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沒什麽反應。

她能夠感覺到身後有一個龐大的物體正在緩緩靠近，但她並沒有產生半分類似恐懼或是驚慌的情緒。

因為對方沒有敵意。

倒是白犬，有些警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間的鎖鏈微微晃動。

郁枝安撫地反握住他，這時，身後傳來低沈緩慢的聲音。

“……是你啊。”

黑色巨蛇吐出鮮紅的信子，它的聲音在濃霧中微微震動，如同從地獄深處響起的回音，連帶著橋下的河面都受到了強大的沖擊。

明明是森冷倦怠的語調，偏偏又帶著些許的戲謔與調笑，這種極其詭異的反差融合在一起，讓人不由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郁枝轉身，與它對視。

“中庭之蛇。”她聲音極輕地說。

“真不錯。”被稱為“中庭之蛇”的黑色巨蛇發出低沈的笑聲，“我喜歡你的聲音。”

說完，它伸出細長冰冷的信子，在郁枝白皙的脖子上舔了一下。

郁枝：“……”

一旁的白犬瞬間睜大了琉璃似的眼睛。

而這一幕落到地面眾人的眼裏，卻變成了怪物們“母慈子孝”的可怕畫面。

“蕭隊，那條黑蛇好像很親近面具人！”

“呃，它是不是還舔了祂一下……”

“完了，這家夥不會也是祂的孩子吧……”

“祂究竟有多少孩子啊臥槽！”

地面眾人忍不住發出驚疑不定的感慨，蕭灼目光淩厲地看著黑蛇和面具人的互動，臉色嚴肅而冷峻。

只有站在人群後方的秋時沒什麽反應，但他看著濃霧中的黑蛇，目光幽冷，臉色同樣稱不上好看。

“被舔了。”他低低呢喃，“我還沒有舔過呢……”

郁枝同樣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中庭之蛇”用這種親昵的方式對待。

中庭之蛇是她設計的最後一只怪物。

理論上，它應該算是“年齡最小”的怪物，但偏偏它在一眾怪物中能力最強，所以它完全沒有小孩子的稚嫩與弱小，相反，它傲慢而懶散，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趣。

其中也包括在對待人類的態度上。

比起塞壬和奧比那樣對人類懷有天然的惡意，中庭之蛇的態度更接近棘刺之巢。但棘刺之巢是對人類沒有惡意，中庭之蛇則是完全沒有把人類放在眼裏。

對它來說，人類是等同於螞蟻的存在，所以它不會在意人類的生死，也不會對人類的文化感興趣。

郁枝甚至覺得，它應該也不會對“母親”感興趣。

因為它足夠強，強到可以削弱“造物主”對它產生的影響——這也是郁枝給它的設定之一。

事實上，剛開始看到那些霧氣的時候，郁枝還沒有想到它。但在後來霧氣越來越濃、且迅速籠罩了整個世界之後，郁枝對它的懷疑就越來越深了。

因為對世界毫無興趣，所以中庭之蛇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一旦它從沈睡中蘇醒，就會有大量霧氣從世界各地彌漫擴散，這些霧氣不會對異常產生影響，卻會對普通人類的精神力造成程度不等的汙染。

而它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就能讓整個世界陷入恐慌。

至於為什麽那麽多區裏只有21區受到的影響最深，這一點郁枝也想不通。

她站在茫茫白霧中，看著面前這只漆黑的、森然的龐然大物，輕輕開口：“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中庭之蛇緩緩眨動金色豎瞳，直勾勾地盯著她，“我還記得你撫摸我的感覺呢，真溫暖啊。”

郁枝：“……”

這就完全是扯淡了。她又沒有真的生下它們，只是點點鼠標和敲敲鍵盤而已，它能感覺到個鬼。

她在面具後面默默翻了個白眼，繼續低聲說道：“那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嗎？”

中庭之蛇慢慢擺動蛇尾，黑漆漆的長尾在霧中若隱若現，沈靜的河水因為它的動作而掀起巨浪。

“離開？”它慢吞吞地說，“為什麽要離開？”

郁枝耐心回答：“因為這裏很危險，你看到那些發光的武器了嗎？那就是專門用來對付你的……”

與此同時，地面上的調查員與武裝人員們紛紛如臨大敵，一個個緊張地看著橋上的面具人與巨蛇，緊握槍支的手心不斷滲出汗水。

“蕭隊，它們好像在商量什麽。”方歡湊到蕭灼身邊低聲道，“我們要趁現在用那些武器嗎？我怕再過一會兒就沒機會了。”

蕭灼緊盯著濃霧中的朦朧人影，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不是不敢對異常動手，而是他直到現在依然對巴別公司抱有懷疑。

那些散發藍光的武器處處透著詭異，而巴別公司的說辭也很模糊，從始至終也沒有告訴他們這東西是怎麽研發出來的，這種情況下，他很難無所顧忌地使用它們。

方歡知道蕭灼在顧慮什麽，於是他接通後援專線，低聲詢問了一些問題後，立即匯報給蕭灼。

“蕭隊，周圍居民已經全部撤離了。”

“……嗯。”蕭灼這才略微點頭。他看著濃霧中的高聳蛇影，深吸一口氣，終於提聲下令，“攻擊！”

