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換掉衣服，套上外衣，最後將面具戴好。

然後她爬上樓梯，直接來到空無一人的天臺。

夜晚的天臺格外寒冷，郁枝走到最邊緣的欄桿處，黑色的衣角隨風翻飛。

好高。

郁枝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下方，心情平靜如水。

還好，她不恐高。

她將飄拂的碎發撥到耳後，月光偏移，映照到她身上，與此同時，地面突然響起一道震驚的叫聲。

“蔚隊，看那裏！”

有一個眼尖的調查員發現了高樓天臺上的人影，頓時脫口而出。

蔚白筠聞言，立即擡頭向上望去。

幾乎是一瞬間，她瞳孔收縮，破天荒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與他們相隔幾十米的高樓天臺上，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漆黑，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祂後退一步，整個人隨之隱入黑暗，只有臉上的山羊骸骨面具無比醒目，在夜幕下泛著森白的光。

純白的山羊頭骨在夜幕下顯得格外陰森，兩側延伸出兩根黑色的螺旋狀犄角，透著邪惡的氣息。

“是之前的那個面具人。”蔚白筠沈聲說道。

蕭灼聞言，立即擡眸。

陸邱也正要擡頭向上望去，然而，他的腦子裏仿佛有一根緊繃的弦突然斷裂，不等他有所反應，便失去意識，無力地倒了下去。

“陸隊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快把他扶過去！”

“還有呼吸，應該只是昏迷了……”

“好好的，怎麽會昏迷……”

歸屬第七特遣隊的幾名調查員率先發現了陸邱的異常，連忙將他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隨行的醫療人員隨即湊過去，對他進行簡單的檢查。

郁枝在上方看到了這一幕。

是尼尼。

她克制內心的思緒波動，一心一意將全部的註意力放到天使身上。

晚風輕輕拂過天使的金發和羽翼，衣袍飄動，淺金色的環形印記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天使也察覺到了郁枝的存在。

但不知為何，它卻沒有靠近，仍然背對著郁枝，漠然地俯瞰著地上眾人。

可能是叛逆期。

郁枝輕輕嘆息。

“……過來。”

天使聽到這個低柔的聲音，潔白的羽翼微微一顫。

接著，它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揮動羽翼，溫和順從地來到郁枝的身邊。

它安靜地停在了面具人的身邊。

面具人向天使伸出手，天使俯下修長的身軀，近乎乖順地低下了頭。

“好孩子。”

面具人低聲細語，手指纖柔，在天使淺金色的頭發上輕輕撫摸。

美麗聖潔的天使和邪惡的人形異常站在一起，姿態自然而親昵。

這個畫面落在地上眾人的眼裏，給他們造成了一種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沖擊力。

那樣可怕的異常，居然像只乖巧的小狗一樣，任祂召喚撫摸……

“那、那究竟是什麽人……”

“那根本不是人，分明是怪物吧……”

“沒有記錯的話，上次我們發現祂的時候，祂身邊已經有四只異常了吧？那這次的這只……”

“難道是第五只？！”

“那、那另外四只，不會也在這附近吧……”

眾人呆呆地看著上空，部分經驗不足的C級調查員忍不住低聲議論。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夜色下的面具人，臉上逐漸浮現掩飾不住的恐懼。

在他們眼裏，即使那個戴著山羊面具的生物和人類的外形相差無異，但祂帶給他們的震撼已經毋庸置疑。

——很明顯，祂是比天使還要危險的存在。

“安靜。”

蔚白筠神色凝重，出聲阻止了他們的議論。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麽嚴厲的語氣說話。

“蕭灼，你能讀到祂在想什麽嗎？”

她定定地看著天臺上的人影，低聲問道。

蕭灼微微擡眸，手指搭上刀柄：“什麽都沒有。”

蔚白筠說：“看來祂果然是異常。”

一般來說，只有面對異常的時候，蕭灼的讀心能力才會失效。

“可惜陸邱昏倒了，否則以他的第二能力，或許能試試纏住那家夥……”蔚白筠頓了頓，突然皺眉，“難道陸邱昏倒也是祂搞的鬼？”

蕭灼面色冷峻，沒有說話。

他不覺得對方有這麽離譜的能力，但陸邱昏迷的時間的確太巧了。

令人不得不懷疑。

“算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蔚白筠微一擡手，身後一排武裝人員頓時停止掃射。

尚在飛射的子彈被飛在半空的使徒打落在地，轟鳴聲隨之停止，一時間，夜空恢覆了前所未有的安靜。

大地鋪滿了使徒的血跡和滾落的子彈，熱浪灼人，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

郁枝靜靜站在天臺上，透過面具，無聲地俯瞰他們。

此時的她心如止水，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雜念。

蔚白筠遙望著她，聲音清晰而冷靜：“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郁枝沒有出聲。

雖然隔著一張厚重的面具，但蔚白筠畢竟是她的領導，如果對方過於敏銳，很可能僅僅憑借“祂”的聲音就能推測出面具人的真實身份。

郁枝保持安靜，微微側頭，在地上眾人的眼裏，卻是另一番含義。

祂甚至不屑回答這個問題，連歪頭的動作都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調查員們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槍，望向祂的目光充滿了近乎恐懼的警惕。

