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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風雪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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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一窩!”想起臨走時月見還特意多給了許多銀子,如今全落在這只臭烏鴉手中,南以寒臉色豈止一個“苦”字可了?

“好了,我們該走了!”見她還是苦著一張臉,鴉九唇角一勾,“聽說曲陽可是有許多好吃的,比如那香噴噴的缸爐燒餅,還有香脆可口的脆皮火燒……”

“天色已晚,臭烏鴉我們快些進鎮吧!”無吃不歡的某人立時歡脫了,偏生慪著方才的氣,硬生生擺出張一本正經的臉來,偏生行動上又暴露了本性,只急匆匆扯著鴉九就往曲陽跑去。

日頭漸漸西垂,不多時便完全沈了下去,天色也逐漸暗沈下來,將周遭景致都籠罩在一片氤氳黑暗之中。

終於,在南玉骨啃完第三張燒餅之後,挑剔衣食的鴉九也總算是挑好了客棧。

“喲,兩位客官好運氣,還剩最後兩間上房!”店家堂倌正準備關門,見狀忙將二人迎了進來。

算賬的掌櫃也忙放下手中賬本,迎上前來:“二位一路風塵,可要上些飯食?”

鴉九回頭看了眼連打飽嗝的南以寒,微笑搖頭:“不必了,勞煩帶我們去客房便是。”

誰說只有女子傾國?眼前這墨衣男子風華無雙,不過勾唇一笑,便似有華光散開,叫人舍不得移開眼睛。掌櫃的和堂倌一時瞧得目瞪口呆,連眨眼都忘了。

鴉九頗是好笑,因著南以寒在身邊卻也是心情格外的好,出奇地沒有發火,反而無奈地再次出聲:“請問,客房在哪裏?”

“啊,快,快帶兩位去客房!”掌櫃的忙推搡了堂倌一把。

“是是是,客官這邊請!”堂倌也回過神來,忙把人往樓上引去。

南以寒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招蜂引蝶!”說著率先便往樓上走去。

鴉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欲跟上,身後忽然傳來人聲:“哎呀,可算還有家沒關門的了!”

眾人回身望去,只見一個滿身風塵卻清秀機靈的少年從未關緊的半扇門中擠了進來,拍了拍身上的皺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下一掃,嘿嘿一笑:“借宿,借個宿!”

“喲,那可不巧了,小店最後兩間房已讓這兩位客官包了。”掌櫃的賠笑。

“出門在外,行個方便唄!勻一間給我,要不我跟你們誰擠一間!”少年眼珠一轉,小跑著繞過鴉九,伸手就要去攬南以寒的肩,“就和這位小哥擠一擠吧!”

鴉九目光一凜,快行一步,搶在少年之前擋在了南以寒身前:“君子動口不動手。”

少年一楞,嬉笑著揖了揖手:“在下葉飛,閣下怎麽稱呼啊?”

“識不得人,也識不得這把劍麽?”鴉九的聲音冷了。

葉飛哈哈一笑:“墨少之名,自然是如雷貫耳。”

“雲夢棋閣副閣主葉飛,也是俠名遠揚。”鴉九涼涼道。

“好了,看你們把人家掌櫃嚇得。”南以寒瞥了眼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掌櫃和堂倌,上前扯住葉飛的袖子,“人家墨大少尊貴得很,可不會和人共享一屋,你和我擠一擠吧!”

“你這小哥,倒是比他好說話。”葉飛如願地攬上了南以寒的肩,對著鴉九一擠眉,竟頗有挑釁的感覺。

“走吧,睡覺去!”南以寒瞪了眼渾身散發冷氣的鴉九,扯了堂倌領路,牽了葉飛同行,拂袖揚長而去。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鴉九漂亮的鳳眸一點點瞇起,緩緩勾起一個冷到極點的笑。

掌櫃的哆嗦著上前:“客、客官,小、小的領你去客房?”

