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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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尋端著藥走了進來,聲音是一貫的輕柔。不過,這在以往聽來最最好聽的聲音此刻對南以寒來說,卻如驚雷響在耳邊。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南以寒將被子拉得蓋住腦袋,悶聲拒絕著:“不要!”

無尋端著藥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拉著她蓋住頭的被子,耐心地勸道:“昔兒,不換藥傷口怎麽會好呢?還會留下難看的疤痕哦!昔兒這麽漂亮的小姑娘,身上留了疤痕多麽可惜啊!”

“那、那你把藥放下。我、我自己來!”南以寒從被子裏直直地伸出一只手來。

無尋不由笑出了聲,他將手中的藥放下,聲音裏掩不住笑意:“那麽,我就得好好請教請教一下大名鼎鼎的南小聖了。請南神醫告訴我,一個眼睛看不見、腿也動不了的姑娘,怎麽給自己換藥啊?”

那探出來的手慢慢縮了回去,南以寒吞吐著:“可是……可是……”

她要怎麽說出口呢?她好歹也是個未嫁的姑娘啊!最初的二十七天,她在昏迷中,那就不提了。醒來的頭幾天,她大多昏昏欲睡,無尋也體貼,總是在她睡著了才替她換藥。可是現在,她差不多全好了,要一個大男人給自己寬衣換藥,肌膚相貼……想想都尷尬!

南以寒漲紅了臉臉,躲在被子裏不肯出來,小小聲地說道:“要不……無尋,你把我打暈,或者點睡穴也行!”自己不省人事,也就不會那麽尷尬了吧?

“可是,爐子上還坐著你的藥呢!換好藥之後你還得喝藥啊。”無尋半哄半勸地將被子輕輕拉開,“昔兒聽話,換好藥之後,我吹笛子給你聽。”

“無尋會吹笛子?為什麽從來沒聽你說過呢?”南以寒的註意力果然成功地被吸引過去了,“是誰教你的啊?我從前也想學的,可是怎麽也吹不響。你都會些什麽曲子呢?有空了教我好不好?”

“好啊,我吹得還不賴,應該能做你的師父。”無尋輕聲哄著,悄悄地解開了她的衣帶。

身上一涼,等南以寒回過神來的時候,無尋已經開始塗藥了。

他的手指格外冰涼,可是南以寒只覺得他手過之處似火一般滾燙,燙得她一張俏臉通紅通紅的。

“好了。”

似乎過了一季那麽長,這場“折磨”終於結束。無尋幫她攏好衣襟,系好衣帶。

南以寒連忙死死抓住衣領,平日裏的伶牙俐齒此刻全化作了笨嘴拙舌:“你、你趁人之危,你欺負人!”

“昔兒的臉好紅啊!莫非是害羞了?”無尋俯身,使壞地在她耳邊暧昧地吹了一口氣,故意啞著嗓子在她耳邊低語,“那……我對你負責,好不好?”

南以寒不說話,也不知是羞是惱,咬著下唇,一張臉紅得勝過春日裏滿山的紅杜鵑。

無尋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瞧你,臉紅得啊,好像一掐就能掐出紅汁兒來。”說著,一只手還極不客氣地狠狠捏住了她的臉。

南以寒毫不示弱地揮手打開了他的手,鼓著腮幫子揉了揉臉:“我不管,說好了的,你得吹笛子給我聽!”

“好啊!不過你得先把藥喝了。我去給你端藥。”無尋替她蓋好被子,還細心地掖了掖被角,溫柔的聲音比春日裏山澗的流水聲還要好聽,“我很快就回來。”

“我知道,數到九十九,你就回來了。”南以寒固執地擰著脖子,“回來了你就要吹笛子給我聽!”

