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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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席間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打量起一直沒吭聲的陸煙。

一時間,神色各異,臉上擺滿了探究。

似在猜測她是誰,猜測周馳跟她什麽關系,又或者在揣測她在周馳心底的分量有多重。

都是些深藏不露的老狐貍,恨不得在這場飯局裏窺探到一兩分有利的信息,以此掌握一點點局面。

只是周馳從那句話後,面上早已恢覆了不顯山水的狀態,讓人察覺不出半分。

就好像,他那聲提醒只是出於最簡單的社交禮儀。

一想到周馳整日浸淫在這名利場裏,與這些人虛與委蛇,陸煙突然沒胃口了。

那盤燒得極好的糖醋排骨,也成了礙眼的東西。

放下手中的筷子,陸煙偏過頭,掃向身側的周馳。

周馳這會兒臉上沒什麽波瀾,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不說話自然沒人敢說話。

眼見這局冷了,陸煙抿了抿嘴唇,出聲打破沈默:“吃飽了。”

周馳聞言神色懶淡地嗯了一聲,隨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當著眾人的面,擡手扣好西裝紐扣。

手指骨節修長、白皙。

似竹節,肥瘦均勻。

扣完,周馳慢條斯理地掃了一圈眾人,提醒:“有點晚了。”

其餘人一楞。

才九點半,有點晚?

這場子可才剛開始。

正當眾人面面相覷時,其中一人精當即站起來,滿臉堆笑,配合著周馳的話,接了下去:“對對對,是有點晚了,那今天就到這?”

“這不知不覺都九點半了,確實挺晚。”

“是是是。”

“……”

人精這一說,其餘人也順著答下去。

陸煙一時弄不清這些人是在恭維他,還是在故意裝傻充楞。

不過,也不需要她操心。

他這地位,即便黑的說成白的,也有大把的人願意配合。

人向來追捧權利、地位、金錢帶來的好處,向來臣服於權勢之下的重壓、地位帶來的優越、金錢打開的人生。

而周馳這三者皆有。

自然能安然享受這些東西帶給他的方便。

這世界還真是……足夠現實。

現實到殘酷。

讓她不忍窺探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到底有多少腐敗發臭的內裏。

她只清楚,周馳這樣的人在這吃人的圈子裏如魚得水、應付自如。

—地下停車場,周馳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進來。

比起周馳的忙碌,陸煙則顯得格外空閑。

無所事事到,懶懶坐在副駕駛,垂著腦袋、神色懨懨地翻手機。

翻了不到兩分鐘,阮嫻的信息突然彈了出來。

發了一條視頻過來。

陸煙閑著沒事,沒多想,直接點了進去。

視頻被點開,陸煙還沒來得及戴耳機,裏面便毫無征兆地冒出一句讓人尷尬得可怕的問話:“為什麽男人接吻的時候都喜歡摸/胸?”

正在接電話的周馳:“?”

空氣中驟然彌漫起一股不知名的尷尬。

視頻還在繼續。

陸煙神情一滯,臉上滑過短暫的窘迫,連帶著心跳都跟著漏了兩拍。

咽了咽口水,陸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兩秒後,陸煙面不改色地退出視頻、關掉手機。

直到屏幕徹底熄滅,陸煙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哪知,邊上打電話的男人早已掛了電話,正好以整暇地審視著她。

阮嫻的消息還在不停發,陸煙聽到消息提醒聲,臉上的表情並不是很好看。

正想關機,旁邊的男人一本正經道:“你應該清楚,男人有時候跟野獸沒什麽區別。”

陸煙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什麽?”

“獸性難改。”

“……”

她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表揚這男人的較真,還是吐槽這男人的無趣。

—陸煙鑰匙一直沒找到,索性找人換了成了指紋鎖。

換完第二天上午,陸明找上了門。

2301門口。

陸煙神色懶懶地倚靠在門沿,抱著胳膊、表情似笑非笑地瞧著眼前的陸明。

臉上或多或少存著一兩分嘲弄。

“我今天來,是有點事跟你商量商量。”

父女兩在門口對峙了一陣兒,陸明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沈默。

“什麽事能值得陸董親自來一趟?您手下的秘書不是挺會辦事?怎麽不讓他來跟我傳達一聲?”