鴉九渾身冷意不減分毫,只涼聲應道:“唔。”

晨起風雲變

冬末春初的天,總是黑得早亮得遲,直到卯時許,天兒才漸漸亮堂,原本冷寂的街上也漸人聲鼎沸起來。

在這樣的冷天兒裏,賴在暖暖的被窩裏是最舒服不過的了。直睡得天已大亮,南以寒才打著呵欠下了樓,一眼就瞧見鴉九坐在一桌擺滿早點的桌旁。

“嘿,臭烏鴉,早啊!”南以寒一屁股坐下,不客氣地拎起一只水晶餃丟入口中,含糊道,“小二,再加副碗筷!”

四周靜悄悄的,無人應聲。

南以寒這才察覺到了什麽,一雙杏眸四下瞄著,只見偌大的廳堂空無一人,只對面那只笑得跟狐貍一樣的烏鴉瞇著眼睛看著自己,與外頭熙攘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心下沒來由地先怯了三分,南以寒吞了口口水:“那什麽,店裏的人,好少啊!嘿嘿,莫不是比我還愛賴床?”

某只烏鴉笑意更深,優雅地端起面前的粥抿了一口。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響,某個被盯得軟了氣勢的人摸了摸肚子,滴溜著杏眸思索,這一大早的那只烏鴉又在鬧什麽脾氣。

優雅無雙的男子風姿萬千地夾起一個精致的湯包,仿若它是什麽稀世珍品一般細細地打量著:“招了吧。”

“啊?招、招什麽啊?”

“你和葉飛——別想騙我,實話實說。”鴉九認真地看著筷間的湯包,若湯包有靈,只怕也會被他瞧紅了眼,他認真而緩慢地說道,“你雖是醫者仁心,但卻不至於那般不拘小節,邀請一個弱了冠的男子同居一室,而且還是一整晚。”

“好吧,那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其實啊,葉飛是我的小師兄。”

“師兄?”鴉九細眉一皺,心裏思量起來——笨丫頭雖未拜師杏林堂門下,但因身份特殊而和杏林堂往來密切,江湖中更是一直將她歸為杏林堂,幾時她又多出個師兄來?自己拜白言澤為師,笨丫頭是白聖人的外孫,理該叫自己一聲師叔。可這師叔侄的關系,哪有師兄妹來得親?

這一認知,叫鴉九很是不痛快。

“餵。”南以寒吞了口口水,指了指他握著的筷子,“流湯了。”

鴉九這才發覺因為心中不快,他手中暗暗用了力,竟將湯包夾破了。在某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中,鴉九將破了的湯包丟在盤中:“不說清楚,不許吃東西。”

南以寒耷拉下腦袋,在美食的誘惑下操守一瀉千裏,她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兒地吐了個幹凈:“我和阿飛師兄是自小一起長大的,七歲那年我才被送到了外公那兒。只在杏林堂學了三年醫,然後創下了百草坊,因著許多不可言說的理由,十歲的時候,我又回到了我的師父那裏。直到三年前,我才又偷偷溜了回來……”

第一次見到笨丫頭的時候,她的確是七歲。在百草坊創立之後,她更是整日往外跑,去找她時也難得見她一次,原本只以為她是治病救人才難見人影,沒成想那時她竟是在她師父那兒。

鴉九言出必行,夾了個黃金卷餵到她嘴裏:“棋閣的老先生故去之時,只怕你還沒出生呢,你是拜了誰為師?”