無尋笑了,聲音裏滿滿都是寵溺:“好,一定吹給你聽,吹到你滿意為止。”

走出房門,順手將門掩上,想起方才那小姑娘的執拗和羞赧,無尋只覺得自己一直古井無波的心也跟著鮮活起來,他不由展顏笑了。可才走幾步,無尋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還來不及多想,他已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

常言道,春雨如酥,丹陽城自入春便一直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如今已然是仲春的時節,城中卻迎來了今春的第一場雨。霏霏綿綿的,一下就是三天,沒有詩詞裏歌詠的纏綿悱惻,只叫人看得心裏生煩。

十裏的長亭,本為送別所建,在雨天裏卻是最好的避雨場所。今日出門匆忙,忘了帶傘,鴉九便借著躲雨的機會倚在亭柱上小憩。

距離南以寒失蹤也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那風華無雙的俊雅男子已然瘦下一圈。平素裏最愛惜容顏的他,而今眼下浮青,下巴上也長了一層青黑色的胡渣兒,可是他都沒有精力去打理。為了尋她,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好覺了。

一件衣服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帶著關切。

鴉九猛然睜開了眼,眼眸之中滿是驚喜歡欣,可一見是遲語,那雙眸子又黯然了光華。他拿開衣服,沈默著緩緩地起身,扶著亭柱站了起來。

遲語接過他遞過來的衣服,神色擔憂地看著他,雖知不管用,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勸上一勸:“主少您已經勞累奔波了多日,今天下著雨,天氣不好,您不如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再這樣下去,屬下怕主少真的撐不到南姑娘回來了。”

“不尋到她,我如何能安心休息?”鴉九望向細密的雨簾,輕輕嘆了口氣,“如今天氣還涼,笨丫頭的衣服單薄,也不知是不是凍著了。還有她的傷,天氣一冷更加不容易好了,而且她還中了毒,就算笨丫頭自己能夠解毒,也不知她是不是有足夠的藥材……

遲語安慰地撫著鴉九的肩:“主少,我們已經將丹陽城內外尋了好幾遍了。或許南姑娘真的不在丹陽城了也未可知啊,我們在丹陽耽誤的時日也夠多了,您看,是不是可以留幾個人在這裏,其餘的撤離去做正事呢?”

“不!絕對不能撤!我有感覺的,她還在!她還在丹陽城,還在離我很近的地方!你說正事?我不知道現在還有什麽算是正事!”累月的擔憂終於在這一刻爆發,鴉九手握成拳,狠狠地捶向亭柱,“你難道不知道嗎?她是一個多麽笨的丫頭!就因為我一句話,她就陪著我,陪著我從姑蘇追尋十大名劍一直到這裏。笨丫頭她明明沒有一絲內力,卻偏要去對付暗星的三大高手。她這都是為了我啊!小遲,你知道嗎?她是真的、真的很笨很笨。她相信所有人,對所有人都好。她對所有人都一樣,我根本不知道她對我是什麽心思。我只是想激一激她,可卻弄糟了一切。從來,從來都沒這麽糟糕過……”話到最後,竟然帶了頹廢,低低的,幾近低迷。

自從跟隨了主少,幾時見過他如此模樣?一個南以寒,或許曾經是能給他幫助讓他開心,可是現在,她就是個禍害!

遲語猛地跪在地上,她的聲音在雨聲的映襯下顯得不真切,但是她的神情卻是那樣的堅持不可動搖,她說:“主少,南以寒她不是您的全部!”

鴉九慢慢回過神,鳳眸一點點瞇起,渾身泛起比亭外雨水更冷的寒意:“你再說一遍!”

“千遍萬遍,屬下也要說!主少您秉承先主遺志,帶領我們縱橫江湖,為的是什麽?我們舍棄身家性命,賭上一切跟隨,或是為名,或是為命,但是為了一切也絕對不是為了女色!屬下一直相信,主少是那個能站在最高處的人,因此心甘情願地跟隨。既是為了先主救命之恩,也是為了主少知遇之恩。屬下不明白,您為什麽要為了一個小姑娘放棄一切?如果救南姑娘對您有利,千難萬險我遲語在所不惜。可是現在,對主少而言,她是禍!”

“夠了!”鴉九怒不可遏地擡起手,卻又慢慢放下,“罷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找她。”說罷,竟是直接擡步就要走進雨簾之中。

“主少!”遲語膝行幾步,戚戚哀求,“主少您清醒一點吧!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您的身上背了多少人的前程和性命?這麽多年都忍過來了,我們犧牲了多少人?主少您就為何不能犧牲一個南以寒呢?”

離去的步子微微一頓,仿佛是被“犧牲”二字刺痛了心田,鴉九的聲音在發顫:“小遲,你不懂的。救她,確實對目前大局有害無利,可是我能怎麽辦呢?她……她是我的命啊!”

瞳孔驟然一縮,遲語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主子,這個一直高高在上冷靜睿智的人,這個神一般存在的人,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他怎麽能,把那麽個小姑娘放在那麽重要的位置!