他們幾乎每個人都親眼目睹過人類在異常手下喪生。

那些異常危險、可怕、強悍得令人膽寒。

但在這個戴著面具的人形異常面前，那些恐怖的異常突然變得無足輕重。

因為祂代表了未知的恐懼，祂的存在幾乎顛覆了所有人對異常的認知。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想過，異常會臣服於另一個個體。

而祂輕易地做到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懸停的天使慢慢開口。

“神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它的聲音空靈而悠遠，回蕩在寂靜的深夜裏，有種不可褻瀆的神性。

蔚白筠的眼底閃過震驚：“……神？”

異常口中的神……會是什麽東西？

郁枝繼續一言不發，平靜而冷淡地立在黑暗中，任由天使隨意發揮。

“被神註視是你們的榮幸。”

“區區人類，也敢質疑神的存在？”

天使的目光倏然冷徹。

它頭頂的荊棘之冠泛起光芒，停在半空的使徒們立即揮動翅膀，向地面眾人投下長槍。

脊骨鑄就的長槍劃破黑夜，呼嘯著飛向地面眾人。

蔚白筠不敢大意，眸光閃爍，球形的透明屏障外瞬間又附加了一層淺淺的光暈。

長槍叮叮當當地掉落一地，轉眼溶化成腐爛的血肉。

她的能力居然還能加強……

郁枝看著這道屏障，若有所思。

而在這一刻，蕭灼終於讀到了面具人的想法。

他意識到，這個特殊的異常正在觀察他們。

這說明，祂比那些沒有理智的異常還要危險得多。

蕭灼眸光微沈，突然開口：“之前在21區劫走人魚的那個面具人，是不是你？”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地穿透黑暗，傳遞到高高的天臺上。

郁枝微微側臉，目光落到他臉上。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動作很細微，泛著冷光的山羊犄角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地面上的眾人牢牢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在看到這個微小的動作後，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猜測，那麽現在他們已經可以確定，這個異常的確就是上次的面具人。

這對調查員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噩耗。

“那些異常稱呼你為‘母親’……”蕭灼頓了頓，目光淩厲地看著她，“你也是這只天使的母親嗎？”

郁枝又沒有反應了。

天使微微扇動羽翼，碧眸低垂，代替她開口：

“神是至高無上的創造者，自然也是我們的母親。”

它說了“我們”。

蕭灼目光一凜，蔚白筠也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這群怪物每一個單拎出來都無比棘手，沒想到它們居然還有一個能力未知的母親……

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天使的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人們心中激起千層浪。

異常居然真的有母親，而且它們的母親，還是同一個……

如果異常的母親在這裏動手，會將這個地方夷為平地嗎？

眾人仰著頭，震驚地看著那道纖長的身影，下意識握緊了手裏唯一的武器。

郁枝覺得差不多了。

她不惜冒著風險出現在這裏，並不是為了消滅這群人，只是為了用這個身份震懾一下他們，然後帶著天使順利脫逃。

她平靜轉身：“該走了。”

天使微微頷首，赤裸潔白的雙足輕輕落下。

接著，它伸出雙臂，溫柔小心地繞過郁枝的後背與膝蓋，將她橫抱起來。

“他們要走了！”

鄭從靈如夢初醒，慌忙大喊一聲。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開槍射擊。

巨大的沖擊令他們失去了往常的鎮定，開槍的速度也比平日急促淩亂了許多。

密密麻麻的使徒立即升至半空，用龐大的身軀遮擋住他們的子彈。

透過縫隙，眾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天使一揮羽翼，抱著面具人，轉眼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天使抱著郁枝飛了很遠，直到調查員們徹底離開了那片工業基地，他們才悄無聲息地折返回去。

這叫調虎離山。

郁枝先讓天使藏好自己，接著她獨自回到之前藏身的那棟高樓，迅速換回之前的衣服，摘掉面具。

最後背上背包，像沒事人一樣從樓裏走了出來。

結果剛一走出大樓，就看到一個高挑的男人正蹲在壞掉的路燈上。

男人一身黑衣，臉上戴著防毒面具，四肢修長，整個人輕盈得不可思議。

郁枝腳步一頓。

是烏鴉。

沒想到這個麻煩的家夥居然跟到了這裏……

看到郁枝出現，烏鴉發出一聲輕笑，雙手插兜，從路燈上一躍而下。

“看我發現了什麽？”

他步伐輕慢地走到郁枝面前，微微俯身，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怪物的母親……”他拖長了聲音，語氣戲謔而危險，“你還真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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