陸煙說這話時臉上是帶笑的,只是那雙漂亮的狐貍眼裏裝的卻是冷漠。

甚至是譏笑。

“陸煙,我好歹是你爸。你再不喜歡我,我也給了你活著的機會,養了你二十幾年。”

“我就算養條狗見到我也該叫兩聲,我養了你這麽些年,連請我進去坐坐都不樂意?”

陸明的話絕、狠,毫不留情面,甚至不給陸煙反駁的機會。

他是帶著目的來的,自然可以不擇手段。

陸煙只覺頭頂一盆冷水澆下來,澆得她忍不住打冷顫。

她曾無數次說服自己,卻又在無數次被人親手摧毀。

看著眼前恨不得把對她的“厭惡”寫到骨子裏的男人,陸煙突然很想笑。

既然這麽厭惡,當初為什麽生她呢?

難道選擇權不是在他們?

想到這,陸煙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強迫自己清醒。

等徹底清醒過來,陸煙慢慢撒開撐在門上的手、往後退了兩步讓出足夠的空間,邀請陸明進屋。

歐式沙發上,陸明公式化地取出一份紙質合同放在陸煙面前,提醒:“這是一份保密協議,你先看看。要是沒什麽問題就簽個字。”

陸煙瞇了瞇眼,在陸明的註視下彎腰撿起桌上的那份白紙黑字打出來的協議,翻看起來。

說是保密協議,不如說是“封口協議”。

確實該封口,畢竟社會形象良好的知名企業家,要是讓媒體和公司董事知道他突然多了個私生女這事,不得讓他苦心經營的形象全毀了?

他這麽會權衡的人怎麽能讓事情發展成這樣。

只是“私生女”變成“同母同父的胞妹”這事,還真是陸明能幹出來的。

陸煙翻了兩頁便沒繼續了。

沒什麽好看的。

這上面的條條框框全是陸明算計過的。

這一趟,不過是告知她一聲,並沒給她選擇的權利。

捏了捏協議,陸煙翻到最後一頁,視線落到乙方簽名處,盯了兩眼,陸煙擡頭看向對面的陸明,笑著問了句:“帶筆了嗎?”

對面的人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萬寶龍鋼筆過來。

陸煙晃了晃神,隨後若無其事接過筆刷刷簽上自己的姓名。

寫完,陸煙蓋上筆蓋、合同合上放在了茶幾面上。

並沒有打算將合同遞給陸明。

反而,故意問:“我把合同簽了,您能給我點什麽好處?”

“想要多少錢?”

“爸,你說說,都二十幾年了,你怎麽還改不了,給錢打發我的習慣?不過這個習慣挺好。”

“畢竟養了我這麽多年,我也不能不講父女情面。你就給我250塊?”

對面的陸明被陸煙刺了幾句,臉色並不好看。

尤其是陸煙說出250時,陸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陸明望著眼前的陸煙,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陸煙的長相有一半是承了陸明的,脾氣也是。

可惜。

她什麽都好,唯一的錯就是她是謝婉君的女兒。

而這個錯,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接受她這個女兒。

那是他的恥辱柱。

他這輩子洗不去的汙點,而她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那段時間的屈辱。

“您還有什麽合同要簽的?不如一起簽了,免得您跑一趟。”

陸煙的話合時宜地打斷了陸明的思緒,片刻後,陸明恢覆如常。

陸明年輕時長得好看,如今四五十歲了也能從臉上窺探到年輕時的影子。

甚至變得更加有味道。

陸煙一直知道,他身邊從來不缺女人。

她見過的、沒見過的,又或是地下的、見得光的,到處都是。

甚至今日來找她,他的脖子上還有一道明顯的口紅印。

即便這般荒唐了,他那臉上還是擺著一副“我是你父親”的樣,非要在她面前裝慈父的好形象。

不知道是來惡心她的,還是惡心自己的。

“既然簽了,我也提醒你一句。以後這事面前,你就只能是個啞巴。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得往肚子裏吞,知道?”