這一遲疑,鴉九已然大步踏入了雨中。傾盆的大雨打濕了那一襲尊貴無雙的墨衣,平白沖刷出寂寥與落寞。遲語看得心疼不已,連聲急喚,可那雨中的身影卻依舊漸行漸遠——也是,他做出的決定幾時能夠更改?而惟一能夠讓他改變決心的人,此刻也已是生死未明。

……

春日裏的雨,細細密密的,落在眼角,落在眉際,仿佛寸許的牛毛小針,入骨皆是刺骨冰霜的冷。

山間竹舍的輪廓在雨水沖刷下,因雨霧而模糊,遠遠望去仿佛蜃樓一般不真實。

無尋動了動手指,緩緩睜開了眼,頭腦暈眩尚存,一時間竟然不知身在何處。

“……你在哪兒?無尋……”低低的哭聲失卻生氣,低低地傳入耳中。

“昔兒!”無尋猛然清醒,連忙起身沖進了屋子裏。

離開時整潔的屋子裏此刻已然是一片狼藉,椅倒桌亂,南以寒躺在地上,左腿上滲著血,她倚著桌角抱著雙臂,哭得很是無助。

“昔兒!”無尋連忙一把抱起她,才發現她身下還壓著一只摔碎的瓷杯,他著急地上下摸索著她的衣衫,慌亂間竟然看不清她身上是否還有別的血跡,只急得連聲問,“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

“無尋!”終於聽到他的聲音,南以寒一把緊緊地抱住他,也不顧他一身暈染雨水的寒氣,只抱著再不肯放開,她哭得像個孩子,“你去哪兒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從一數到九十九,數了好多遍,可是你沒有出現。我想去找你,但是我看不見呀!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要丟下我不管了?”

“我怎麽會不要你,怎麽會不管你?”無尋自責地攬緊她,只恨不能將她揉入自己的身體之中去——真該死!怎麽會昏倒在門外呢?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她一個眼盲腿傷的小姑娘,一定嚇壞了吧?

“好了,別哭了,再哭眼睛就真要瞎了。”無尋抱起她放到床上。

“別走!別!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南以寒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小臉上是令人不忍回絕的祈求,“求求你,別走好不好?”

“我不走。”無尋返身握住她的手包在自己掌中,溫柔地勸道,“可是昔兒,你應該要吃一些東西了,而且你的腿要重新包紮……”

“我不要!我不餓,也不要包紮!”南以寒拼命搖頭,泣道,“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留下!我不要再從一數到九十九,越數越無助,越數越絕望!”

“好好好,我不走,一步也不離開。”她的話,她的淚,只叫他心亂如麻,無尋輕柔地撫過她的臉,“我就在這兒,給你吹笛子,哪裏都不去。”

一管青玉短笛橫在唇邊,清脆的笛聲響在屋裏。

南以寒在笛聲中沈沈睡去,手卻死死抓住無尋的衣袖,不肯松開。

見她睡熟,青玉短笛緩緩放下,無尋猛一皺眉,盡管一再壓抑,還是有一灣血順著唇角流下。他擡手,神色淡淡地拭去血跡。

扭頭,看向榻上酣睡的那個小姑娘,小巧的鼻子,淺淡的櫻唇,緊鎖的淡眉,論容貌,不是絕色傾城,但也絕對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在這山中和她相處了不足兩個月。但是,她的固執,她的害怕,她的微笑,她的俏皮,她的一喜一嗔,她的一顰一笑,卻已然深深地刻在了腦海心間,揮之不去。

是時候分開了。

她好得差不多了,他也要離開這裏了,是時候分開了。

只是……

手指輕輕地撫上了她的臉,無尋的目光遽然變得悠遠而覆雜——只是,好像有一點兒,舍不得了。

信君絕不疑

低調而奢華的樓閣在雨後的天氣裏煥然一新,窗外綠意盎然的枝頭微微搖晃,停落下一只羽毛光潔的鳥兒。鳥兒立在枝頭,側頭整理著自己美麗的羽毛,豆子一般的黑眼睛間或一轉,好奇地探頭看向窗子裏。

“什麽?三天?三天!三天?!”步雨桐的聲調高高的,從屋裏傳出,鳥兒受驚,振翅一飛,身影直沖入雲霄,只留下晃動不止的樹枝在窗外橫斜。

屋裏,蘇洛漓拿著信,卻也微擰了眉,失卻了慣有的笑容:“雲中閣位於丹陽城外的山脊凹地,四周地勢較高,高地之上遍植楓樹,阻住氣流交匯。故而,凹地處常年寒冷……風痕要我們三天之內再建一處雲中閣,實在是強人所難。”

“就是啊!縱然舍得這樣的人力財力,可是丹陽城附近我們也尋不出第二個這樣地形的山來!”步雨桐嬌聲怨道,卻更似是小女兒撒嬌的模樣,“風大哥這是在幹什麽呀?”