南以寒因這一個黃金卷喜得杏眸彎彎,邊吃邊道:“四閣同宗同源,同出一脈,明裏互不往來,實則同氣連枝。”

“四閣同宗?這倒是江湖一大秘聞。”想這四閣,雖然在江湖上齊名,許多人也暗中揣測過他們之間的關系,但經年下來,並不見四閣有什麽往來,甚至是連四閣一心的蛛絲馬跡都未曾尋到,不曾想,一切竟然都只是他們的精心維系。不過,既然四閣努力經營出互不相幹的假象,那想要他們承認並投誠,只怕也是難上加難,鴉九沈眉,“四閣雖身處江湖,卻是鮮少理會江湖事。我本還擔心,此次會是無功而返,不過如今有笨丫頭這層關系,想來會好辦許多。”

南以寒一楞,叼著口中食物都怔楞得忘了咀嚼,片刻後卻又不由失笑——也是,這臭烏鴉看著人模人樣,其實一肚子黑水。這種逮著機會就算計的家夥,絕對不要指望他會只為了某一個人用上所有的心思。自己當真是癡傻了,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這樣想明白了,她又心安理得地開始奮力吃喝。

“我說小昔啊,一個黃金卷就讓你賣了師門,可是很不仗義啊!”人影一晃,葉飛已然笑嘻嘻地坐在了桌旁。

“阿飛師兄你起來了?來,先喝完粥墊墊肚子!”南以寒殷勤地將一碗粥端到他面前,語氣卻是認真,“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可是,臭烏鴉和我們是一路人,我信他。”

鴉九唇角一勾,心情因著這句話莫名地晴朗了起來:“葉少俠若是不願與我們同行,也是無妨的。我們自不會強人所難。”

“再如何不願意,我也不能不要師妹不是?”葉飛依舊嬉笑著,眼裏卻是一派正色,“我只問一句,你們當真要插手十大名劍的事情?”

“當仁不讓之事,怎能說是插手?”鴉九笑道,“莫非,棋閣也想插足其中?”

葉飛失笑搖頭,取出一個物什放在桌上。

南以寒拿起,只見那是一枚沾滿血跡的梅花鏢,隱約可以看出原本的古銅色。她細細辨認著,腦海中飛快地轉過江湖之中稱得上名號的所有暗器,最終得出了結論:“梅影銅花鏢。這不是嶺南封家的暗器嗎?封家早已退出江湖十多年了,阿飛師兄,你怎麽會有他們的獨門暗器呢?”

“退出江湖的許多門派之中,已有三大世家被滅。而且,這三大世家在退出江湖之際都傳言是藏有名劍的。殺人的兇手很是狠辣,婦孺老幼無一放過。財物不動,只尋名劍。”想起所見的慘狀,葉飛皺起了眉,“我趕在朝廷之前去看了那些屍體,手法明顯不止一個人。如今,武林江湖已有不少知道此事,那些兇手暗夜行事,天明即退,仿若星起星落。所以,我們將其稱之為暗星。”

“暗星……”南以寒雙眉微蹙,一臉沈重,“這麽說來,他們殺人,是為了奪劍?”

“可若說是為了奪劍,也不盡然。山東王家的照膽劍、蜀中那家的定光劍,暗星都沒有動。”葉飛輕嘆一聲,眉頭皺得緊,“只有嶺南封家私藏的赤霄劍不見了。”

“赤霄?”南以寒驚呼一聲,又連忙掩口,滴溜著眼四下瞧著,低下聲去,“可是《劍譜》上排名第三的帝道之劍,赤霄?”

“正是。如今,飲劍樓發出江湖令,事關十大名劍,江湖之中風雲必起。我們不得不關註一二。”

“看來,暗星為的,也是十大名劍。”鴉九把玩著那枚梅花鏢,一雙鳳眸促狹瞇起,內裏華光叫人看不真切,“三大世家饒是已經退出江湖,門下也是不乏高手的。暗星盡數滅之,勢力不容小覷。我奇怪的是,這樣一支勢力龐大的組織,怎麽可能事先未曾聞得絲毫風聲?”

“臭烏鴉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如今的江湖是一盤散沙,究竟有多少股勢力誰也說不清楚,偶爾有疏漏也是在理的。”南以寒說著,忽而一個怔楞,她急切起身,驚聲道,“阿飛師兄是在追查暗星,那為什麽會出現在曲陽?”

