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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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的小飯店早上租給別人做早點攤兒了,五點多就聽著外面嘈雜起來,昨晚睡的時候還很冷,現在倒感覺有些燥熱,扯扯被子手往旁邊探了探,空蕩蕩的。小苗沒在了,打開臺燈,我發現他的被子已經蓋在我身上了。還困地很,沒理會他幹嘛,只覺得這暖融融的被窩兒很舒服,於是換了個姿勢接著躺。的確只是躺,聽著那嘈雜的聲音,沐著一盞暖燈,再也沒睡著過。過了兩三個小時,他端了熱乎乎的羊雜湯進來,示意我吃早點,還說昨晚下雪了。雪對於他來說並不罕見,可對於這幹旱的肅北地區,能夠親眼看到“下雪”,還是足以讓他的臉上露出一點點欣喜又幼稚的難得表情。

原來他在早點攤也打了一份工,飯店手工晚早點攤又半夜就開了工,每天還要完成課業,真是難為他了。

李姐來了以後跟她說了一下,她沒意見,還跟她借到了一輛拉貨用的小面包,去附近小超市買了點水和幹糧,我倆就北上奔張掖臨澤方向去了。到的時候正是中午,雪後的天空晴朗澄凈,萬裏無雲,灑下一片華光照耀著瑰麗山丘上還沒來得及融化的冰晶閃耀,好像一塊塊巨大的瑪瑙被鑲上了鉆石圍邊。

馬上就要過元旦了,今天並不是假期,景區裏行人寥寥無幾,就連擺渡車也對我們愛答不理,反正有整整一下午的時間,索性就一路步行。

我們兩個話很少,各自看著風景,各自想著心事。我不是很清楚他此刻的心事,因為我明白他也是一個習慣了壓抑自己情緒的人,尤其是對於我。就像他初次見我時那樣,明明前一刻還興高采烈,看見了我就立馬縮回了自己的手臂,吝於再去表達什麽。近在眼前,遠在天邊,可能就是形容這種距離感吧。可是冥冥中有種溫暖,好像隔了整條銀河,也還是可以清晰地感觸到。

晴天是觀看丹霞地貌的好天氣,熾烈的陽光好像五味真火,要逼出這一片山巒所有的顏色。寸草不生的丘陵紅得鮮艷,黃得燦爛,要不是行走在木板搭建的人工棧道上,真好像掉進了異星球的山體縫隙之中。

我們從肅南入口進,第一個登上的是四號觀景臺,向東北方向走走停停,登上海拔最高的二號觀景臺,坐在那裏極目遠眺,耳邊是快要吹破耳膜的大風,眼底是幾百萬年前地球的樣子。

斷匈奴之臂,張中國之掖,是以“張掖”一名的由來。眼前的景色氣勢磅礴,縱使有千軍萬馬風蕭蕭兮,我仍然覺得現在好安靜,我喜歡的那一種安靜。

仿佛可以獨覽天地,置身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中,生死愛恨都可以淡然,可得一時難得的放松。

可就算平靜地久了,還是擋不住心底的暗流湧動,它們慢慢滋生,就像夕陽的餘暉,一點點被暗沈吞沒。

沒有雲,紅霧朦朧的天空泡著一顆金色太陽,最後沈入大地,風已經把臉吹麻了,稍微動一動,甚至能感覺到那一刻臉上汗毛和空氣的摩擦。突然發現我竟然已經一言不發坐了這麽久,帶著歉意訕訕笑笑問他:“是不是很悶。”

他抿緊嘴巴搖搖頭,這麽久了,他還是那副拘謹的神態,但眼神裏透露的真誠讓我覺得,他沒有騙我。

“小苗,你有沒有最喜歡的漢字?”

“唔。。。”他顯然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呵呵。我最喜歡的漢字是張。讀起來上口,寫起來對稱順手。地名用地也多,比如我的家鄉張家口,你的家鄉張掖,還有張家界,張家港,張家灣,張家巷。。。我覺得這個字很有朝氣,很主動,給人有希望的感覺,持弓揚長,總讓人聯想到英雄射雕的雄偉場面。。。呵呵,也許我小說看多了,對了,你有時間可以看看金庸的小說,對學業沒什麽幫助,但就是很有意思。”

“小明哥。。。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麽。”破天荒他第一次叫我名字,雖然聲音很低很澀,快要被風聲淹沒了。

“我姓裴。呵呵,我一點都不喜歡我的姓、名。以後叫我龍龍哥吧,這樣多親切。”

“龍、龍、哥?”他發音不太標準,龍有點含糊不清,也可能是風太大了,聽起來有點像融,但我還是很開心。

跟小苗還有李姐一家三口過完元旦後就要回歸韓大哥的大部隊了。包裏塞滿了李姐給裝的杏幹兒肉幹兒什麽的,走的時候正是他們忙,我簡單打了聲招呼上了路。

走出去沒多遠,潛意識支配下回了個頭,發現小苗正站在門口望著我呢。我看見他手裏攥了個手機,七八十就能買一個的那種老款,翻翻自己手機的通話記錄,特別好找,因為這幾天我基本上沒打電話。找到那天他給我打時用的號,給他回了一聲,聽見他那類似於電音的手機鈴聲響了,笑了笑,轉身走了。