“我大約明白風痕的意思。其實也不必真的細致到地勢上去。據我所知,丹陽城外北邊就有一座高山,比雲中閣所在山嶺略微高一些,此時春寒未退,那裏的山頂積雪應該還未開化。至於雲中閣……”上官雲夜抿唇一笑,英俊的面容自有風華,他朗聲著,“自然不必我們費心。”

蘇洛漓和步雨桐面面相覷,皆是被他的自信弄得一頭霧水,正要細問時,一個歡快的少年聲因忽而響起:“上官大哥,我來了!你們找我,又是有什麽事啊?”

隨聲,一個俊俏的少年郎快步走了進來。所謂英雄出少年,這兒郎正是方方弱冠的年紀,一身金繡銀纏的蒼翠錦衣,玉佩錦囊,嵌玉銀冠,一看便知非富即貴。而且看起來和暗星的關系匪淺。

“君埻?”步雨桐自是欣喜不已,上前執了他的手,細細打量著,“數月不見,怎麽像是又長高了許多啊?這次你怎麽來了?家裏不會怪罪吧?”

“準之的輕功是愈發厲害了,方才連我都沒有覺察出你的氣息。”蘇洛漓也笑著走上前,喚的卻是他的表字,“這次,你又能待多久?”

喚作君埻的少年先是咧嘴一笑,甜甜地喚了聲:“蘇大哥,雨桐姐。”然後指了指自己頭上的發冠:“上個月我已經弱冠成人了,父親不會再拘著我了。不過說起來你們也真不夠意思,居然連我的弱冠禮都不來參加!”

“我們也是怕給你惹麻煩啊,要是被那群人知道你和我們有來往,你還能如現在這般自由?”上官雲夜瞧著他,唇角微微挽起弧度。

“那也是。我自做我的閑散富家子,勞心勞力的事情交給你們就好了。”君埻笑嘻嘻的,“不過,上官大哥,你也不能再把我當小孩子看了。我已經弱冠,還有了自己的表字,我就算是個大人了吧?”

“自然。既然阿埻已是個小大人,那就讓我們瞧瞧你的本事。”上官雲夜從蘇洛漓手中抽出風痕的來信扔給他,“喏,頂有趣的一件事,交給你了。”

“再建一個雲中閣?”君埻看罷信,一雙眸子晶亮晶亮的,嘴裏卻偏偏要口是心非,“聽起來挺有趣的。但是之前的雲中閣也是我建造的,一樣的事情卻也是無聊。”

“怎麽會是無聊呢?如果你把這件差事做好,我敢保證,你可以瞧到你哥的好戲。”上官雲夜循循善誘著,模樣活像一指老謀深算的大尾巴狼。

“我哥那樣規矩自持的人,也會有好戲?哈哈,有意思!可讓我逮著他的短了!你們放心,這件事就交給我了!”君埻豪氣地一拍胸口,足尖一點,仿若一只輕靈的鳥雀,悄無聲息地從三層的樓閣上輕盈飄落。

……

雲中閣中往來無人煙,與世俗隔絕卻也不覺長日無聊,每日裏在青玉短笛的悠揚聲中悠然度過,這日子也確是悠閑舒適。

在無尋的悉心照料下,南以寒的腿傷日漸好轉,已經可以由人扶著下地了。這日裏,她央著無尋燒了熱水,趁他去熬藥的工夫,摸索著自己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這些日子,因為身上有傷,不能沾水,每日裏也只能以濕布擦拭身體,可委實苦了她了。今日這一番湯浴,總算是舒坦了不少。

用帕子擦幹了頭發,南以寒摸索著坐在鏡子前,伸手去摸梳子。

“我來吧。”溫暖柔和的聲音溫柔地響起,無尋不知何時已到了這屋裏,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卻似帶著依戀一般,聲音亦是喃喃,“昔兒的頭發真美!”