“其實,我是奉了時淵師兄的命令調查此事,我尋著暗星的足跡一路向南,到了這兒便失去了他們的蹤跡。”

“暗星來這裏幹什麽?曲陽……曲陽附近只有棋閣這一個江湖門派。”似是想起了什麽,南以寒瞪大了眼睛,“莫非,莫非他們盯上了時淵師兄的幹將劍?”

這話一出,葉飛整個人都陰騭起來:“想奪幹將?哼,那也要看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棋閣之中,真正的高手不多。性命攸關的事情,不容兒戲。”南以寒扯了扯鴉九,猛然轉身向外,“臭烏鴉,我們得快點趕去雲夢!”

“逐風和飛光皆是千裏良駒,我們快馬加鞭,三日就可到達。”鴉九阻住她的腳步,按住她的肩膀,“你先別急。”

棋閣閣主時淵,那可是她視之如兄的親人啊,南以寒怎能不急?但看著鴉九溫雅的安慰笑容,她還是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棋閣雲夢澤

“駕!”

雲夢多水,在夜色映照下泛出泠泠水光。暗夜星馳,三匹快馬濺起大片的水花,濺落在道旁花草上,仿佛是秋日裏的露珠一般。

然而,秋,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季節。這個節氣裏,往往會發生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往往,是多事之秋。

鴉九連著幾日的日夜星途,旁的不說,單是讓他連著四天穿同一件衣服,便足夠叫他生不如死了,他頗是嫌棄地看著濺在衣角的水漬,不耐地問道:“葉少俠,此地距離棋閣究竟還有多遠?”

葉飛看了看前方,揚鞭一指:“如果一個時辰內能翻過前面那座山的話,那麽天亮之前我們應該可以到達棋閣的勢力範圍。”

“這都第四天了。都怪阿飛師兄的馬跑不快!我等不及了,先行一步了!”南以寒性子最急,把韁繩一扯。飛光尾巴一甩,四蹄一揚,把二人甩得遠遠的。

“小昔!”葉飛大聲呼喊,還未回過神,身邊又是一聲風過,鴉九也策馬追去,他楞了半晌,撫著□□馬兒,嘆道,“人家好本事,都是千裏的良駒,一個個的都愛欺負人!兄弟,咱也不能輸太遠不是?加把勁吧,到了棋閣給你加餐!”

似是聽懂人言,那馬兒長嘶一聲,揚起前蹄,竟也奮力開始追逐前方的同伴。

雲夢水澤畔,一片漆黑。濃厚的黑暗之中,卻隱隱有劍光折來,明明滅滅間似是劃破濃夜的一道閃電。

近了些,便可見兩條人影在雲夢澤畔交纏爭鬥。其中一個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一看便知不是善客。

南以寒不精武藝,見此境況也只得幹著急,驅使飛光快行,好歹自己身手還是不錯,怎麽著也不能叫自己的師兄覺著孤立無援而先失了鬥志。

“不出十招,你那師兄必定會繳劍敗落。”鴉九緊隨其後。雖是在疾行的逐風背上,但是他的聲音卻依舊是悠然而慵懶。

聽到這事不關己的語氣,南以寒便知道這人是不會出手相助的。她探手入懷,只在懷裏摸得一個小瓶,來不及多想,擡手一揚,那個小瓶便以一個刁鉆的角度飛向那黑衣人。

雖然沒有內力,但是南以寒的身手和暗器卻絕對是一流的。

再看那交惡的兩人,那個黑衣人雖然險險地用劍擋開了小瓶,但卻未能同時躲過當胸的幹將劍。當胸一劍,又知道來了援兵,傻子不跑?那人自然不是傻子,當下便回劍收勢,縱身離去。

這與黑衣人纏鬥的,自然就是棋閣閣主時淵。他也不去追,收劍回鞘,回身而立。

黑夜之中,雲夢之畔,青衣的俠士負劍而立。饒是剛剛才經過一場惡鬥,年輕的俠士依舊是玉樹風姿,氣定神閑,與身後的水澤風光融成了一幅絕美的潑墨山水畫。

望著一黑一白兩騎由遠及近到得眼前,時淵沈靜無波的眸子一掃,向鴉九揖手:“久仰墨少俠義之名,今日仗義相助,時淵謝過。”

