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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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在遙城格外明顯。

冷風席卷著枯枝殘葉迎面而來, 空氣中透著死屍的腐臭,方圓幾裏難見到一個活人。

系統的預測果然很準,眼前的荒蕪枯敗和陳願想象中的畫面疊合, 甚至要更加慘烈。

城門上的旌旗破爛不堪,就連城墻上都塗有凝結的血肉, 食腐的烏鴉盤旋在天空, 似黑雲壓城。

最可怕的是城門從內鎖死,瘟疫封城,徹底斷了遙城最後的出路。

陳願的馬車停在了城郊外。

離遙城最近的是西曲山。

她觀望了一下風勢,從山頂滑翔而下的話, 有八成的可能飛進城內, 一成是偏離航線, 剩下一成是摔落山崖。

這很值得賭一賭。

陳願和李觀棋登上山頂,在一座小亭子裏展開木質的飛行器,口不能言的青年在默默調試, 陳願則在亭子周圍轉了轉。

生死未蔔,她總得抓住機會多看一些漂亮的風景。

西曲山上種滿了紅楓, 風一吹,層林盡染的血色蔚為壯觀,她嗅著秋意,讀出了亭上的題字:

“勸君惜取眼前人。”

西曲, 惜取。

陳願抽出腰間配劍,做了一件並不怎麽道德的事,她提劍刻字, 在另一邊空白處留下句:

——龍應該藏在雲裏。

字體遒勁渾厚, 竟讓這小亭錦上添花。

李觀棋整理好飛行器後走過來,擡頭瞅了一會, 看不懂。

繞是他書讀百遍,涉獵廣泛,也實在不知道這句詩的出處。

卻也沒有多餘的心情來問陳願,只交代好機翼的註意事項。

陳願認真聽著,甚至難得地拍了拍李大人的肩膀,說:“珍重。”

青年的眼霎時圓瞪起來,無聲反問:“殿下不帶我?”

他迫不及待比劃,意思是他的飛行器足夠供兩個人禦風而行。

陳願遠遠眺望著山腳下的城池,淡聲道:“城中危機四伏,我尚且能夠自保,若帶著你,反而會令我分出心神。”

李觀棋無話可說,他是個文人,只適合做幕僚,就算偶然上次戰場,也是身中敵軍一箭的命。

青年抿著唇,溫柔的五官難得帶著倔強,他似想到什麽,取出了另一個長木匣裏的物件,單手撩開官袍,跪在了少女身後。

陳願回頭,怔了怔。

李觀棋雙膝跪地,兩手捧著一桿銀槍朝她獻上,這銀槍化成灰她也認得,正是老夥計“濯纓”。

陳願莫名鼻子一酸,李觀棋身後是大片大片的紅楓,卻不及青年那襲官袍耀眼,更不及他的赤膽忠心。

她伸手接過,示意他起來。

青年卻搖頭,堅定啟唇道:

臣,李觀棋,恭送太子殿下!

……

乾元殿裏燈火通明。

自遙城的消息傳來後,蕭元景就熄了舉辦及冠禮的心思。

百姓罹難,天子何歡?

一開始蕭元景也以為是普通的瘟疫,直到他的皇叔蕭綏前來覲見,並帶來不一樣的消息,年輕的皇帝陛下才知道事態緊急。

而更令他焦灼的是,姜太尉當成寶貝珠子似的妹妹和小女兒,全擱遙城裏邊困著。再加上蕭元景的妹妹蕭元貞,以及世子蕭遇之,足夠讓朝野震動。

說來可笑,至少蕭雲硯是這樣認為的,在這場災難中,全城的平民似沒有名姓,而姜昭等寥寥四人就足夠讓所有朝臣同意:發兵前往遙城,不惜代價營救。

人的貴賤竟恍若隔著鴻溝。

蕭雲硯漫不經心地聽著大臣們商議策略,只等蕭元景滿意了,能放自己離開。

他偶爾應和兩句,其實什麽也不在乎,少年只在乎陳願的去向,他的影衛已經派出去,算著時辰快回來了。

蕭雲硯隨便尋了個由頭離開大殿,迎面碰見了替代高盛的另一位禁軍統領,他或許是高太後的遠親,同樣對人盡可欺的二殿下沒有好臉色。

語氣也不善:“末將傳太後手諭,帶二皇子入含章宮一敘,得罪了。”

話落竟不等少年點頭,直接押著他往前走。蕭雲硯微慍,面上卻是漂漂亮亮笑著的,直到他嗅出含章宮裏的血腥味,以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

說是男人,並不確切。

因為高奴早是無根之人。

他本該是最下賤的閹人,卻好像比誰都有骨氣,縱然刑具夾著十指,膝蓋還跪著冰,他沒有哼叫一聲,只是呼吸越來越微弱。

蕭雲硯從沒想象過這一幕。

他的心驟然生疼,眼裏的情緒卻未變分毫,就連唇邊的笑意都完美地收尾,叫人瞧不出異常。

高太後端坐在鸞鳳椅上,背後有施粉抹香的男寵在為她捏肩,她塗著大紅丹蔻的手指輕輕一揚,行刑的宮人就加大一分力度。

竹夾棍擠迫皮肉的聲音響起,“咯吱咯吱”,在寂靜空曠的大殿格外滲人。

蕭雲硯隱在袖中的指骨蜷緊,不動聲色問道:“敢問太後娘娘,這名內侍犯了何錯?”