“我的頭發……可不好打理。”話是這樣說著,南以寒的手卻是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

為她換藥的時候,都不曾見她如此緊張。眸眼輕垂,將她的不自在盡收眼底。

無尋輕笑出聲,任她的發自指間流過,仿佛上好的絲綢一般,涼且滑。他拿起梳子,細細梳理起她的發。明明是少言的人,可因著她眼睛看不見,他總是能尋出許多話來:“昔兒可別小瞧了我。我連你的命都打理好了,更別說是頭發……”話還沒說完,只聽得一聲輕響,竟是無尋手中那半舊的木梳被折成了兩段。

隨著這一聲輕響,南以寒的身子輕輕一顫,握成拳的手放在膝上,緊了又緊。

身後的無尋亦不過是一瞬的怔楞。他將斷梳放下,順著她的發細細地摸去,最終停在了她的後腦處。

這一下,南以寒的身子都僵了。兩人僵持著,一時無話。許久,南以寒才嘆了口氣:“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想問什麽,你就問吧!”

“當時,一定,很疼吧?真是個狠心的人,居然這樣對待你!”無尋溫柔地拂順她的額發,嘆息的聲音就似輕柔一吻一般落在她的額際,“可憐的昔兒,真讓人心疼!”

“後腦天、風、督三脈,主中樞。江湖之中知曉此事的,不超過三人,你……真的什麽都不問?”南以寒說著,習慣性探手入袖,卻未能摸到藏在袖中的銀針,這才恍然這些時日一直是無尋照顧,她竟然連最基本的防備都盡數卸除了。

“昔兒只是昔兒,就如無尋只是無尋,問與不問都不會改變。況且,我只是一個山野之人,多問無益。”將她的動作盡數看在眼裏,無尋卻笑著什麽都不點破,他扶起她,順勢將她的手從袖中拿出握在掌中,“今日天氣不錯,我扶你出去走走?”

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南以寒釋然,展顏笑了:“好。”

久閉的竹門緩緩被推開,南以寒第一次踏出了這間屋子。

一股寒風撲面而來,南以寒不由以袖掩面:“若然沒有記錯,現在應該已經是四月的天了,怎麽還有這麽大的風啊?”

“我們是在山上,這裏四季如此。”無尋幫她緊了緊衣領,“可是覺冷了?要不別出去了。”

“久臥也不宜養傷,出去走走倒還好些。”南以寒搖頭拒絕,因著眼盲而變得格外靈敏的聽覺卻捕捉到了潺潺的水聲,她側耳,“這裏有河嗎?”

“前面山澗有一條小溪,上游是個瀑布。”聽出她心情不錯,無尋話語也變得輕快起來,“而且啊,這附近種滿了楓樹。一到秋天就火紅一片,比天邊的火燒雲還要奪目,很是好看……”說著說著,無尋噤了聲,這才記起她眼睛看不見的事情,悻悻不語了。

“是嗎?”南以寒卻是毫不在意,行走江湖,對許多事情都看淡了許多,只要還活著便是上蒼最大的恩賜,她淡淡地笑著,“我的眼睛也快好了。無尋,等到秋天的時候,我們一起來看楓葉啊!”

“我們去溪邊坐坐吧。”無尋沒有回答她,扶了她徑直往小溪邊走去。扶她在一塊幹凈的大石頭上坐下,他自己立在一側,半低了眼眸看她,眼裏是自己都不曾覺的溫柔和寵溺。

南以寒伸手拂水。這寒冷的天氣,溪水竟猶自溫暖,在掌心指尖劃過,仿若游魚的細吻。她咯咯直笑,忽然側過頭呼喚:“無尋?”

“嗯?”無尋應了一聲,南以寒卻淘氣地掬起水循著他的聲音潑了過來。

無尋也不躲閃,立在那兒,任由溪水將衣衫打濕。

少女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就像是愛戀中的男女一般,她半玩笑半執著地問著曾經問過的問題:“無尋,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不管是誰,對你這麽個小姑娘,都壞不起來。而且我說過,我對你好,是理所當然。”相較前一次的回答,無尋的這個答案顯然是經過思考的,他頓了頓,“昔兒,你的眼睛也快好了。”

“嗯!”似是沒聽出他話外之音,南以寒歪著腦袋想了想,“無尋,你平日裏都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呢?”