武裝人員們都在等著這一句。他話音剛落，眾人立即扣動扳機，一瞬間，無數燃燒的藍色火焰怒吼著從槍管裏飛射了出去。

“這是什麽東西！”有人驚呼出聲。

同樣感到驚訝的還有站在橋上的郁枝。

她從未見過這麽高科技的武器，一時間居然想不出用什麽能力可以擋下這些來勢洶洶的火焰。

就在她微微發怔的時候，黑色巨蛇突然用信子卷起她的身體，輕輕一甩，將她甩到了它的頭頂。

郁枝坐在巨蛇濕冷滑膩的頭顱上方，身下是漆黑堅硬的鱗片，意外得很平穩。她慢慢站起來，對白犬招了招手——

白犬立即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到她身邊。

中庭之蛇似乎並不介意郁枝以外的人站在它頭上。它緩緩直起身軀，頭顱頓時沒入雲端。密密麻麻的藍色火焰呼嘯著襲向它，氣勢兇猛，穿梭在茫茫濃霧中甚至能聽到隱隱約約的野獸低吼。

黑色巨蛇不緊不慢，它在河水裏緩慢游動，火焰一團接著一團打到它的身上，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眾人只看到蛇身上的沈黑鱗片忽明忽暗，如同黑暗中閃爍的鏡面，接著藍色火焰便盡數熄滅了。

“不好……這些武器對它沒有用！”

這一幕對於地面上的調查員們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他們看著濃霧中毫發無損的黑色巨蛇，額頭不由滲出冷汗。

蕭灼也深深蹙起眉頭。

本以為這些特殊武器會對這只異常造成很大傷害，甚至有可能波及到十三區民眾，沒想到……

他沒有猶豫，沈聲道：“換武器！”

眾人聞聲立即搬出沈重的機槍，密集如雨的子彈頓時鋪天蓋地襲向巨蛇，轟鳴聲響徹夜空，然而依舊沒有傷它分毫。

直到子彈打光，巨蛇的身軀都沒有動一下。只有子彈要打到面具人的時候，它才會擡起粗長的尾巴，將飛襲的子彈打回去。

它隱在霧中的身軀堅不可摧，金色豎瞳在夜色下森冷寒冽，壓迫力驚人。

“蕭隊……子彈，用光了……”

“這究竟是什麽怪物啊……”

“救命……我們這次真的完了……”

眾人看著那個龐巨的黑影，本就不穩的精神力逐漸被絕望和恐懼所壓垮。

巨蛇在水中緩緩游動，慢慢向他們靠近。

“救命，它過來了！”

“不要……不要過來……我還不想死啊！！！”

精神崩潰的武裝人員們終於撐不住了，紛紛丟下槍支，狼狽地奪路而逃。

剩下不多的調查員仍然堅守在原地，但即便如此，他們也手腳顫抖，臉上布滿了倉惶與恐懼。

沒有人不知道曾經的第七特遣隊是怎麽團滅的。然而只有真正直面這樣強大的怪物，他們才能體會到，那種發自內心的無助與絕望究竟有多強烈。

……

“蕭隊，我們也撤退吧？”方歡擦了下額頭的汗珠，語氣緊迫，“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對方太強了，不是我們可以對付得了的！”

“你們先走吧，通知總局提高防禦。”蕭灼握緊刀柄，眸光凜然，“我隨後跟上。”

“……蕭隊！”方歡很焦急。

蕭灼沒有再回應他。他靜靜上前一步，茫茫白霧中，黑色巨蛇在他前方停下，豎瞳陰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戴著山羊骸骨面具的人形異常立在它頭頂之上，身形修長而朦朧。清冷黯淡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的黑色長發上流淌著銀色的清輝。

怪物，和它的母親麽……

蕭灼目光銳利地看著它們。

“你看起來似乎比剛才那些人有趣一點。”

巨蛇發出人類男性的低沈聲音，它緩緩低下身軀，像註視一只弱小的動物般註視著地面上的蕭灼。

“不錯，你有品嘗的價值。”他沈沈低笑。

郁枝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中庭之蛇是想吃了蕭灼。

她一言不發，在巨蛇的頭上輕跺了一下。

巨蛇轉動豎瞳，聲音裏隱有笑意：“怎麽？‘母親’也想一起品嘗嗎……”

郁枝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它剛才的確在“母親”這個字眼上加重了語氣。

無奈之下，她只好壓低聲音，用蕭灼無法辨別的聲線輕輕地說：“不準吃他。”

蕭灼聽到了這句話。

他瞳孔微縮，難以置信地看向郁枝。

巨蛇慢慢側歪頭顱，緩緩問道：“為什麽？”

“不準就是不準。”郁枝的聲音輕而堅定。

“……好吧。”

巨蛇沒有堅持，意興闌珊地應下，然後慢慢直起身軀。

蕭灼瞬間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他握緊刀柄，正要疾沖上去，一直沒有動靜的白犬突然縱身一躍，拉下拉環，裂縫大開，巨蛇的身軀頓時被黑暗吞沒了。

眨眼間，怪物們便消失在了濛濛迷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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