎從來沒有為斷劍堂做過任何事。這三年,倒是辛苦了你們。也虧得有你們,我才能把這個掛名堂主做到今天。但是有一些話,我還是要說。雖然我不曾管事,但是我知道斷劍堂的產業不少,不過,從來不涉及這一行。”南以寒皺眉,目光悲憫地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少年,心疼大過責怪,“我的雙手並不幹凈,也不敢看不起這一行。但是我討厭。南燭,我問你,這種地方,幹的是什麽買賣?小倌館,呵,而且客人不分男女……南燭,你做事我從來不過問,可是現在你做的事……你賣的是那些人的尊嚴!”

“尊嚴?不,老大你錯了。要賣尊嚴,也得我們有啊!要是我們自己都沒有,怎麽可能拿來賣呢?”南燭垂下眼去,從來明媚的笑容帶了苦澀,“放眼整個斷劍堂,除了老大和月見,沒有誰的出身是幹凈的。我們吃過的苦,我們受過的罪,老大不會明白……”

“我明白!正因為明白,所以我才對你現在做的事感到不可思議。”南以寒握住他的手,深深地嘆氣,“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年,你才十四歲,卻已經是名滿長安的紅倌。當時,有人有求於我,買下你送到我的面前。在見到你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居然會有死水一般的眼神……一時惻隱,我留下了你,也從此在江湖上得了個好男色的壞名聲。旁人都覺得,女兒家的名聲是最要緊的,可我不在乎。南燭,我希望你、蒼術,還有月見,你們都能忘掉過去,都能自在快活。”

“老大……”南燭哽咽了,他拼命眨眼隱忍著淚意,“打從我記事起,我就是長安京中達官貴人的玩物。聽人說,相貌好看是老天爺的恩賜,可我恨透了這樣的恩賜!它讓我自小便看透了世上最最骯臟齷齪的事情。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可是只有老大你將我當人看。我還記得,你第一眼看到我,關心的不是我面容如何,而是衣衫單薄是否禦寒……老大你別笑話我,我是真的被你感動了。打從那時起,我就決定,不管怎樣,我都一定要跟著你!後來,你給了我新的名字,新的人生。的確,我曾經是動過歪心思,可是老大你一直都把我當親弟弟看,我也委實為自己的那種心思感到可恥……所以,老大,為了你,我什麽都可以幹!”

“但是,快活坳會讓你想起過去,這和從前又有什麽區別……”

“不一樣的!起碼,在這裏,我是心甘情願,而且現在我是老板,也沒有誰敢輕易輕薄我啊!”

“南燭,你聽我一句勸……”

“老大,江湖,並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僅僅有錢,是無法在這裏立足的。”南燭微笑著回握住她的手,他擡手撫平她緊皺的眉心,笑著安慰,“我沒關系的,老大,你聽我說,江湖之中,越是骯臟的地方,消息越是靈通——不然,你以為醫仙玉綺若為什麽只救大奸大惡之人?旁人不解,但是我明白,她掌握的江湖消息堪數第一第二。短短三年,我們斷劍堂位居十大門派之三,但是我們沒有飲劍樓的百年根基,也沒有杏林堂的醫行天下,如果消息再不靈通些,還怎麽坐穩江湖第三的位置?”南燭笑得很是燦爛,“我是沒有關系的。況且,自從鬧出十大名劍的事情之後,江湖上已經許久沒人找我們做生意了。那麽大的幫派要維系,也總得多賺些錢不是?”

“是我不對。總以為握緊手中的劍,握住手裏的針,便能縱橫江湖了。是我太過天真了。”聽了他的話,南以寒沈默良久,半天才開口,“自從三年前入主斷劍堂,除了這堂主之位,我把什麽都丟給了你們。我居然,真的以為管理好那些店鋪門面便能穩居江湖了。南燭你放心,我向你保證,以後,我會擔起堂主的職責。我會學著如何做一個好堂主。”

“嗯,我相信老大!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更加賣力地幫著老大!”南燭眼珠一轉,又似想起了什麽,“對了,老大,還有一件事情……”

“呯!”門突然被大力地推開,打斷了南燭的話。二人回頭看去,只見鴉九面色陰沈地走了進來。

“臭烏鴉!”南以寒驚然起身,莫名地心虛了,“你、你來啦?不對啊,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一個姑娘家,滿大街地打聽快活坳,我想不知道都難。”鴉九看了南燭一眼,南燭識趣地起身將位置讓給他。鴉九很不客氣地走到南以寒身邊坐下,極其自然地端起了她喝過的殘茶,“怎麽,不打算交代一下麽,笨丫頭來這裏幹什麽?”

“我可是信守承諾的人啊,喏,這不來給你找風花雪月了麽?”南以寒伸手將他掌中的殘茶換了新的,偷偷給南燭使了個眼色。

南燭會意地退了出去。

“哦?”鴉九興趣缺缺地放下手中新茶,好笑地看著她,“如此說來,笨丫頭來這小倌館,倒是為了我?”

說話間,南燭已領了先前風雪月三人進了來。四人站成一排,立在二人面前。

“風喬、花燭、雪霽、初月。怎麽樣,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呢!”南以寒洋洋得意地介紹著,“哈哈,我的眼光不差吧?”

鴉九斜瞥了一眼,只見眼前這四人,風喬溫雅,花燭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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