“青色。”這個小姑娘,總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這樣天馬行空的思緒,落在生性多疑的無尋眼中,除開天性恪純,竟也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那,一般會繡什麽花紋呢?”

“我喜歡純色,偶爾繡暗紋。”

“發式呢?”

“發髻簪冠——昔兒問這些做什麽?”

“我想,等我眼睛好了,給你畫一幅畫。”南以寒的臉上浮現歡喜的神色,帶著幾分自得,“無尋你不知道,我畫得可好了!很多人千金都求不來的,我給你畫,不要錢的!”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無尋低聲笑道,“不過不急,昔兒,等你的眼睛好了,你作畫,我吹笛,我們共看這滿山楓華。”

“哎,真希望,我的眼睛現在就好起來。好想看看這個小屋,好想看看你說的小溪和瀑布……”南以寒說著,卻猛然起身回頭。溪邊鋪著石子,沾了水後十分膩滑,她的步子又急,竟是一個趔趄,直接就往前栽去。

“小心!”

耳邊傳來一聲難掩急切的低喝,同時胳膊被一只強有力的大手握住,順勢一拉,南以寒就撞進了一個熟悉的胸膛。

他的身上,有一股特別的馨香,清清淡淡的,不是花香果香,也不是藥香,卻極是好聞。這些時日,南以寒熟悉了這味道,也喜歡上了這味道。

山間流水潺潺,無鳥雀啼鳴,無草蟲熙攘,安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無尋低頭看懷中女子的模樣,只覺平日裏再親密的動作都不及這一個意外的擁抱來得暧昧。他喉頭微動,別過臉去,將目光放遠,強忍下一吻芳澤的沖動。

南以寒卻不知這電光火石間他的心裏竟然轉過了這許多念頭,她倚在他的懷裏,緩緩地仰起頭:“以前看得見的時候,我錯過了許多。現在看不見了,才知道珍惜。我想看的,很多很多。但是最想看的,是你的模樣。”

“昔兒……”無尋動容。

“無尋,你聽我說完。其實,對你,我有過懷疑,也有過試探。畢竟,你的談吐和見識,都遠不止是一個遠離江湖的普通人。可是,你太好了,好到讓我自責我的多疑和猜忌。無尋,你別怪我。今時今日,我只一句,昔兒只是昔兒,無尋只是無尋,你我之間,無關江湖。現在,我的眼睛就快好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反而感到不安。無尋,我似乎是離不開你了。”南以寒擡手,顫抖地撫上他的臉,“所以,請你答應我,當我能看見的時候,你一定會在我的眼前,好不好?”

這個小姑娘,看似萬事不上心,其實心思是最最細膩的。

“許你楓華,必不負約。”雖然註定食言,但至少,讓她現在安心,並且快樂吧。無尋緩了一口氣,“外面冷,待了這許久,也該回去喝藥了。”

“嗯。”

兩人回到屋裏,無尋端來了藥。

將藥送到唇邊,南以寒頓住了,擡頭對無尋微微一笑。她慢慢傾斜藥碗,將藥汁送向口中。

“昔兒!”眼見那湯藥將要碰上她的唇,無尋猛然出聲,卻又迅速調整成平日的語氣,溫柔道,“小心燙。”

“嗯。無尋,謝謝你。”

不知是不是錯覺,無尋竟覺得她這一句謝,居然有視死如歸的決絕。

片刻工夫,南以寒已將碗中湯藥一飲而盡。

不一會兒,她便軟軟地倒在了無尋的懷裏。

玉骨神醫南小聖,杏林堂白聖人的得意門生,自小便和藥材打交道。藥裏門道,怎麽可能瞞得過她?可是,明知藥有問題,她還是喝了,毫不猶豫地喝了。因為這藥,是他無尋親手熬制,親手端給她的。

無尋的手撫過她的臉,聲音憐惜而無奈:“你啊,是我見過的,最傻的姑娘。”

誰解雪中怨

萬裏的皓空,晴朗無雲,瓦藍的天湛然如洗,不見一絲雜色,在連日霏霏細雨之後煥發出生機。城南的畫宅卻是依舊死寂,不見分毫生氣。

仿若玉樹臨風,頎長的身影在窗欞後靜立無聲,不論風如何拂亂那墨衣長發,那道身影始終巋然。

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足夠叫人冷靜下來了。

鴉九遣走了遲語之後,便派下多名得力手下四處尋找,自己駐留在畫宅,坐收四方情報。雖然依舊沒有好消息傳來,但一切都漸漸地有條不紊起來。

“墨少!”麥芽忽急急沖了進來,打破了屋裏近乎死寂的沈靜,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面上卻是掩不住的驚喜,“有小姐的下落了!”

