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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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願從他身上下來, 撩開車簾望向燈火輝煌的長街,說:“我買全盛酒樓的荷葉飯來換,好不好?”

蕭雲硯搖頭:“阿願, 你想從我要這裏要任何東西,都不需要獻身來換, 哪怕我很高興。”

“假死藥, 明日給你。”

陳願又問:“為何明日?”

少年唇邊含笑,默不作聲。

這樣的話,我明日又多了一個光明正大來見你的理由。

年關將近,千家萬戶的屋檐上都落了雪花, 陳願下車前, 蕭雲硯親手給她系上披風, 還要提醒一句路滑。

他如此貼心,陳願仗著暖身的酒意,飛快地親了親少年臉頰, 隨即轉身,如風一般消失在宅門後。

蕭雲硯擡手撫上臉頰, 低頭笑了笑。

她只是稍微給他一些甜頭,他就什麽東西都願意給她,要是她再親近一些,他恐怕連性命都能交托。

蕭雲硯重新坐回馬車上。

駕車的影六小聲問道:“宮門已經上鑰, 殿下要去旅店留宿嗎?”

蕭雲硯搖頭:“去藥坊。”

近來他見過蕭元景幾面,知道他為宜妃的事寢食難安,宜妃小產後身體落下病根, 宮中太醫都說再難有子嗣, 蕭雲硯便想試一試。

倘若他能治好安若,便能從蕭元景那討一個恩典, 讓陳願與安若會面,成全她的念想。

影六聽後,自知今宵註定難眠,提議道:“冬夜苦寒,屬下去買些宵夜和禦寒之物來。”

蕭雲硯點頭:“東西送過來後,你自己去旅店投宿。”

影六受寵若驚:“那誰來保護殿下?”

蕭雲硯笑道:“你真把我當繡花草包了不成?放心。”

且不論他藏在身上的毒針和藥粉,單說貼身肉搏,蕭雲硯也不輸旁人,何況近來,他有意無意在暗中偷偷習武。

總不能差陳願太多。

得到他的肯定後,影六不再多嘴,辦事一如既往地利落。

蕭雲硯就宿在清暉居不遠處那家醫館,攏了盞薄燈,來回抓藥配試。

只等稍有成效,讓蕭元景信他,進而有給安若把脈的機會。

行與不行,總得試一試。

蕭雲硯腦海裏來回閃現這許多年讀過的書,包括《千金藥方》《婦人大全良方》等膾炙人口的典籍,也有《景岳全書》《傅青主女科》等偏小眾的醫書。

他一旦醉心研究,就很難留心周圍的人和事,直到聞見吸入鼻腔的淡淡酒香。

蕭雲硯從藥鋪櫃臺後擡頭,一眼就看見了靠在門邊,拎著食盒的少女。

她眉眼清冷,唇卻彎了彎:“蕭大小姐,你的外賣到了。”

少年眸中難掩驚喜:“你怎麽會來?”

“睡不著,隨便逛逛,信步一走就遇見了你。”陳願把吃食擺在小幾上,事實上卻是影六那個嘴碎的去清暉居裏告狀。

蕭雲硯也猜到了,卻沒有戳破,他放下手中的活,凈手後還是沒能洗去藥材的苦味,於是他也不要臉了,假裝自己很忙,撒嬌道:“你來餵我。”

陳願:“不可能。除非——”

“你再撒一次嬌。”

蕭雲硯:……

報應來得如此之快。

他只好走上前,稍微虛靠在少女身側,搖了搖她的胳膊,拖長尾音道:“姐姐,你餵我嘛。”

陳願忍著竊喜,輕咳一聲:“姐姐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說到做到,把酒釀圓子一勺一勺吹得不燙後,才遞到少年唇邊,他也很信任她,完全不看餵的是什麽,心思全在藥方上。

屋外雪濃,紙窗氤氳著霧氣,室內的紅炭燒得劈啪作響,如春的暖意在藥房蔓延,能有人陪著熬夜,是人間第一大幸事。

·

在過年節前,陳願終於如願見到安若。

她作藥童打扮,跟在蕭雲硯身後,興許是少年配的藥起了療效,蕭元景非但沒有深究蕭雲硯的醫術,還幫他瞞著高太後。

蕭雲硯見縫插針,帶上陳願。

別說,她就算是一身粗布麻衣,臉上抹點黑灰,也依然清冷孤傲,一眼被蕭元景認出。

年輕的帝王心思百轉,最終只當沒有看見這出,想著陳願陪陪安若也好。

撩開殿內的珠簾後,陳願終於見到了安若,她坐在窗下,背影清麗,依稀可見懷抱著琵琶。

室外的風雪從窗欞罅隙飄灑進來,連窗臺上的紅梅都有些承受不住這樣的寒,顯得頹敗。

陳願輕輕喚了聲:“安若?”