和韓大哥他們在青海的一個多月艱苦程度比在祁連山更甚,我無意中發現不少寒假來志願活動的大學生偷偷抹眼淚,更有不少人抱著手機四處亂轉,哪怕找到一丁點兒有手機信號的犄角旮旯兒都要興奮地恨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都圍過去。可基本上那些所謂的信號都是假象,沒有一個人可以把電話打通過。

一個多月後到了年底,有些人選擇回家過年,有些人選擇留下來陪他們過除夕,但幾乎所有人大年初一都要回自己家過年了。我不會回去,這在我來青海之前就已經告知他們了。

拿著韓大哥臨走時給我的年終紅包,雖不多但每一毛錢都有著沈甸甸的分量,想一個人出去走走,春節黃金周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稍微考慮了一下決定就近去西藏。

22歲的生日最特殊,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蛋糕也沒有蠟燭,只有青藏鐵路餐車上一朵幹掉的玫瑰花。聽驢友說青藏線的紅燒魚很好吃,今天生日,打算吃點好的,可看看菜單早已經沒有這道菜了。

在這趟列車上一個饅頭一點粥,一個雞蛋和幾根鹹菜的早餐都要二十塊,可想而知我現在要的這盤味道實在不怎麽樣的回鍋肉要有多貴了。沒滋沒味地吃著晚餐,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偶爾有了信號我娟兒姐和我發短信,埋怨我過年都不回家,問我到底去哪了,我說快到格爾木了。她回了條全是嘆號的信息,前面跟了有病倆字。我笑笑,回覆她說我的確有病。她說拉薩有藥是唄?大冬天的那兒跟宣化一個樣!除了禿山就是禿山!我說是啊,去了買兩顆感冒藥。再等了好長時間也沒有回覆,看看手機,又沒信號了。

為了省錢沒買臥鋪,晚上趴在桌子上也睡不太著,窗外又黑咕隆咚什麽都看不到、翻越唐古拉山的時候,許多人也睡不著,神色不太好,車廂裏嘶嘶放氧的聲音更添了一絲緊張的氣氛。雖然之前填調查表格看到上面寫著感冒患者不宜進藏有過一點擔心,不過現在看來我根本沒什麽事,沒像他們那樣有什麽反應。

第二天下午到了拉薩,一下車的第一感覺,就是溫暖和舒服。就像一朵向日葵一樣,人也許天生也帶著一種向陽力,把臉送給陽光,任由她撫慰,柔和的清風吹地人心曠神怡,飄飄然像跌進了溫柔的海洋。

緩步走出車站,我必須承認除了空氣太過新鮮之外目前看到的景象的確和宣化沒啥差別,禿山近在眼前清晰可見,山腳下就是現代建築,混凝土建成的樓房和賣百貨五金的底商,像其他城市一樣,只不過算不上繁華。這種凡俗的建築讓我多少有點失望,這和我想象中的拉薩並不一樣。車站外滿是幹勁兒十足等著拉客的藏族小夥,等了幾個都去仙足島的人一起拼了個車,每個人平均也就五塊,不算貴。

到了仙足島花園,一個小夥兒接我進了客棧小院兒,迎面而來的是兩條大藏獒,提溜著兩長串哈喇子。我天生不怕狗,所有就算是藏獒也沒覺得什麽,伸手撓了撓它們的大腦袋。而他們顯然也是人見得多了,一點兒都不人生。撓完狗瞧了瞧這小院兒,還是沒法相信五十塊錢居然能住這麽好自帶花園兒的小別墅。。。

客棧老板叫飯飯,三十五六的中年男人,有著南方人的那種精幹勁兒,剛沖了澡出來,陽光曬地很熱,他就穿了個半袖,我身上還套著厚羽絨服呢。他笑笑坐在白色藤條椅上,一邊擦頭發一邊說拉薩沒你想象中那麽冷吧。

“是啊,之前在青海把我凍怕了,這次不僅穿地厚還買了很多暖寶。。。”

“哈哈,根本用不到。”

“房間有暖氣嗎?”

“沒有,拉薩的房子都沒有暖氣。放心吧,晚上也不冷。”

“恩。。。”

“坐下歇會兒吧,跟你同屋的人還沒回來,鑰匙在他手裏。”

“恩,好。”

因為真的很曬,藤條椅上方有盞很大的遮陽傘,我們三個人坐著吃柚子,打撲克,偶爾有驢友外出回來,互相打個招呼,輕松自然,完全沒有了世故的感覺。一邊打牌一邊亂想,又一次推開院門的聲音響起,飯飯擡頭瞧了我身後一眼,笑說你室友回來了。那一刻我還閃過有沒有可能是張傑的念頭,他也不是幹不出這種事。回頭一看,是個自帶卷兒的長發潮男,利索精神的著裝,肩上的雙肩背包更添了很多朝氣。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還蠻搞笑的,就樂了樂。

我們的房間在一樓,一進屋子踏上了松軟的地毯,和門正對面的就是一大扇落地窗,金色紗簾掩映下可見窗外攀爬在窗檐的植物剪影,天色終於漸暗,屋子裏是一片霧蒙蒙的金色調調。

這家客棧名叫熱窩,走進這個房間,才體會到果真店如其名。

空氣中的金色陽光顆粒流離湧動,,兩張寬寬的床並排而列,幹凈的、長長的金絲線床單落到了地毯上。

給手機充上店便仰身躺在了上面,有一點點氣短,流著一點點清鼻涕,但望著那金色的大落地窗,感覺很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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