“那哀家倒是要問問你,知不知道荊玉令的下落?”高太後柳眉倒吊,帶著忍無可忍的憤怒。

她身後的男寵解釋道:“前朝動亂也就罷了,偏後宮還遭了賊,這賊還是自己的心腹,又死活不肯交代荊玉令下落,這不,娘娘只好問問殿下,畢竟這闔宮上下,最想要也最需要荊玉令的,就是殿下您了。”

荊玉令是驅使蕭梁帝麾下死士的唯一憑證,是一塊當世罕有,獨一無二的荊山之玉。

更神奇的是,無需打磨,天生就是令牌的形狀,倒像是鬼斧神工,仙人之物。

死士營的能人異士只認荊玉令,不會被收買,也不會叛亂。

馴狗知道嗎?從小就教導死士們荊玉令高於一切,因為荊玉令他們才有飯吃,才能睡覺,如此活著,從此死士們忠於此令的念頭根深蒂固,高過性命。

這東西高太後費了好大勁才從蕭梁帝手裏搶過來,卻沒想到一直以來忠心耿耿,看似聽話老實的奴才,竟敢偷走這遠勝過玉璽的重要憑證。

更可恨的是高奴偷了,還藏起來,縱然高太後翻遍後宮,也沒能找到荊玉令的下落,原形畢露的高奴更是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寧死不言。

高太後百思不得其解,又聽身後男寵吹了耳邊風,直覺同蕭雲硯有些關系。換個思路,如果拿到荊玉令的話,蕭雲硯會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

高太後淡淡掀起眼皮,眼窩凹陷顯得殘忍,朝那漂亮得叫人生厭的少年拋過去一把匕首,笑道:“想證明與你無關,就親手殺了這個奴才,這不難吧?”

少年袖中的手攥得更緊,卻強忍著所有情緒,拾起了丟到腳邊的匕首,他無比希望正和朝臣熱議的蕭元景能夠出現,挽救局面。

也無比希望,自己真的能夠六親不認。

他握著匕首,步步走到高奴面前,腦子裏全是過往那些年,全是這太監暗中相助他的點點滴滴。

少年只覺得一顆心都狂跳起來,他蹲在雙膝跪冰,血流不止的高奴面前,心想他跛腳畏寒,該有多疼啊。

聽玉娘說,高奴是個很愛幹凈的人,可此刻的他衣不蔽體,滿身結著血汙,連原來面貌都看不出了。

蕭雲硯背對著高太後,眼尾已微微泛紅,他強烈控制著,手盡可能平穩地往前,送著匕首。

離刺破高奴的胸膛只隔薄薄一層布料時,少年下意識閉上眼睛。

卻在這時,那茍延殘喘的內侍發了狠,拼命往前,撞到鋒利的刀尖上,任由匕首貫穿心臟。

噴湧而出的血濺了蕭雲硯一臉。

他睜開眼睛,眸底的情緒未變,卻再也沒有了光亮。

蕭雲硯再次把刀抽出來,遞到了禁軍統領手上,高太後並不滿意,她皺著眉,下令道:“給他剖腹,興許藏在胃裏呢?”

蕭雲硯只能眼睜睜看著禁軍統領用匕首翻攪著高奴的腸胃。

這場酷刑持續了半個時辰,等被放出含章宮時,殿外又下起了秋雨。

可是這無根之水,根本沖刷不凈蕭雲硯身上的血腥和罪孽。

他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靜宣殿,若無其事地沐浴用膳,然後滅燈睡覺。

也只敢在薄被拉到頭頂上方的時候,他才能咬著唇,沒有聲音地掉眼淚,一顆又一顆,似窗外綿延不絕的雨。

玉娘去了鳳陽城,遠遠離開了他,高奴又以這樣決絕且慘烈的方式成全他,他再也不會來他的靜宣殿了。

身邊重要的人越來越少。

剩下來的人越來越重要。

蕭雲硯恍然發現,他這貧瘠的一生,實實在在只剩下陳願這道光了。

可是阿願,你又在哪裏呢?

作者有話要說:

陳願:人在前線,專心打怪,勿cue。

蕭雲硯:今天也是發誓,要好好搞事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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