“客氣。”鴉九雖然什麽都沒做,卻是毫不見外地擔了這聲謝。

時淵微一笑,這才轉頭看向南以寒:“小昔,好久不見。”

南以寒卻來不及理會,她疾行幾步快走,蹲下身去摸了半天,撿起那被劈成兩半的小瓶。小瓶從中破開,切面齊整,裏面的藥粉也已然是全灑了。她把碎片上殘留的藥粉湊到鼻下一聞,無奈扶額:“完了。”

鴉九被她的模樣逗樂,頗是好笑:“笨丫頭這是怎麽了?”

“小昔自幼就愛收藏這些小瓶小罐的。這個紫金玉瓶如此精致,小昔多半是心疼了吧?”時淵笑道。

“那我趕明兒找個巧匠,送你百八十個。”鴉九說著就要去拿她手中的殘片。

南以寒卻一縮手,將它們盡數拋到了湖裏:“碎都碎了,有什麽好看的啊?”

鴉九是什麽人,立時警覺起來:“那個瓶子裏,是什麽藥?”

“靈丹妙藥!”南以寒打著哈哈,嘻嘻一笑,扭頭便去看時淵,適時地岔開話題,“時淵師兄,我這紫金小玉瓶可堅硬得很,那人是誰?連這都劈得開,想來是個頂厲害的人物。”

“來者的確是個高手,武功極高,遠在我之上。而且,他使用的劍,是名劍赤霄。”時淵沈眉,聲音沈重。

“是暗星!”南以寒脫口而出,“真是可惜!如果抓到了他,豈不是就抓到了殺害三大世家的兇手?”

“那樣的高手,想抓住他談何容易啊?而且,如果是暗星的話,我們最好等阿飛回來再做計較。”時淵看了看滿臉倦容的兩人,“這一路風塵仆仆的,想來你們也該是累了,不如先回棋閣,好好休息休息吧!”

“還是時淵師兄最貼心!我可是早就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南以寒笑嘻嘻地挽了時淵的胳膊往前走去,“還有哦,雲夢的魚最好吃了,我可想了許久。”

“想了許久也不見你回來看看我們?而且啊,你是只想著魚都不想我們的嗎?”

目送那師兄妹相攜走遠,鴉九鳳眸斂笑,掃了一眼紫金玉瓶沈沒的湖面,邁著輕快的步子跟了上去。

……

葉飛在二人到達棋閣的第二天中午也到了。他來時,南以寒還在蒙頭大睡,待得補回精神來,他們在棋閣已是待了幾日。時淵和葉飛一直都在為暗星的事忙碌,南以寒樂得清閑,整日閑吃閑睡,偶爾看看醫書,倒也自在。鴉九卻是不知在忙些什麽,一連好幾天也沒見到他的影子。

“小昔。”

這日,南以寒正躺在長椅上小憩,葉飛從外快步走了過來,上前捏了捏她的鼻子:“起來,打漁去!”

“打漁?”南以寒猛然坐起,興奮得一雙杏眸晶亮晶亮的,“可是現在還不是漁季啊。”

“但是弄幾條魚給某只小饞貓解饞,還是可以的。”葉飛笑瞇瞇地揚了揚手中的漁具。

“那咱們還等什麽呀?快走啊!”南以寒眉眼彎彎,牽起葉飛就往外跑去。

……

雲夢水澤,因是殘冬,水面還是白茫茫的一片,似是有一層霧一般霧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一葉扁舟便自這一片水霧之中緩緩駛來,舟尾上一簍尺長的魚正潤著水汽掙紮擺尾,鮮活而生動。