“自然知道,畢竟我是拿了錢的。”

陸煙笑得坦坦蕩蕩,好似那250塊拿得理直氣壯。

陸明最終沒給250,走時給她留了一張黑卡。

無限額的。

在這方面,他倒是從未虧待過她。

砰的一聲,門口傳來巨響。

剛換的門被陸明關得很重。

陸煙依舊坐在沙發沒動,直到聽到門響才微微偏頭,往門口看了眼。

從陸明來這一趟到離開,僅僅花了十五分鐘。

離開前沒對陸煙解釋一句。

連齊月的名字都沒提。

好像在陸明那兒,她從來只有被通知的份兒。

—陸煙心裏堵得慌。

很難受。

很煩躁。

她試圖用煙緩解,打開煙盒才發現裏面已經空了。

更難受了。

想也沒想,陸煙拿起桌上的卡就往門口走。

她總得發洩一下。

五分鐘後。

小區超市老板娘一臉為難地看了看陸煙手上的黑卡,歉意滿滿地拒絕:“抱歉,我們這兒只收現金。”

陸煙心口堵得更慌,盯了幾秒收銀臺上的那兩盒煙,開口:“可以先欠著?”

“真不好意思,我這兒做得是小本生意,真不是……”

“一起付。”

老板娘還沒說完,背後一道低沈冷清的嗓音打斷對話。

說完男人順勢將手裏的包裝紙和兩張百元大鈔遞給老板娘。

男人靠近的那一刻,陸煙清晰地聞到了他身上的佛手柑味。

她忍不住想,她是造了什麽孽。

為什麽總在狼狽不堪之際,遇到這個渾身上下看不出缺點的男人。

老板娘看到錢,立馬笑了笑,和善地接過錢,又翻出抽屜,找了零錢遞給男人。

離開前,老板娘突然朝陸煙八卦了一句:“姑娘,這男人不錯啊,瞅瞅這樣貌、穿著,可不簡單。”

“按我看人的眼光,這人準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那類。”

陸煙不鹹不淡地擡了擡眼皮,順著老板娘的目光瞧了瞧周馳的背影,嘴皮扯了扯:“我跟他不熟。”

“甭管熟不熟,您得抓緊點啊。別等人有了女朋友才後悔。”

陸煙沈默兩秒,反問:“你怎麽知道他沒有女朋友?”

“這樣的人要真有女朋友了,還能跟你一姑娘付錢?這男人啊,做事可都有算計的,要不是對您有點意思能跟您付款?”

前半句還能聽聽,後半句陸煙就懶得計較了。

周馳這人,確實不是什麽善心多得沒處放的好人。

—出了超市,周馳垂眸掃了掃沒吭聲的女人,“沒帶現金?”

“沒。”

“煙。”

說著,周馳將剛買的兩包煙遞給陸煙。

陸煙也沒矯情,接過煙,當著周馳的面撕開包裝殼,從裏面抽了根出來含在了嘴裏。

摸了半天才發現自己還穿著裸色修身睡衣長裙。

剛剛腳上踩著拖鞋就出來了。

沒換衣服。

也沒帶打火機。

陸煙剛穩定下來的情緒又開始煩躁起來。

“打火機。”

陸煙聞言,身子頓了頓,擡起下巴,面色難看地接過周馳遞過來的打火機。

啪的一聲,打燃打火機,陸煙低著頭點燃煙。

抽了兩口,陸煙隨口一問:“你怎麽知道我沒帶打火機?”

“猜的。”

“你怎麽在超市?”

“買紙。”

“哦,你要抽根?”

“不用。”

“多少錢?我後面還你。”

剛還配合回答的周馳,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神色寡淡地打量了一眼抽著煙、滿臉無所謂的陸煙。

在陸煙吞吐煙霧的間隙,周馳語調淡淡地問了句:“陸記者,你知道女人什麽舉動讓男人最沒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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