鴉九驚然回身,迅疾的氣流帶飛了他的長發,連月來無甚表情的面容亦是隱隱著喜色,他的聲音止不住微微顫抖:“在哪?”

“丹陽城外,北面有座高山,因為山勢較高,山頂的積雪還未融化。方才有消息傳來,說在那裏發現了一幢竹樓,小姐似乎就在那兒!”

“你帶一撥人在城門處接應!”鴉九說著大步向外,同時吹響了一聲馬哨。

院子外頭,一聲馬兒嘶鳴,逐風四蹄如風,飛馳而來。鴉九扯過韁繩,翻身上馬,一聲喝起。馬兒前蹄高揚,如踏飛燕,負著主人迅疾如雷一般直向城外駛去。

……

丹陽城內內外外鴉九早已尋過好幾遍,城外那座雪山他也去找過,根本就沒有什麽竹樓。此事頗多漏洞,大有陷阱之嫌,放在平時,他一定會多派幾撥人馬去打探究竟,但是,如今他什麽都顧不得了,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不願意放棄。

城外四處因著春意而翠綠青蒼,唯獨那座高高的山上似是被冬意禁錮,頂著一山頂的白雪,遠遠望去分外惹眼。鴉九扯著韁繩,驅使逐風朝雪山奔去。愈往上,氣溫愈低,好在鴉九內力雄厚,加之尋人心切,居然也不覺得冷。只是,雪地難行,逐風有點兒支撐不住了。雖然是難得的良駒,但自半山腰往上,積雪越來越深,逐風奮力前行,奈何馬蹄深陷,速度也慢了下來。鴉九等不及,當下棄了馬匹放任逐風自行下山,自己直接動用輕功往上飛掠而去。

山頂白雪茫茫,仿佛停留在冬季裏一般,目之所及更是難見其他的色彩。在漫天的蒼白之中,一個素衣女子伏倒在地,一動不動,死一般的靜,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

“笨丫頭!”手掌猛地收緊,鴉九目眥欲裂,以最快的速度向她奔去。他雙膝跪在雪地中,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她渾身冰冷,沒有半分溫度,頭發脖頸裏全都落滿了雪。

她到底在雪地裏躺了多久?鴉九心中抽痛,慌亂地想拂去她身上的雪,身上的衣裳卻被她一把揪住。

“無尋,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她仰起頭,聲音沙啞而顫抖,卻滿滿都是欣喜。

鴉九捧起她的臉,看到她眼上縛著厚厚的白綾,聲音有些發慌:“你的眼睛怎麽了?笨丫頭,你的眼睛怎麽了?”

揪住他衣裳的手無力地松開,南以寒唇角漾起一絲苦澀的笑,喃喃道:“不是無尋,不是……他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三天三夜,她在這裏等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他拋棄了她,在湯藥中下迷藥,他居然只是為了將她拋棄!

他說過,他不會不要她,不會不管她……原來,全部是騙人的。

南以寒啊,你又在發什麽傻?清醒一點兒吧!無尋又不是你的誰,人家好心照顧了你兩個月,本來就已是仁至義盡,你還在奢望什麽呢?或許人家早就厭倦了你這樣的依賴,丟了你棄了你,又能如何呢?

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肉裏,掌心傷痕累累,卻連絲毫的疼痛都感受不到。

可是,可是……他怎麽可以這樣呢?就算是要離開,就算是不願意照顧她了,大可以坦白地說出來啊,為什麽要一聲不吭地偷偷走掉呢?為此,他甚至不惜下藥迷暈她。可是有什麽難言的苦衷?即便如此,難道就不能跟她說一聲嗎?可是他,他什麽都沒說,他什麽都沒說!一切都發生得毫無征兆。真的,只是將她當做一件廢棄物品,想什麽時候扔,就什麽時候扔,完全不用顧及她的感受嗎?

他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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