葉飛立在船頭,撐著長篙,絮絮道:“要我說呀,小昔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應該早些,冬日裏這雲夢澤上全部結了厚厚的冰,拿榔頭砸開冰面,冰面下一層擠得滿滿的都是魚!手腳靈活的,直接拿手都能撈起好些。要麽就再遲些,等到了夏天,這目之所及啊,全是接天的映日荷花,碧綠的鮮嫩荷葉,還有蓮藕蓮子,你最愛的蓮子甜羹和荷葉粥,保管叫你喝個飽……”葉飛說得起勁,一擡頭卻見南以寒坐在船舷邊,盯著眼前魚簍裏的魚發呆。

“小昔?”葉飛停了手中篙,“這幾日裏雖然一直忙,但是隱隱我也覺出你似乎是有心事。怎麽了?“

“阿飛師兄。”南以寒擡頭,“你和時淵師兄一直在忙暗星的事,我也沒好意思打擾你們,我就是想問一問……我師父,她還好嗎?”

“莫師叔也不過一時之氣,等你回去了跟她好好說說。她一直都很疼你,不會真的就生你的氣。”葉飛搖頭,擺出兄長的口氣微帶責備,“要說起來,你也真是的。當年負氣離開,一走三年,做長輩的哪會不氣?”

“嗯。”南以寒綻開笑顏,“時辰也不早了,我們快點回去,今晚我可是要嘗一嘗師兄的手藝,必須做一桌全魚宴!”

“好,給你做全魚宴!只盼你這小饞貓,別吃撐了肚子才好。到時候嚷著難受,我可不負責!”葉飛撐起長篙,在無風的水面上劃出一層淺淺的水紋漣漪,他聲音輕柔得就如這微瀾的水面,“今天天氣好,晚上的月亮應該會很圓亮。哎,許久都沒這樣,和你、時淵師兄一起,賞月吃魚了。”

“賞月?”南以寒擡頭望了望天,“今天初幾啊?”

“初幾?今天十五了!”葉飛好笑,“小昔過的是什麽日子啊?”

“十五?”南以寒猛然站起,震得船兒都搖晃了兩晃,她的臉色很是難看,“今天,真的是十五?”

葉飛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是啊,小昔你是怎麽了?”

“沒,沒什麽。”南以寒別過臉,“只是感嘆時間過得真快。阿飛師兄,我們快些回去吧!”

心中幾思量

棋閣裝潢,多用竹木,在這月出星曉的時分飄出陣陣魚香,像極了普通農家裏帶月荷鋤的閑適安逸。露天的天井裏擺了張大竹桌子,映襯著天邊那輪明晃晃的月輪,照著桌上一桌全魚宴,當真是久違的團圓氣氛。

“好香啊。”雖是難覓人影,但是吃飯鴉九卻是從不誤點的,他不知從何處緩緩走來,笑瞇瞇地看著一桌子酒香魚美,“久聞雲夢魚肥,今日可有口福了。”

“春日裏的河鯽最肥,那時來才算是有口福呢。”時淵四下看了看,“怎麽不見小昔?”

“哦,我們回來的時候小昔說累了,就先回房休息了。”葉飛正在擺碗布筷,聽得這樣一問,也覺出有些不對勁了。

“累了?這丫頭四天三夜行馬都不喊累,只出去打了次漁就累了?”鴉九說著,面色逐漸凝重,笨丫頭向來愛美食,且不說今日這魚還是自己親手打撈上來的,單這魚香她也該出來了——該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三人面面相覷,都是越想越不妥,連忙齊齊向內室走去。

“小昔師妹!”葉飛首先沖上前去急急叩門,“師妹!你在嗎?”