女子撥弄琵琶的指尖微頓,緩慢地回眸,清瘦的臉孔帶著不可置信,眸子裏的光卻難得亮了亮。

陳願趕忙上前合攏窗戶,就這一眼,她發現安若的膚色比雪色還蒼白,根本不見活人之氣。

陳願心疼地說不出話來,又轉身倒了杯熱茶,讓安若抱在手心。

安若自嘲地笑了笑:“阿願,你知道嗎?我刻意激怒高太後,不惜同她爭吵,甚至誘使她推搡我,也沒能改變蕭元景的心意。”

哪怕這個孩子沒了,有她算計的成分在,但在所有人眼裏,都親眼目睹高太後動了手……即便如此,蕭元景也不願意與他母後為敵。

“該說他怯弱好,還是愚孝好呢?”安若的聲音很輕,明顯元氣不足,她輕輕咳嗽道:“阿願,到底是我太愚蠢,高估了蕭元景,也低估了男子的薄幸。”

陳願替她攏緊身上披風,又接過她的琵琶擱在一旁,輕撫著她發涼的手背說:“你為何要以自身為餌,即便這個孩子不應該,你也該疼惜自己的身體。”

安若搖頭:“我早該隨著安家滿門入黃泉了,僥幸得此殘生,又有什麽是不能利用的?”

她忽然笑起來:“這個孩子根本不該降世,我也絕不會生下仇人之子,看著他一點一點從我身體剝離,再看著蕭元景母子面露痛色,我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女子的笑聲近乎淒厲,和一年前還未入宮,那個明艷得連滿城花開都要遜色的安家小姐截然不同。

陳願望著她,眼尾漸紅。

這世上最值得惋惜的並非美人遲暮,而是紅顏過早地雕零。

陳願緊緊捉住安若的手,悄悄將假死藥遞過去,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安若能明白。

外間蕭元景已經在催,陳願只好站起身,最後說道:“唯願宜妃娘娘珍重己身,莫行不可回頭之事。”

話落拱手,挑簾而出。

蕭元景借著簾起簾落間看了一眼,驚嘆道:“你竟勸得她放下了琵琶?”

陳願對他自然沒什麽好臉色。

“是啊。”

“怎麽了?”

蕭元景被堵得無話可說,略顯陰鷙的眸微瞇,瞪了一眼蕭雲硯。

陳願瞧見了,剛想陰陽兩句,卻被蕭雲硯帶到身後,他拱手對蕭元景說:“內子唐突,皇兄莫怪。”

蕭元景揮袖,示意他們離開。

陳願被蕭雲硯拉出乾元殿,她不怎麽高興,甩開了少年的手。

蕭雲硯無奈笑笑,又好脾氣地繼續牽她,這一幕恰巧被在宮中巡邏的禁軍統領高盛看見。

高盛自比武招親受挫後,在家消沈了數月,如今終於肯面對現實,又重新回宮中任職。

他遠遠瞧見蕭雲硯在拉扯一個藥童,舉止親昵,不免懷疑蕭雲硯有斷袖之風。

高盛頓時精神,想到那傷透他心的北陳長公主,高盛不免要為曾經的夢中神女討幾分公道。

然而他走近一看,這藥童原是女扮男裝,也不是別人,正是他年少輕狂仰慕過的那位。

高盛:……

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傻傻地看了陳願幾眼,被蕭雲硯擋住後才回神道:“打擾了,告辭。”

陳願望著高盛的背影,發現他的戾氣幾乎散盡,連步伐都沈穩起來,沒有那種盛氣淩人,想來是被自己傷得很傷。

她忽然覺得教他做人是件很正確的事。

經此插曲,陳願的氣也消了大半,走出宮門,坐上馬車後,她沒忍住問道:“阿硯,方才在乾元殿裏,為何攔著我?”

就蕭元景那種討人厭的家夥,連自己女人都護不好,她真的能一拳打十個。

蕭雲硯遞了杯行氣解郁的山楂茶給她,解釋道:“何必與一個將死之人置氣呢?”

陳願微怔,差點嗆住。

蕭雲硯也不賣關子,接著說:“手談時,我發現皇兄身中慢性之毒,又想到他近來拒絕禦醫診脈,便知他抱了必死之心。”

“何況那毒下得並不高明,想來是出自宜妃娘娘之手。”

陳願徹底怔住,一口茶灌在嘴裏,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有山楂的酸澀之意彌漫在味蕾。

蕭雲硯瞥了她一眼,接著道:“皇兄雖然性子殘暴,卻對珍惜之人格外寬容,高太後如此,宜妃也如此。”

如何兩全,唯有一死。

高太後欠安家滿門的,就用蕭元景自己的性命去還。

陳願越聽越不是滋味,她再次問道:“蕭大小姐,你那假死藥保真嗎?能否萬無一失。”

蕭雲硯勾唇,得意道:“那你放心,我有問題我的藥也沒問題。”

陳願:……

她接過蕭雲硯遞來的方糖放進嘴裏,對他這種時不時投餵的行為已經習慣。

糖的清甜將口中的酸味蓋住,酸甜恰到好處,她忽然說道:“你要不要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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