“我、我只是累了。師兄,你們、不用顧及我,我、我休息一晚上就沒事了。”南以寒低低的聲音從裏傳出來,似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這一下,任誰都聽出不對勁了。

“小昔師妹,你讓我進去看看!師妹,你不開門我就直接進來了!”葉飛著急,推門不開,運起內力就要破門,一個黑影忽而從天而降,牢牢地擋在了門口。

“什麽人!”時淵警覺,手立時就按在了幹將劍上。

“蒼術?”鴉九走上前來,阻住時淵出劍的招式,“是笨丫頭的人。”

小昔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個氣息陰暗的手下?時淵將信將疑,卻也緩緩松開了握劍的手,只是周身冷凝氣息卻是未曾減退半分。

蒼術卻是毫不在意,目光呆呆地掃過眾人,聲音也是呆呆的:“餓了。”

想要岔開話題,也用不著使這麽生硬的一招吧?餓了?潛伏在此多日而不曾被發覺,他這樣內力雄渾的高手,就算是餓幾天也是無妨的吧?再者,他以為他也是這兩個用劍高手真心疼愛的小師妹?師妹餓了人家那是真真的心疼。像這初次見面就喊餓的七尺男兒,而且目前還是敵友未明,餓死正好,誰在乎?那般機靈的丫頭,怎麽□□出這樣一個蠢笨的手下?鴉九挑眉,卻也只得幫著圓過去,便返身對著身後二人一揖手:“正好,叨擾多日,一直未曾和兩位閣主好好聊聊,不妨借著今日時機一述長短,二位意下如何?”

這個蹦出來就喊餓的怪人可以不理會,但是鴉九此人深淺難辨,倒確實是要好好聊一聊。念及此,時淵做出了“請”的手勢:“那便當今日全魚宴,是棋閣晚來的洗塵宴吧。二位,請!”

……

晨光微曦,棋閣在一片晨夢水澤的氤氳中緩緩蘇醒。因著昨晚蒼術前來,而後鴉九又有的沒的胡亂一通扯,直耗到三更天才放時淵和葉飛去休息,倒真沒人前去打擾南以寒。可是,說不擔心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大早,時淵和葉飛早早地備好了早膳,只等著看看南以寒究竟如何。

膳堂中,早膳早已布上多時,鴉九和蒼術也都到了。

“小昔怎麽還沒起?阿飛,你去看看。”時淵眉頭皺得緊,吩咐道。

“不用勞煩阿飛師兄跑一趟,我來了。”正說著,南以寒緩緩地走了過來。今日的她換回了女裝,但是衣角袖口都未如平時一般拾掇得一絲不茍,微微顯得淩亂,本就缺少血色的面容現下更是憔悴蒼白,連帶著一向輕快的步伐也是虛弱無力。

坐下之後,她對眾人勾唇淺淺一笑:“昨晚上惦記著沒吃上全魚宴,鬧心了許久,沒睡好,是不是看起來有些倦怠啊?”

睜眼說瞎話!她這樣兒哪像是欠眠?這個丫頭啊,看似沒心沒肺什麽都說,實則是什麽都不肯說的。對著這兩個向來疼愛她的師兄,欺騙這樣的事情她是幹不出來,可是隱瞞一些不該隱瞞的事情,她卻絕對做得出來。依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她瞞的應該還不是件小事。莫不是染上了什麽惡疾?想到這裏,時淵和葉飛都不淡定了。

“小昔,身子有什麽不適就要說出來,別硬撐著。尋個時候去看看白聖人,也叫他好好給你把把脈。”時淵嘆氣,“你若真有什麽好歹,可叫我們……我們都會擔心的。”

“就是就是!”葉飛急吼吼地探過去半個身子,“可別學著那些富貴人諱疾忌醫的,有病就醫。你自己就是大夫,可別讓人嘲笑說連自己都醫不好啊!”

“身為醫者,可醫天下人,唯獨不能醫的,可不就是自己麽?”這話一出,時淵和葉飛的臉色頓時又難看上幾分,南以寒連忙寬慰,“安心啦,我只是胡亂說說的。況且,又不是真的得了什麽病,我只是偶爾夢魘,所以稍稍顯得臉色難看了些許。這兩日我多睡幾覺就補回來了。”

夢魘麽?鴉九噙著抹溫潤的笑,態度卻是不容置疑:“我倒是會治夢魘,不如屈尊給笨丫頭看看。”說著伸手就要給她把脈。

南以寒大驚,連忙將手背在身後,:“不!不用了!臭烏鴉,我的醫術可不輸給你,要你瞧豈不是敗壞我玉骨神醫的名號?”

道理倒是說得通,只是那神色怎麽瞧都像是心虛。而且,這樣分明的拒絕態度,絕對有問題!鴉九面色一寒,手上一個巧力便直襲向她的脈門。

指尖還未觸及她的衣袖,半空中截出一只手,穩穩地擋住了鴉九。

好快的速度,竟然不輸於他!鴉九猛然擡眼,死死地盯著蒼術。

“你們慢聊,我先走了!”南以寒不敢再留,起身帶倒座椅也不停步,匆匆轉身就走。

眼見鴉九和蒼術越鬥越兇,時淵也坐不住了,上前欲將二人分開。

葉飛看了眼亂成一團的膳堂,想著把南以寒叫回來勸阻,他轉身跑了出去,片刻後又回來了,急得直跳腳:“你們別打了,小昔師妹不見了!”

瞬間,膳堂安靜了。

葉飛垂下腦袋,沮喪地嘆氣:“馬廄裏的飛光也不見了。”

聽言,鴉九笑了,滿是笑意的面容上,眸中卻是一片冰寒——這兜兜轉轉一個月,可算是讓她逮著機會了。再想找到她,只怕沒那麽容易。不過,她既然敢逃,想來也是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了。

蒼術也停了手,淡淡地瞟了眾人一眼,撣了撣衣袍,仿佛完成了什麽重大任務一般,長籲一口氣,“咻”地一聲沒了影兒。

鴉九卻是不氣不惱,施施然坐了下來,望著一片狼藉的膳堂笑而不語。

葉飛楞了半天:“你不去追?小昔師妹身上可沒什麽銀子!”

“何必去追?不過區區銀子而已,難道你對你的小昔師妹這點信心都沒有?”鴉九笑望向時淵,“幹將劍主,一敘如何?”

“希望,墨少不要和昨晚一樣,閑談半天而不得其要。阿飛,這裏交給你了。”時淵走到門口,手勢一展,“墨少,這邊請。”

到得一處安靜雅致的偏廳,兩人入了座,有婢女上了茶,躬身退下。

鴉九舉盞,輕啜一口:“好茶。”

時淵沈眉:“你是故意,逼走小昔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墨少在此多日,雖不曾指望他幫什麽忙,但卻絕對是安分的,想來是顧及著小昔。憑他玩弄人心的手段,若是真想知道小昔身體如何,斷不用跟蒼術大打出手。膳堂所為,不過是為了逼走小昔罷了。借小昔的關系入住棋閣,再將她逼走……他來棋閣,恐怕來者不善。

“幹將劍主不必如臨大敵一般,我今日來此,不過是為求幹將。”

“劍是劍客的命。你是來要我的命的?”時淵斜眼,冷冷覷他。

“實話告訴你,十大名劍,我是志在必得。”將茶盞靠在唇邊,漂亮的薄唇勾起一道淺淺的弧度,鴉九眸中沈著算計,“幹將劍主若是舍不得劍,不妨歸順於我,也算是皆大歡喜。”

以求劍為名得劍主歸順。十大名劍的劍主,哪個沒有一定的江湖勢力?墨少避重就輕,算盤打得真響!

“墨少好計量,但恕時某,不能從命。”時淵直直地望著鴉九,直言不諱道,“閣下與小昔走得親近,難道不曾聞說棋閣早已有主?不論旁人如何,時某必是死生相隨,永不背叛。”

棋閣有主?笨丫頭只說,四閣同宗,難道是同歸一主?時淵說不論旁人如何,也就是說,效忠那人的不止一家。倘若真有這麽一個人,得四閣歸順卻毫不揚名,那他意欲何為?他日浮出水面,此人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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